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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伏剑向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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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泉朝堂,受降大典在庄重肃穆的氛围中缓缓开启。
白洛率使团静立殿中,一袭银纹绣边长袍流淌着清冷光泽,腰间玉带上缀着的东珠随她呼吸微微起伏,宛若晨露凝于寒刃。她抬眸望向玉阶高处——羽宁身披玄色官服立在阴影交界处,金线绣就的螭纹在宫灯晦明间若隐若现。白玉冠束起如墨青丝,却衬得那张面容愈发苍白,仿佛殿中烛火再暖几分,便要融进这深宫暗影里去。
四目相接的刹那,白洛眼底的思念与爱意几乎漫溢而出——整整三年。那藤蔓般悄然生长的眷恋,缠绕过每一个无眠的夜晚;烽火中不灭的星火,在她心底最深的角落幽幽燃着。时光未曾稀释半分,反将这份情意酿得愈发浓稠。那些枕戈待旦的深夜,那些梦中相触却惊醒的黎明,都成了刻在骨上的印记。硝烟见证过的誓言,比任何誓约都更沉重。
可就在此时,她看见羽宁身后乌蒙崇鸿沉郁的眉眼,看见两侧朝臣探究的目光,朝堂之上、敌国之间,容不得半分柔软。
她迅速敛起情绪,换上一副冰冷仇视的神情。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下颌微扬,眼中柔波寸寸凝结,化作冰刃般的锐利。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仿佛要将眼前人刺穿。
经过三日沉淀,羽宁已将与白洛二人之间的过往悉数消化,此刻再看白洛,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恍然。她本想再向记忆深处探寻,将眼前之人与宫雪口中的故事一一对应,可脑中隐痛骤然袭来,只得强行按捺住回溯的冲动。
乌蒙崇鸿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羽都尉虽非主将,却以忠勇著称,今擢升为从三品都尉之职。又因前几日抱恙在身,然主将荻鸢颂旻于战中展现非凡统御之才,今受降大典,关乎国体尊严,特命其担主持之重任——
话音未落,羽宁却忽然抬首:“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荻鸢颂旻。”她的声音清冷如碎玉,划破了殿中凝固的寂静。“他胁迫臣妹婉昕潜入玉溪轩为细作,长达三年监视臣之举动,更胁迫其勾结陶然相府侍女,捏造臣通敌叛国之证。”她取出一卷文书与半块玉佩呈上,“人证物证皆已备齐,恳请陛下圣裁。”
乌蒙崇鸿目光微沉:“那名侍女可曾窃得军机要务?”
“臣已详查,”羽宁声音平稳,“她早已与陶然断绝往来,是走投无路方才投奔密友婉昕,与军国大事并无干系。”
乌蒙听后,不甚在意地说:“既如此,且待受降礼毕再议。”
“陛下,”羽宁向前一步,“荻鸢颂旻罗织罪名、诬陷朝廷命官,依律不当主持受降大典。臣愿代为履行此职。”
“臣亦有本要奏!”颂旻愤然出列,直指羽宁,“乌蒙都尉私通陶然敌军,夜袭我万泉大军!”
“证据何在?”羽宁侧身质问,“若无实据,便是诬告谤议。”
殿侧传来一声轻笑。白洛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好戏。乌蒙侧目望去:“白相因何发笑?战败之国,如何还能笑出?”
“可笑之处有三。”白洛缓步上前,银纹袍摆拂过金砖地面,“其一,昔日在陶然朝堂之上,唯宁将军,也就是对面的乌蒙羽宁,便是我的手下败将,数年过去,不想言辞依旧如往日般拙劣。其二,当年贪利遁逃于此,可不想,如今即便战中头功,却才升任小小从三品,可见天道好报应。其三,陶然偶有失利,倒也是兵家常事。岂似贵国荻鸢大将军——”她眼波流转,掠过颂旻面容,“屡战屡败,即便在这万泉京城行刺,也胜不过我区区一队护卫。”
“陛下明鉴!”颂旻急怒交加,“她这是为乌蒙羽宁同党开脱!”
“同党?”白洛轻笑一声,“我本只是观礼,既被问起,才多言了几句。羽宁便是陶然昔日的将军唯宁吧?我二人素来不睦,内外皆知。难道她叛逃至此,反要我高看一眼不成?荻鸢大将军果真是不问天下事,一心研战法,才‘战绩斐然’至此?”
“荻鸢颂旻乃我国第一勇士!”羽宁骤然提高声音,面上一副怒不可遏之态,可是说出的话,却没让颂旻占到半分便宜,“岂容你在此轻辱!”
“哦?”白洛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微光,“都尉有何指教?”
“当日街头遇刺之事,”羽宁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却也坐实了颂旻当街刺杀使臣且落败的事实,“也是你咎由自取。”
白洛又笑:“刺杀就刺杀,还败了;败了也罢,认输即可,非要说是你我联手——”她轻轻摇头,颇具嘲讽地反问羽宁道,“你说有这联手的必要和可能吗?”
乌蒙怕场面难收,重叩御案:“我午后另有要务,即刻行受降之礼,午前完成!”
