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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宫垣恸守(上) ...

  •   苍穹如覆重墨,阴云似厚帷低垂,将那朗朗乾坤尽皆遮蔽。阴云层堆,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卷残叶,将整个天际染得浑浊晦暗。万泉铁骑狂飙突进,所过之处,尘土如龙,翻卷升腾,终于将王城最后一道瓮城踏作齑粉,直逼陶然王宫前。
      万泉军身披黑金交织的甲胄,甲片在阴沉天幕下流转着幽冷寒光,宛如暗夜中苏醒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凛冽气息。他们列阵如山,密不透风,仿佛一座移动的黑色堡垒,缓缓压向王城,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颤,让人心生绝望,未战先怯。
      乌蒙将军端坐于一匹雄峻非凡的黑色战马之上,身形挺拔如苍松屹立,尽显大将之风。他头戴玄铁铸就的头盔,面容冷峻如寒铁,双眸似炬,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的王城,眼底深处戾气翻涌,仿佛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荻鸢目光悄然掠过乌蒙将军脖颈间缠绕的布条,那上面血迹斑斑,已然凝固成暗褐色的痂,恭谨地言道:“王上,连日征战,您亲力亲为,身负伤痛。陶然王城已是孤城,破城之事,何须王上亲自动手?交予侄儿,定不负所托。”
      乌蒙目光如炬,依旧凝视前方王城,眼底戾气翻腾,其声低沉:“瞧不起我这老家伙?我就要亲手破了这陶然王宫!”
      荻鸢神色一凛,旋即低头作揖,声音恭顺:“末将不敢,尊上神武,定能一举破城!”
      城楼之上,伍月身披银甲,傲立于城堞之间,目光如炬,扫视着城下那如潮水般涌动的敌军。向着城下敌军大声喊话,声音如穿云裂石般响亮,字字铿锵:“此乃陶然王宫,乃我陶然国之尊严所在,岂容侵犯!尔等若即刻退兵,尚可留全尸,归葬故里;若执迷不悟,继续负隅顽抗,定让你们血染此城,死无葬身之地!”
      荻鸢仰天大笑,其声刺耳,如鸦之唳:“哟——这不是白淇小儿的娇妻么?你夫君躲着不敢见人,倒让你这弱女子抛头露面,守此孤城?”他拖长语调,言辞恶毒,“不如开门投降,随我回营。做我小妾,保你衣食无忧!”
      伍月紧握剑柄,指尖冰凉如霜。鄂森护着白淇王驾,自西偏门仓皇撤离的车轮声,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偌大的王宫,最后竟由她与白洛坐镇。心口凉意,瞬间蔓延,却也仅停留那一瞬。她坚定昂首,字字清晰:“尔等乃不义之师,天威难承,速速退去,免遭天谴!”
      “小丫头,别背那些套话了!”城下的乌蒙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语,嗓音如雷鸣般震耳欲聋,他高声讥讽,“你那女将军唯宁,不是号称‘陶然第一勇将’么?现在,不过是我枪下的一缕亡魂,哈哈哈!”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你猜,你那不敢露面的夫君……和你,能支撑到几时?”
      每个字都如淬了毒的冰锥,刺入耳膜,直击心灵。伍月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指腹被剑柄上细密的纹路硌得生疼,她的手臂微微颤抖,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城门訇然洞开,似要震碎这天地阴霾。伍月单骑如电,在阴沉天色中疾驰而出,仿若凌厉箭矢,带着破风之势直射敌阵。手中长剑寒光闪烁,剑光乍起,直取乌蒙。
      乌蒙挺枪迎上,枪剑相撞,金铁交鸣,声震四野。二人招式娴熟,试探攻守间进退有据,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打斗间,乌蒙颈间绷带意外迸裂,一道狰狞剑痕斜贯喉结下方,赫然展现于伍月眼前。那伤痕末端呈诡异钩状,似被毒蝎尾刺挑中,角度刁钻,伤口极深,又是近身所伤,像极了唯宁的剑法。
      伍月如坠冰窟,瞳孔猛地收缩——乌蒙方才的喊话,或许并非虚张声势。
      伍月但觉心口如遭利刃猛剖,剧痛似汹涌潮水,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直教她几近窒息。她悲愤难抑,仰首向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怒吼,那吼声仿若龙吟虎啸,穿云裂石,直震得苍穹瑟瑟,山河失色,尽显悲壮惨烈之态。
      刹那间,伍月手中剑势骤变,全然没了先前试探之态。每一招每一式,皆倾尽全身之力,毫无保留,似要将满腔悲愤与杀意,皆付于这凌厉剑招之中。
      不同于唯宁剑法的轻盈灵动,飘逸潇洒,伍月此刻之剑沉如千钧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狠若雷霆万钧,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每一击都凌厉与老辣,精准狠辣,直取乌蒙颈间那道狰狞旧伤,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去。那道伤痕,是唯宁以生命为代价刻下的永恒印记,是她留下的最后战机,亦是伍月与她灵魂相触的最近距离。
      乌蒙首遭震退,颈骨间迸出细微而清脆的“咯”响,旧创未愈,新血汩汩,染红了半边衣襟。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怒交加之色,低吼道:“你这婆娘怎比死了的那个更疯?!”
