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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春深煦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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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宁被押入地牢,白洛一路紧随。石板阶梯蜿蜒向下,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踏入牢房后,一名牢房卫兵手持铁链上前,白洛眼神凌厉,冷冷喝退卫兵,随即吩咐宫中医师即刻上前为羽宁诊治。
医师小心翼翼地靠近,欲为她处理战场上留下的伤口。羽宁却猛地侧身避开,这一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鲜血瞬间洇开一片,在衣衫上晕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她神情冷冽如霜,声音低沉而坚决:“不必费心。”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白洛。牢中光线昏暗,唯有几束斜落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些干涸的血迹照得愈发触目惊心。她的目光幽深如刃,像是要把人剖开。
“你让宫雪编造故事,引我入局。”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与难以抑制的愤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回荡,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向白洛。“如今你如愿以偿,这戏,也不必再演了。”
白洛静立于牢门旁,半边身子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神中满是疼惜与焦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先疗伤,过后我自会解释。”
“不必了。什么都不必了。”羽宁嘴角勾起一抹淡嘲,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我从来不过是政权与战事中的一枚棋子。不被你算计,也会被他人摆布。结局,没什么不同。”
话音落下,牢中一时寂静,只有墙壁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白洛望着她残破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不顾胸口的疼,她放柔了声音:“怎会一样?你我之间,有误会……”话到此处,她瞥了一眼周遭的守卫和医师,有修饰了一下措辞,“也有故旧的情谊……”
羽宁没有接话。她面无血色,脸上血迹未干,来不及擦拭,衬得那双眼睛愈发血腥骇人。她微微抬眼,眸中尽是轻蔑,唇边浮出一丝无声不羁的冷笑。肩头铠甲缝隙间,又有温热洇出,银甲上那一抹深红,又浓了几分。
白洛也不再多言,转向医师,声音沉了下来:“继续。”
又对守卫道:“按住她。仔细些,别伤了。”
羽宁挣扎了几下,可她毕竟失血过多,又连日鏖战,不过片刻便被按在了狱中的塌上。她的发丝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在牢中回荡。
医师诊了许久,额上沁出细汗,才起身禀报:“气血两亏,急火攻心,心脉有损。需静养调理,否则……”他顿了顿,“恐寿数有碍。”
白洛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紧。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道:“务必治好。”
羽宁艰难地抬起头,神色不解:“为何?我死了,对你并无坏处。”
白洛对上她的目光,千钧之词只化为简短一句:“我只想你活着。”
牢中又是一阵寂静。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就为了折辱我?”羽宁冷笑,笑声在空旷的牢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厉,“你我之间,竟结下这般仇怨?”
白洛静静凝视着她,眸光深邃似在探寻答案,沉吟片刻后,声音轻缓:“是有些纠葛。谈不上仇怨。若我说,是因为在意你,你信吗?”
羽宁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要用多少次?还是说,你白洛也就这点本事?”
白洛见她全然不信,心如针扎。可她面上不显,终是无力再辩驳,反而顺着她的话,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招不在多,有用便好。”
“你这蛇蝎之人,”羽宁咬牙切齿,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守卫按下,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若你真治好我,就不怕我第一个杀了你?”
白洛眸中微光一闪,语气竟带了几分玩味——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温柔:“哦?那我拭目以待。”
若能让她以自己为敌而活下去,白洛甘愿。
可惜羽宁已万念俱灰。她被几人控制着,挣扎不得,也不想挣扎了,她目光涣散地望着墙角蔓延的青苔。连杀白洛的念头,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她已分不清,抢夺她王位的荻鸢、构陷她的陶然王、背叛她的万泉兵、步步紧逼的鄂森、欺她至深的白洛、抑或那曾友善却推她出征的沛霖,究竟谁更可恨,谁更残忍。
或许,一切不过因自己愚蠢,撑不起那份善良与担当……
她阖上眼,不再看任何人。
白洛默默注视着她,心疼蔓延,侵入骨髓。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低缓却不容置疑:“我不会让你死。”
白洛见动之以情的法子不奏效,索性冷静罗列起事实:“若绝食,需半月方成;这里我会命人覆上软物,撞墙之类无望;咬舌、服毒、上吊,也需费些工夫,严密看守之下,你无从下手。”
“好好吃喝,否则,我会让人强行灌入。”白洛罗列清楚,总结到位,最后通牒道。
羽宁没有回应。她半阖着眼,失血让她已无力再说什么。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留有一线生机。
白洛站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又一下。行至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我每日都会来。明日见。”
步出地牢,重见天光,白洛只觉比战一场更耗心神。她靠在门边的石墙上,闭着眼缓了许久。日光刺目,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医师上前,欲为她包扎不知何时被自己掐破的手心。她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必。”
“她心智可清?记忆可全?”
医师躬身答道:“心智无碍,记忆确有损伤。需细细调养,方能渐渐恢复。只是——”他抬眼看了看阴湿的地牢,“此地于养伤不利。”
于是,白洛特意为她安排了向阳的天字号牢房,并每日准许她在自己宫中的庭院里逗留一个时辰,只为让她晒一会儿太阳。
此后,她果然每日探访。
有时是清晨,她会带着新做的糕点,静静坐在牢门外,等羽宁醒来;有时是午后,她会让侍女在院中铺上软垫,备好茶点,然后亲自去接羽宁出来。
院中有株老梅,枝影横斜。白洛常陪她在树下闲坐,带来各种新奇小物——一只能吹出鸟鸣的陶哨,一卷据说出自前朝大家的字帖,一匣子从外域运来的蜜饯。
若见羽宁神情稍缓,她便寻些话头轻声闲聊,说起少年时打闹、共读之轻松往事。
更多时候,只是她只是静坐一旁。日光透过梅枝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谁也不开口,谁也不看谁。只有茶烟袅袅,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白洛除了儿女情长外,亦将诸多心力倾注于朝政之事。她因战功显赫,地位日盛,鄂森则如坐针毡,权势被一步步蚕食。走投无路之下,鄂森铤而走险,暗中屯兵,谋反之态初显。白洛窥得先机,急忙向白淇进言。怎料白淇早已深陷鄂森的迷魂阵,非但不信,反而对其愧疚不已,更因白洛的“挑拨”而心生不满,处处与她为难。白洛一片苦心反被误解,在朝堂之上左右掣肘。她深知空口无凭,唯有手握证据才能揭穿鄂森的狼子野心,于是开始在暗中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笼络人心,以待来日与鄂森当庭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