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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自扫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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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蒙离开后,羽宁即刻传沐晨入内,低声吩咐几句,待沐晨领命而去后,这才传唤婉昕进见。
羽宁面色冷峻,婉昕见了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姐姐……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羽宁端坐于高位,双眸似寒星,冷冷地凝视着她,声线冷冽如寒风穿堂:“有人状告我玉溪轩通敌,你不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婉昕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无辜,急声道:“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实在不知,其中定有误会,我绝无此举。”
羽宁强压下翻涌的怒意,耐着性子说到:“陶然右相之婢女,你可熟识?”
婉昕神色瞬间一变,慌忙再次下跪认错,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唤作宫雪……她……她早已与陶然王廷断了瓜葛,只是与奴婢有私交罢了,还望姐姐明察啊!”
羽宁冷哼一声,那声音犹如寒冬腊月里刺骨的北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在空气中凛冽地划过:“把她叫来。”
婉昕闻言,脸色煞白,连连磕头,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急声道:“姐姐!她从未做出任何有负万泉或陶然之事,还望姑娘高抬贵手,饶她一命啊!若姐姐要罚,就罚奴婢吧!”
羽宁目光冷冷扫过婉昕,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意,道:“两国交战,她于其间来回联络,竟能谁都不负,当真是个人物,如此手段,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婉昕心急如焚,额头上已满是汗珠,正欲再作解释,忽闻沐晨来报:“人已寻到。”
羽宁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淡淡地扫过婉昕,冷淡启唇道:“带进来。”
待宫雪被带入殿内,羽宁细细打量起来。只见宫雪身姿柔弱,面容秀气,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之气,倒是不觉是个心机深沉、叛国通敌之人,但面上未显露分毫,问沐晨道:“在哪里找到她的?”
沐晨微微躬身,恭敬回道:“她是玉溪轩偏殿之次等侍女。”
“在我宫中,偏殿,次等,怪不得平日里未太留意。隐藏得倒是够深,手段也够精妙,倒是小瞧了她。”羽宁心中骤然一紧,寒意自脊背蹿起,令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低声喃喃道。
宫雪盈盈下拜,声音带着一丝怯意与恭敬,听来倒是也真诚无比:“阿宁姑娘,小姐她挂念姑娘安危,才遣奴婢一路从陶然前来。只是世事多变,我一直未能寻得机会接近姑娘,但我绝无、也绝未害过姑娘,还望姑娘明鉴。”
羽宁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凝视着宫雪,冷冷问道:“你小姐?可是陶然白洛?”
宫雪听其语气不善,心中犹疑,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怯意,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小姐一直惦念您……”
羽宁听到此处,径直打断宫雪话茬,语气森然:”我说过,细作依法当五马分尸。来人。”
宫雪、婉昕、沐晨三人皆心急如焚,一同跪地求情。
羽宁见了几人行状,怒火升起:“区区一个陶然小丫鬟,竟能让你们联合反抗于我,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莫不是以为,我不敢处置你们?”
宫雪俯首以额触地,额间洇出红痕,泪珠簌簌滑落,泣声哀求:“姑娘留情,念在往昔情谊,高抬贵手!”
羽宁自是不信,心中怒焰翻涌,双目圆睁,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喝道:“休得胡乱攀扯!”
宫雪面露惧色,急忙解释道:“奴婢岂敢造次!您与小姐自幼相识,一路相伴,历经诸多不易,往昔点滴,我等皆看在眼中。”
羽宁听得一头雾水,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来,她只觉头部好似被重锤猛击,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众人见她面色惨白,身体摇晃,纷纷欲上前搀扶。可羽宁却强忍着剧痛抬手制止,顺势取来一软垫倚靠在身后,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竭力掩饰住自己的虚弱与疑惑:“我和白洛之间的旧事,你等都知晓?”
众人纷纷言,略知大概,可宫雪或许知晓得最为详尽。
羽宁听了颇为不满,但更多的是漠不关心:“那皆是过往之事,我并无兴趣。你且将你所行的细作之事一一招来,否则,万泉王狱的逼供手段可多得很。”
宫雪眼神中流露出慌乱,却仍竭力维持着镇定与条理,解释道:“奴婢只是次等侍女,久居偏殿,平日除了您身体情况外,其他事一概不曾打探。若有异心,我怎会不挑选一个消息更为灵通的地方呢?”
