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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外淬内锐 ...

  •   伍月对陶然王宫的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那幽深曲折的回廊,那阴森寂静的天牢,甚至那些寻常宫人都不曾留意的暗道与偏门。可如今,这些熟悉却成了最深的讽刺。陶然王宫有着严苛的规矩,蒙面之人不得入内,生生将人隔在宫墙内外。
      霁舟知她心系羽宁,见她对着烛火摩挲残玉,便主动提出代她前往,称诺鹤部与王宫有交情,以贵族身份进入不会引人怀疑。
      霁舟静静立在铜镜前——深蓝衣裙沉静如夜,银线绣就的暗纹在光下幽幽流转,腰间羊脂玉佩温润莹白,衬得那身深蓝愈发沉静。青丝挽成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素简得几乎清冷。镜中之人眉目如画,气度矜贵,却不知怎的,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凄惶。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隔着衣料,隔着那层银线绣就的华美,她分明能感觉到那把弯刀的轮廓——那刀上沾过羽宁的血,也沾过万泉的风沙,更凝结着伍月的托付。还有那封信,伍月的字迹就贴在她心口,一字一句,都是信任与期许,她不愿辜负。
      烛火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霁舟回过神来,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过无痕,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与决绝。
      她不知道今日此去,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那扇宫门之后,等着她的是故人,还是刀斧。她只知道,羽宁在里面,伍月在等,而她——她必须去。她必须亲眼确认羽宁近况,方可想后招。
      她最后正了正发簪,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伍月来送她,两人相视无言。伍月深知此行凶险万分,更明白自己这份人情重如千钧,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而霁舟依旧神色从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伍月的肩膀,那笑容里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个坚定的眼神。
      宫门缓缓开启,她迈步而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仿佛当真是来拜访故交的贵族,而非一个来打探消息的旧部。可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道宫墙、每一扇门窗,将这些都暗暗记在心里。
      正殿之上,白洛端坐,一袭月白长袍,发髻高绾,眉目清冷如霜雪。见霁舟入殿,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霁舟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霁舟敛袖行礼,不卑不亢。
      两人对视的刹那,殿中便似有暗流涌动。
      白洛率先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磬:“诺鹤太傅,您可是多年未踏入我陶然王宫了。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前些时日的陶万对决,我见像是太傅您督战呢。”
      她话音未落,目光已紧紧锁住霁舟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霁舟唇角微扬,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殿下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诺鹤族是万泉子民,替朝廷分忧,也是分内之事。只是督战,不涉及两国纷扰。倒是殿下——”她略一停顿,目光与白洛正面交锋,“掳走我朝将军,却不见昭告,怕会让人误会您另有所图。”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白洛眼神微凛,身子微微前倾,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我之行事,自有分寸。诺鹤你身为诺鹤贵族,不好好在领地安享尊荣,却跑来我陶然王宫——莫不是想探听什么不该探听的事?”
      霁舟却纹丝不动,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未曾减去半分:“殿下多虑了。那乌蒙羽宁毕竟是我朝要员,她是生是死,我得知晓,方才好复命。”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白洛,一字一句,“更重要的是,我也是受故人之托,才贸然前来。”
      白洛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此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
      “王宫之中,”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如常,“不知有哪位是您的故人?”
      霁舟眸光微凝,难辨白洛此刻立场,遂与她目光交汇,沉声道:“将后筹谋未成患,拂袖怒起乱乾坤。残命勉撑难脱困,心忧狴狱梦魂牵。”
      白洛震静,可现下遣散侍从到底是太过可疑,于是回道:“将颓邦运泣声濛,梦影萦心盼未穷。旧忆犹温期尚在,假名欺世罪难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两人对视一瞬。目光在空中交锋,似有火花迸溅。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霁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
      “殿下心思缜密,令人钦佩。方才诗文往来,倒让我受益匪浅。”霁舟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我有一件薄礼相赠,还请殿下遣散左右。”
      白洛顺水推舟,自然屏退了一众从仆。
      霁舟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自怀中抽出一物——那弯刀镶嵌着璀璨宝石,流光溢彩;信封之上,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庄重——“白洛殿下亲启”。是伍月的字,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倔强。
      白洛只一瞥,泪水便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难以置信地低语,声音中夹杂着惊喜与颤抖:“真的吗?她……“在这敏感多事的时节,唯恐隔墙有耳,关键信息,暂且隐去。
      霁舟将她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都尽收眼底,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那份安心与坚定却愈发鲜明:“她说,若你心中尚存一丝牵挂,便请……交由我们……”
      白洛沉默。
      殿外有风拂过,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如同时光流淌。
      良久,她开口,声音低哑:“这段时间政局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我已经尽了全力周旋。”她抬眸看向霁舟,眼中坦诚中也带着一丝底气不足,“待我理清这一切,定会还她清白。”
      霁舟轻轻摇头,动作极轻,却意味明确。“她是万泉人,曾率军攻打过陶然。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如何都无法洗白。”她看着白洛,目光温柔,却锋利如刃,“而你身处的这陶然政局,数十年来都纷争缠绕,至今都未曾理清过——难道要让羽宁,在这无尽的等待里,一年又一年地熬下去吗?”
      白洛哑口无言。她想起羽宁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每一次去探望时,羽宁望向她的目光——愤怒、冷漠,如死灰,像是枯井……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霁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殿中的光线又西移了一寸——
      “我找了宫里最好的太医给她调养。”白洛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又被她生生压下,“她的身子日渐好转。待五日后,疗程结束……”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到时候,你们寻机带她走吧。”
      这一回应来得比预想中更为迅速果决,霁舟微微一怔,心下亦深深共鸣于白洛为爱成全的决绝勇气与那份痛彻心扉的割舍,内心积年的苦涩也层层泛起,她突然像是闻到了伍月当年,在此处,送她的陈年烈酒,一时间,彷佛是被呛得红了眼睛。
      “我在内里也会照应着,确保你们能顺利离开。”白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越快越好……趁我还没有后悔。”
      霁舟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郑重地拱手,躬身一礼:“我替她们多谢你。”
      白洛摆摆手,”我受不得你这一拜,诸般纠葛,你我也终是分不清谁该谢谁了吧。“
      她转向殿外。夕阳的余晖洒落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黯然。”她能得你等知己,夫复何求。“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终是我……护不住她。”
      霁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殿外。
      天边晚霞似火,烧红了半边天幕。檐角的风铎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声一声,像是诉说着什么——是无奈,是遗憾,还是这诡谲云涌之中,那些终究无法两全的情义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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