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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宫垣恸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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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破晓的曙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白洛已傲然挺立于巍峨的宫墙之巅。凛冽的晨风吹动着她以素白布帛高高束起的发丝和那身胜雪洁白的长袍,银光闪烁的铠甲在晦暗中闪出冷光,将她周身的黑暗都劈得支离。
她微微眯起眼眸,凝视旭日一点点升起。少顷,她转身,脚步沉稳而有力,款步而下,径直来到城门前静立,等待伍月率领队前来。
“你怎在此?速速回去,你太过疲惫,回去!好好歇息。”伍月刚出宫门见白洛在此,来不及见礼,开口忙道。
“伍将军连夜屠戮降兵,莫非就不觉疲惫?”白洛冷冷揭穿,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更多的却是感同身受的悲凉期艾。
“昨晚确实失控了。”伍月面露内疚之色,言语间满是愧疚,却无力再做解释。
“可惜你一代磊落名将终是有了污点。”白洛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有气无力地开口。
“都是虚名。”伍月苦笑一声,神色间尽是满不在乎与自我嘲讽,她妥协了,“那你便在此处观战,莫要被流矢所伤。”
“我要上前线杀敌。”白洛目光灼灼似剑出鞘,声线如金石相击般清越铿锵。
“不行!”伍月眉峰骤然紧蹙,断然呵止。
白洛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大声喊道:“我要报仇,哪怕豁出这条性命!能杀一个便是一个,能杀十个便是十个!”
伍月静静凝视她半晌,沉沉说道:“你如今这般模样,我身为主将,断不能允你上场。”
白洛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语气,声调也软了下来,满含恳求道:“阿月,让我去吧。我没法安静地、装作若无其事地置身事外了。后方运筹重要,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知道了才更无法安坐后方。让我上场吧,可好?”
伍月对上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一软,终是点头应下。“你便为偏将,去守那东角门吧!”
战鼓轰鸣,开战的号角划破长空。白洛纵身跃入这血雨腥风的战场,手中兵刃寒光凛冽,招式简单直接,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坚定果断,毫无拖泥带水之态。伍月为护白洛周全,战意如炽,战法愈发缜密无懈,攻守之间滴水不漏,进退步伐暗合兵法精髓,一招一式尽显沙场宿将的威武风范。
伍、白与荻鸢于城下厮杀。一战竟绵延三日三夜,未有片刻停歇。但见硝烟如墨,遮天蔽日,弥漫四野;喊杀之声,如惊雷乍起,震耳欲聋,直欲冲破云霄。尸横遍野,堆积如山,鲜血汩汩流淌,汇聚成溪,触目惊心。双方将士皆不顾生死,每一刻皆有人倒下,新的战事又在血火交织中骤然爆发。
荻鸢部队内有王伯乌蒙因其久攻不下心生不满,外有陶然援军随时杀到的危机。在这内外双重重压的逼迫下,荻鸢一改往日拖沓的战术风格,愈发凶厉狠辣起来,招招致命、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心只想尽快攻破城池。
烽火连天,战云如墨般低垂,伍月左肩被战斧狠狠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鲜血如泉涌般汩汩而出。她眉头仅微微蹙了一瞬,便迅速而冷静地简单处理了伤口。随后,她咬紧牙关,目光如炬,那虎睛般的眼眸中,沉稳刚毅之光未曾有丝毫黯淡。尽管身负重伤,她却毫无慌乱之色,双手紧紧握住兵刃,奋力挥舞,带着排山倒海般的磅礴气势冲向敌人。她的攻击凌厉无比,每一招每一式都似要将内心的悲痛与愤怒尽情宣泄而出。
白洛在激战中不幸被一支流矢射中右腿,她仿佛浑然未觉伤处的疼痛和腿脚的踉跄,怒吼着挥舞手中长剑,一次次向着敌人刺去。她的白衣很快被鲜血染成了斑驳的红色,宛如血海中傲然绽放的一朵妖冶腊梅,可执拗绽放,也无惧霜打。当敌军在她剑下一个个倒下时,她的眼中的仇恨与悲伤交织也一次次闪烁。她绝望地望着他们,就仿佛望到了那地府入口。那里似乎离自己很近,因为那里有自己最爱的人,有一瞬间,她似乎也想再向前一步,一齐进了那片遥远,只因那里有她……
战场广袤无垠,荻鸢却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可寻。他的眼神阴鸷而隐忍,透露出决绝之意。尽管只是身受轻伤,但无人并肩作战、为他分担丝毫压力,数日来独自鏖战,已让他动作渐显迟缓,体力不支,挥剑也愈发吃力。他面部肌肉紧绷,细长的眼睛、瘦长的脸庞因一次次发力而扭曲,线条愈发刚硬,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凌厉气势。
城门在敌军持续猛烈冲击之下,岌岌可危。木屑纷飞,如雪花般飘落;门板上的铁钉被震得松动脱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荻鸢所部殊死猛攻,发起最后的冲锋,沉闷撞击声悠悠回荡,仿若远古丧钟,一下下敲击在众人心头,似要将这城池最后的希望一点点碾碎。守军们身形疲惫,伤痕累累,眼神中阴翳如墨,绝望如潮水般翻涌,可那深处,仍倔强地闪烁着期待援军的星芒。守军们心揪紧,知生死恶战将至,拼死搏一生机。
宫墙之外,敌军如潮水,一波一波地上涌扑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冲击声。一架架云梯如狰狞巨兽的獠牙,密密麻麻地架起,直插云霄,士兵们如蚁附膻,沿着云梯疯狂向上攀援、向内翻越。
恰此时,大地似被无形巨手搅动,陡然剧烈颤抖起来。远处,尘土如汹涌黄雾,遮天蔽日,滚滚而来。天际,隐隐传来阵阵声响,初时微弱如蚊蚋嗡鸣,转瞬之间,便如猛兽低吼、闷雷滚动。
各路军队从八方而来,一边靠近,一边报上:
“西林援军前来护驾——”
"背嵬军在此——"。
"苍雷铁骑,奉命勤王——"
"陶东朱雀营来也!"
……
几路援军铁蹄奔腾,步履铿锵,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如一把把锋利利刃,迅猛地冲向敌军,顷刻撕开荻鸢矢阵,伍月与白洛指挥若定,敌军虽众,数日来,不得助援,士气已是强弩之末,却在其精妙战术下阵脚大乱。陶然王城终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