羽宁耐心渐失,眸中闪过一抹不耐,断然下令:“即刻送往王狱,严加审讯。”
婉昕闻声,双膝重重跪地,磕头不止,闷响声声不止。她仰起脸,泪痕斑驳的面上满是绝望,声音颤抖着再次恳求:“姐姐,开恩!我什么都肯为您做!”
羽宁微微挑眉,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开口懒懒问道:“你能做什么?”
婉昕急道:“我略通法术,可改人气运、预测古今,您若要对付荻鸢家,我即刻便可让其族灭!”
羽宁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兴致:“你还有这等本事?”
婉昕神色急切,忙解释道:“家母曾用此法,帮您度气运给白丞相;金戈师太,就是白丞相之师父,亦用此法在您重疾之时将您救下。”
羽宁半信半疑,目光中满是审视,眉头紧蹙。更令她惊讶的是,自己竟与陶然宰相有如此纠葛。一阵头晕目眩如汹涌的浪潮般猛然袭来,羽宁只觉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可却只抓到了虚无的空气。耳内嗡鸣,颅内刺痛,痛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她紧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只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苦苦支撑。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终于稍稍减退,她这才缓缓稳住心神问道:“气运、命数亦可随意更改?”
婉昕神色凝重,声音带着一丝悲凉:“有所代价,家母、金戈师太皆因此丧命。”
羽宁抬手一指宫雪,目光如炬地看向婉昕,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你还愿为此人做如此之事?”
婉昕毫不犹豫,眼神坚定如铁:“在所不惜!”
羽宁目光如炬,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诮:“这一直是般无私,还是说你二人情谊已深厚至此?”
婉昕跪地长拜,抬眼时,满是动情,目光不时温柔地投向宫雪:“我昔日落魄,连站在她身旁的资格都不曾有。可是阿雪姐姐一直不弃,温柔和善,又明媚聪慧,我感恩于心,又深深倾慕姐姐许久。还望您能成全。”
羽宁望向宫雪,只见宫雪满脸惊讶,唇瓣微动却未能言语,耳尖泛起绯色。
羽宁不理解地皱起眉头,眼神中满是困惑与怀疑,目光在婉昕和宫雪之间来回扫视,仿佛要从她们的脸上找出破绽:“你二人皆为女子,你心慕于她?这很难令人相信啊!我看,恐怕连她都无法相信你这套说辞。”
婉昕神色坚定,目光中透露出决绝:“我确实心慕阿雪姐姐已久,只是之前身份悬殊,之后世事多变,一直未有合适机会表露……”
羽宁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威严:“万泉向来不许断袖、金凤之事,何况是在王宫之中。你这一旦败露,性命难保。”
“正因如此,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也是担心会牵连无辜。如今,实属无奈才吐露实情。若要编造谎言,我亦不必选如此出格的借口。“婉昕方才一心只想救下宫雪,可此刻,她既惶恐羽宁不肯相信自己的说辞,又担忧宫雪无法接受自己的心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忐忑。
宫雪察觉到羽宁神色间有一丝松动,赶忙趁热打铁道:“姑娘,遥想当年,您与小姐亦是顶着被王室鄙弃、放逐的风险,彼此相依相守。深情厚谊,日月可鉴。”
羽宁以手扶额,沉默不语,眉宇间凝着深深的思索,似在分辨话语真假,又似在等待这阵剧烈的头痛如褪去。
殿内,数支安神香袅袅升腾,轻烟如梦似幻地缓缓盘旋,将帷幔上的暗纹映衬得忽明忽暗。她心神稍定,理了理思绪,方沉声道,“反正离受降日尚有三日,那你便给我讲讲过往之事。我会随时与他二人对照,若有出入,我即刻行刑。”
羽宁轻抬玉手,将左右尽数屏退,只剩她和宫雪二人时,劈头便是一句:“你心悦婉昕吗?”
