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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灯火阑珊 ...

  •   残阳似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惨烈而浓重的赤红,似是命运无情泼洒的血迹。
      太傅神色凝重如霜,带着景行与一众残兵,在敌军如潮水般的围追堵截中,仓皇突出重围。马蹄声杂乱而急促,如鼓点般敲击着大地,扬起阵阵呛人的尘土。
      怀中景行猛地动了一下,太傅垂眸看向她,轻声温和道:“醒了?”
      “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快滚下去,我得回去,你的账,我之后再和你算!”景行猛然一挣,从太傅怀中脱出,她勒住缰绳,手臂向后一挥,太傅被这一挥之力拨得重心不稳,手忙脚乱地环住景行,才没从马上跌落下去。
      “你现在回去,无疑是去送死,更是将羽宁的性命也白白送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太傅心急威严道,与她狼狈的姿势很是不匹配。
      景行不屑听她说辞,回身凝望那被战火无情笼罩的城池,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疯狂燃烧:“你少啰唆!——唯宁还在里面!”说罢,她握起太傅的手腕,作势要把她拉扯下马。
      “她拼死拖住追兵,为的就是让你能活着离开。”太傅目光如炬,按住景星的手,她手心的冰凉让景行似乎冷静了几分,她的话更重锤敲在景行心上,“你若就此丧命,她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徒劳!”
      狂风呼啸而过,将景行发热的头脑又吹冷了几分。她回望狂风如一头愤怒的野兽,卷起地上的残烟,似是命运无情的嘲讽,终于承认,太傅说得字字属实。
      她缓缓松开了太傅的手腕,无声移开停留在那一道她留下的泛白指印上的眼神。一手拢了一下松散了的长发,渐渐冷静下来,把无尽的哀伤、痛苦和自责咽下。
      太傅见状,不再多言,几人默默下榻了近处一酒家。
      景行在房中枯坐,忽闻太傅敲门,随后推门而入。二人对坐,久久无言。良久,景行才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沙哑的声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诺鹤霁舟。”对方神色平静,嗓音清澈中带着几分稳重,缓缓应道。
      “这名字也太怪了!”景行眉头一皱,满脸的不屑与怀疑。
      霁舟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眼神中却隐隐透着几分自矜:“诺鹤在万泉可是贵胄清流,地位丝毫不输荻鸢。只是我族向来不涉党争,百年来,清名胜于其他宗族不少。”
      景行轻嗤一声,别过脸去,满脸的不耐烦:“切!那你为何帮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霁舟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景行,落在远处那片被烧得通红的城郭上,缓缓说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在这乱世之中,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景行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冷冷道:“你现在可以回去复命了。别在这儿假惺惺的,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副将已经带着残军回去了。”霁舟淡淡回应,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景行听了,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警惕:“走的人也没少多少啊?”
      霁舟轻轻摇头:“除去战死和逃亡的,如今剩下的这些,不过是原来兵力的一半罢了。不过,都是自愿留下的。”
      景行的目光落在霁舟脸上,眼神中带着审视:“那你怎么不走?”
      霁舟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似是自嘲,又似带着几分挑衅:“你不也没走吗?”
      “我问你话,你就好好答,别跟我卖弄口舌。我心情不好,看不得你们文绉绉地装腔作势——小心我把你砍了。”景行的脸色更沉,哀伤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霁舟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也没有恼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浅得体,却如同一根刺,扎得景行愈发烦躁。
      “我知道。”霁舟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来的第一天就想杀我,还撺掇羽宁跟我开战……”
      景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顾左右而言他地喝了一声道:“先收起你那假笑!”
      霁舟果然收了笑容,面容一肃,整个人仿佛换了一副模样,眉宇间透出几分冷峻与压迫:“那你呢?你装的,难道就少了?你究竟是江湖侠士,还是另有身份?”
      景行心头猛地一跳,她看着霁舟那严肃的神色,不像是在讹诈,便强压下心虚,故作镇定道:“我漂泊多年,哪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霁舟目光幽深,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是吗?”她轻轻说道,声音虽轻,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景行心上,“那在多年前——我该叫你伍将军,还是伍王后呢?”
      景行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恐惧。下一瞬,她如闪电般欺身而上,一掌钳住霁舟的咽喉,将她抵在身后的墙上,压低了声音,目光警觉地扫向四周,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霁舟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静静地任由景行制着,眼神中带着一丝坦然:“我的身份,可比你真实坦荡,如假包换。眼下的情形,你也该明白——我对你,没有恶意。”
      景行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手。屡次被她激怒失态,又不得不妥协放任,这样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霁舟揉了揉脖颈,却并未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万泉昔日与陶然崔相暗中有来往,我曾造访你的营帐,蒙你以礼相迎。”
      景行眉心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我怎么不记得?你别在这儿胡编乱造。”
      “那时你刚知道自己是万泉人,见了我便没什么好脸色。恨不得连口茶都不让奉呢。”霁舟像是说起什么趣事,轻笑一声。
      霁舟的话未在伍月心中激起半分涟漪,可这一抹笑,令她心神微乱了几分。她稳住心神,全心聆听下文。
      “后来你大婚,我也身为万泉贵胄受邀去贺过。你听我报上'万泉诺鹤长女'之名后,便让人送来几瓶烈酒,说是要招待我这远方贵客。我说不饮酒,你便说让我带回去。”
      伍月似乎有了几分印象,她多年来对万泉人都嫉恶如仇,彼时,估计的确会拿最烈的酒整治她一番。
      “那两瓶酒,现在还在我府上的地窖里。”霁舟似乎无论说什么话都很柔和,及时是这句颇有几分暧昧分量的话,也说得如此自然和轻易。
      景行沉默不语,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怀疑。
      “再后来,你率军到万泉,我督战,见你行军布阵的路数特别,便多留了心。”霁舟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之后,见你被一个宫女拖走,宫里却迟迟没有传出消息——我便料想,你应该还活着。”
      突然,狂风吹开了窗户,裹挟进远处焦土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霁舟起身迎着狂风,艰难地关了窗,回身继续说到。:“我手无缚鸡之力,伍将军可以随时验证。若有半句虚言,你说杀,便杀了。我霁舟绝无怨言。”鬓间发丝被狂风吹乱,盈盈轻摇间,似乎更添了几分妩媚风情。
      可她仅顿了顿,唇角又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你向来性情中人,想来是舍不得杀我的。”
      伍月盯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疏离,“我现在都没空理会你。”
      “我知道。”霁舟点头,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温然,“我没有奢望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是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目光却落在伍月身上,像是看着一个很远又很近的地方,没有威逼利诱,甚至没有世俗欲望,只有含蓄的倾慕和温柔的等待。
      “身为人臣,我与你一样。我了解你的所有,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你、更适合你、更……仰慕你。”霁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热切。
      伍月察觉她平静中的暗流波动,觉得罕见难得,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拨大动,惊讶和感动交织冲撞,让她的神色不禁也微动,一向贫嘴的她,竟然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霁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方才的锋锐,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温和:“我不期待你现在回应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别排斥我,让我帮你——也算是成全我自己。”
      她的笑稍稍收了几分,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目光认真而郑重:“你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能功亏一篑。我和你一起,静待时机,我保证,我们定能杀回去,救出她。”
      景行沉默良久,远处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似是她内心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看霁舟,只是轻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在汲取力量。
      良久,终于传来她低低的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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