事实勘定、受降协议签署既毕,依礼战败方须行跪礼。此时,羽宁上前一步,高声说道:“陛下,昔日先帝与陶然修好之际,曾以‘剑舞化干戈’为礼,以剑代礼,以舞化戈,既显武勇,又彰和睦。臣斗胆请复此仪,以彰两国修好之谊。”殿中顿时响起轻微的议论声,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乌蒙沉默片刻,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见无人反对,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准。”
荻鸢一派正暗自筹谋,苦于寻不到对敌国要员下手的良机,尤其是那权倾一时的宰相白洛。此刻,见此良机,竟可光明正大地行刺,众人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纷纷附和赞同。
鼓声激荡,如万马奔腾,又似急雨敲窗,密集而凌厉地砸在人心头。
颂旻与白洛率先持剑对舞,二人身形如电,剑光闪烁间似有风雷之声。随着鼓点愈发急促,颂旻剑招中的杀意也渐渐隐现,剑锋交错时带起的劲风,吹得周围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羽宁见状,心中暗叫不好,知晓若任由颂旻与白洛这般缠斗下去,局势必将失控。当下不再犹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燕般纵身入阵。陶然副使见有人闯入,目光一凛,亦毫不犹豫地拔剑相迎,剑锋直指羽宁。
羽宁目光如炬,全神贯注地应对着副使的攻击,剑招凌厉且精准。副使亦是武艺高强之人,剑招变幻莫测,与羽宁斗得难解难分。交手数合之后,四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交换了对手。副使身形一闪,巧妙地缠住了颂旻,将颂旻的攻势稍稍阻拦;而白洛则与羽宁相对而立,两人目光交汇,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流转。
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如梦似幻,却暗藏汹涌。白洛暗自担心羽宁身体未愈,毕竟之前那场重伤让她元气大伤,至今仍未完全恢复。又恐自己力道拿捏不当伤了她,毕竟此刻两人看似剑拔弩张,思虑种种,顾念万千。
但众目睽睽之下,这场戏必须做足,否则不仅会引起他人怀疑。她只得全力出招,剑势陡然转疾,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取羽宁左肩,剑法尽显凌厉。
羽宁却觉对方一招一式皆无比熟悉,连神情姿态都似曾相识。这招式……旋身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弧度,甚至剑锋破空时那细微的颤音,都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只能强抑心绪,令自己心无旁骛,将全部心神都倾注于眼前这场华丽的舞剑对决之中。
羽宁横剑格开突如其来的攻势,身形轻盈侧转,巧妙避开锋芒,随即反手一剑,精准刺向白洛右肋。这几式连招,是她久经训练形成的本能反应。白洛却似早有预料,游刃有余地一一化解,这般从容不迫,令羽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然而白洛不仅防守得滴水不漏,更借势逼近,在她耳畔轻声低语:“还有空走神?”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羽宁剑势稍乱。“闭嘴!”她反口斥道,呼救般的警告。
恰在此时,颂旻终于摆脱了副使的纠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然发力,一剑如流星般直刺白洛身侧要害!剑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眼见白洛即将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羽宁猛然一个旋身,手中长剑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地划出一道弧线,假意要全力刺向白洛,实则剑尖轻巧一挑,恰好挡住了颂旻那势在必得的一剑,为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接下来,羽宁竭力心无旁骛,全神贯注于对决。二人的剑锋交织成一片银光,乍一看,尽显酣畅武魂。可羽宁也逐渐察觉到,白洛的剑法与自己相去甚远,招式间尽显生疏与欠缺火候之态。可殿内武官不在少数,个个目光如炬,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便让上几分,想要故意败得不着痕迹,倒也并非易事。
更有颂旻不时从旁袭来,招招致命,虽然她总是悄然移位,以身躯看似无意地挡在白洛之前,可颂旻的攻势越来越狠,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如此僵持终非长久之计。
一股莫名的笃定自羽宁心底涌起——定要护住眼前之人。这念头如破土春笋般不可遏制,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她别无他计可施,她索性放任记忆奔流,让那些与白洛共度的时光将她席卷……
刹那间,月华如练倾洒庭院,竹影婆娑轻摇,映出的是她清丽的脸庞;花香氤氲中,自己翩然舞剑,清扬的是她的嘴角,似春风拂过心尖;她恍惚忆起,似乎有过一枚剑穗,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银针在脑髓中疯狂搅动,羽宁原本精准凌厉的剑招逐渐变得杂乱无章。眼前原本清晰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重叠且晃动的涟漪。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握剑的力度也愈发松散,终于,羽宁松开了那紧握许久、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剑柄。
长剑脱离掌控,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坠地,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清越而刺耳的鸣响,那声音仿佛是命运无情的嘲笑。羽宁只觉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捂着额头,脚步踉跄地后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紧接着,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蜷缩倒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发丝和衣衫。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颂旻眼中凶光一闪,趁乱再刺白洛!陶然副使横剑拦阻,两刃相抵迸出刺耳的锐响。
“住手!”乌蒙霍然起身,“速传太医!”
混乱之中,白洛唯有怔怔地凝视着羽宁被众人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在殿门外交织的光影里,缓缓隐没不见。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至鲜血渗出,却浑然未觉。然而,这场戏,她仍需强撑着演下去。
她缓缓将身子又挺直了几分,归剑入鞘,整理好凌乱的衣袍。
“看来,这舞剑同庆的雅事,终究是行不通了。下回诸位来我陶然时,再续前缘吧。”当她再次抬眸时,眼中已恢复了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正午的时辰已至,我陶然使团便先行告辞了。”言罢,她转身离去,只留下殿内摇曳的烛火,在她深邃的眼底投下斑驳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