宫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怔,当下暗暗体察羽宁的语气与面色,只觉气氛凝重如霜,一时竟不敢轻言作答。
“不过是闲聊而已,不必如此拘谨。情爱之事强求不得,若无心,便当断则断,别误了彼此。”羽宁轻启朱唇,本应轻松热络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却依然不见情绪波动,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审视。
宫雪耳尖泛起一抹红晕,低垂螓首,轻声道:“婉昕比我小上几岁,起初只当她是幼妹。可后来才觉,她看着胆小怯懦,骨子里却极有担当。即便自幼被排挤磋磨,眼底那份柔软善意也从未变过,实在让人心动。”
“她本就带几分憨痴傻气,你往后须得护好她。”羽宁听罢,神色平静如初,几乎不见涟漪。言罢,她优雅地向后一靠,姿态闲适自若,纤手轻轻拈起案上一串翡翠提珠,于指尖缓缓盘玩起来,仿佛方才那番触及心弦的对话从未存在过。
“讲你本来要讲的故事吧。“羽宁说着,不禁试着回想当年的事情,可心念刚一动,头中便传来隐隐作痛之感,她手上捻动珠子的动作骤然停滞,指尖摩挲珠串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似要借这细微的痛楚凝聚心神。然而,她的面上却依旧闲云流水般的淡然,一副侧耳静静聆听之状。
宫雪从二人初遇时徐徐说起。那时的白洛尚存几分稚子模样,众人常与她逗趣,笑唤她作“二爷”。她自己习以为常,羽宁却对此事始终难以释怀,多年来从未放下,更不曾为她寻医问药、悉心调理。
羽宁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玩笑话。她发觉将这些过往当作故事来听,不必费力追忆时,心中竟感到一阵久违的松快。
可渐渐地,随着宫雪的话语流淌,羽宁不再出声。零碎的记忆如潮水翻涌而至,拉扯着神经,教她头痛欲裂,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指尖无意识收紧,一颗菩提珠竟在掌心裂成数瓣。
宫雪见状轻声劝道:“郡主,瞧您脸色不佳,不如先歇上一歇,改日再讲亦不迟。”
羽宁额角青筋隐现,冷汗已浸湿鬓发,身形微晃,却仍撑着说道:“让婉昕把安神香撤了,换醒脑丸来,你接着讲。”
宫雪只得继续往下说。从同窗共读的岁月,说到白洛投笔从戎的抉择;从边关共守陶然城的往事,讲到如今两国分立、各据一方的局面。
更漏声声,不觉已近四更。婉昕轻步进来换茶,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一滞——那茶盏冰凉透骨,显然许久未动。抬眸看去,羽宁已力竭斜倚在榻上,手中却仍紧握着一柄弯刀,刀刃深深切入掌心,鲜血顺着腕骨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衣袖。
婉昕眼眶蓦地红了:“姐姐,你的手!”
宫雪在旁低叹:“郡主怕自己晕厥过去,故意以痛提神,我劝了好几次都没用。”
羽宁恍若未闻,只定定望向宫雪:“你来了万泉,那她身边如今是谁在照料?”
宫雪垂首应道:“都是新挑的侍婢,虽不熟悉,却也都是出类拔萃之人。”
羽宁缓缓颔首,气息虽弱,背脊却依旧挺直。婉昕见她面色苍白如纸,急声道:“姐姐,您先顾着自己的身子吧,别再撑了!”
羽宁闭目长叹一声:“罢了,今日便先到这里。”
婉昕与宫雪正欲行礼告退,却听得羽宁语气淡漠如霜:“不过你还得随我去交差,好换得受降礼的主持权。”
婉昕猛地抬头,见羽宁朝着她们二人说到,料定羽宁此事不会放过宫雪,心下一横:“我的命本就不值钱,之前被迫背叛姐姐,早想着以身相抵。今日便请您以我命去抵,只求放过宫雪。”
羽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中那不容退让的执拗,忽然想起宫雪方才所讲——当年白洛坚持护她的旧事。心口那道尘封的壁垒,无声地松动了一隙。可她目光依旧沉静,只淡淡问道:“你说的出卖,是指荻鸢颂旻?”
婉昕身形一僵,眼中闪过慌乱:“您都知道了?”
羽宁不再多言,只倦怠地摆了摆手。殿内空气凝滞如潭。“你们先下去吧,把你们的事捂严实了,别给我惹麻烦。”
二人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耳中所闻。羽宁看向婉昕,嗓音里浸满疲惫:“我这两日会称病不见人。你若是愿意,可以来讲讲荻鸢家的事。”
二人仍是一时间没能理解羽宁用意,面面相觑,进退两难,羽宁见了有开口:“我说的是婉昕。”面上冷傲严酷不减,“说随我去交差的那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