      乌蒙的伤口渐渐深可见骨,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淌,每移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嘶吼。伍月双目喷火,手中长剑化作狂风暴雨,每一剑都裹挟着凌厉的杀意与无尽的愤怒,如闪电般直刺乌蒙要害。剑影闪烁,寒光凛冽,乌蒙在伍月这般猛烈的攻击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虽奋力抵挡,但伤势严重,动作渐渐迟缓,终究含恨暂时退兵,狼狈地逃离。
      次日,彤云密布,苍穹垂下厚重帷幕。荻鸢率军于城下叫阵,嘴上仍不饶人:“妹妹昨夜可曾想我?“
      伍月傲立城头,抬眼满目皆是血色交织,悲戚似有数万冤魂在眼前哭诉,发狠若要将面前千军都焚成灰烬,开城门大开的瞬间,一声狂野不羁地大喝一同迎面而来:“龟孙,叫奶奶!“
      此后伍月似疯魔般疯狂抗击,每一招皆欲取人性命,剑影闪烁间,似有狂风呼啸、惊雷炸响,杀得敌军胆寒。荻鸢七战五败,狼狈不堪,军中士气低落,怨声载道。
      这日黄昏,细雨朦胧,笼罩着陶然王宫。白洛不顾雨湿衣衫,冒雨登上城楼,眉间的忧虑与惆怅将将掩饰住。伍月与她并肩立于垛口,任那雨丝轻拂。已然多日,二人未曾好好倾诉过一句体己话,即便偶尔照面,亦是匆匆一瞥或公事公办。二人心中有着共同的重担,心照不宣,放不下,甩不脱,更说不出。
      宫墙外,不见任何车马行人,极目远眺,只能望见远处万泉军营的灯火连绵不绝,在雨幕中闪烁不定,恰似鬼火幽幽,
      白洛轻启朱唇,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听说了乌蒙喊话。”
      伍月闻言,心中一紧,忙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清了清一时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嗓子:“应是他胡言乱语,妄图霍乱军心。不用理会。”
      白洛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似有似无,飘落在雨中。
      “信探已四处寻觅,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伍月安慰道。她心中的重石日复一日地沉重,已在唯宁凶多吉少这一基于事实的判断中度日如年了了太久,久到心碎难合。可如今她却强作镇定,就像被围了城的每个白天那样,乐观果决,全然不见她每夜通宵难眠又不敢肆意宣泄的苦涩悲恸;更无人知晓,梦魇中乌蒙颈上狼尾的剑痕和唯宁的无助呼喊,已将她的灵魂蹂躏吞噬了千万遍。眼前人便是她最爱的人,如此,护她周全,便是自己最大的夙愿。
      她终是转了话头:“求援令已发多日,各路援兵也已在路上了。你后方坐镇,委实辛苦,何不去早些歇息?”
      “我想出来透口气。”白洛见话题已转,继续二人不去触碰心中柔软的默契,“王兄来信说,行宫已安排妥当,你若是疲累,或可同去暂住些时日。”
      “不必了。”伍月不掩面上淡漠,一口回绝。
      正说话间,城门处有黑影一闪而过。伍月心中一凛,急忙令人将其带上来。来人竟是宫雪,侍卫一松手,她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瘫倒在地,趴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几个内侍见状,急忙冲上去想要搀扶,可刚一靠近,便被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气逼得步子慢了下去,正巧白洛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紧紧将她扶住,急切地问道:“你受伤了?阿宁呢?”
      宫雪缓缓抬起头,双眼含泪,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们本已在回京路上了,可听闻万泉攻京,唯将回头阻击……力量悬殊太大,唯家军……全军都……牺牲了……”
      “阿宁呢?”白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颤抖与恐惧。
      “将军……将军也……”宫雪哽咽着,泪水夺眶而出,无法再说下去。
      “你可看真切了?”白洛紧紧抓住宫雪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宫雪微微皱眉。
      “亲眼看到,将军拼死将乌蒙拉下马,二人扭打……最后……”宫雪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忍说下去。
      “她是不是被俘虏了?”白洛不甘心地追问,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宫雪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万泉向来不留战俘……”伍月不顾痛苦终于深深嵌印在了心里,泪水早已无声滑落满面,却还顾全局面地置喙
      宫雪微微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确未见战俘营。”
      “可知她……现在何处……”伍月强撑着,才勉强保持一丝理智。
      “我自己也是从陶军冢捡回一条命,爬出来的,翻找、打听多日,也没有发现将军的踪迹。”宫雪被白洛抓着双臂,抽离不出,泪涕已经洒满衣襟,与泥垢混为一体。白洛闻言,整个人僵在那里,扶着宫雪的手力道却不减分毫,让宫雪隐隐作痛。
      伍月看着白洛,开口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将翻涌的悲伤压了又压,才说出了话:“阿洛,先让阿雪去休息吧。”
      许久,白洛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让宫雪去了。突然,她回头对伍月道:“方才她说,没有见到唯宁受伤是吧?”
      伍月心疼不已,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白洛目光坚定,声音带着一丝疯狂:“她说只见打斗,阿宁和乌蒙打斗,阿宁没有被俘,也没去陶军冢!阿宁还没有死!她等我们去找她!”
      伍月见状,心中大急,大声喊道:“白洛!阿宁已经去了,为了守住陶然去了,我们现在要完成她的遗愿,不叫她在天上遗憾。她见你这样,也不会放心!”
      白洛目光灼灼,撕裂喉咙般地吼道:“她不放心我就回来!”
      白洛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对!我现在就派人接她去!”
      伍月压抑许久的悲伤决堤,将她一点点淹没,她自己仿佛无法呼吸,可见白洛——她最爱的人——这般,她便不能放任自己随悲伤流走。为拯救眼前人,她挣扎着从悲伤的海底艰难地逆流而上。终于,她深深吐纳了几口气,上前扶住白洛,目光坚定:“去接,等出了这王城,你我风风光光地去,把她接回来。”
      白洛闻此,万箭攒心,她再难自抑,猛地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那墨色如磐、深沉似海的夜空,发出一声尖锐且凄厉至极的悲号。那哭声如失控的狂风,长嚎不止,似要将她周身的力气尽数抽离,如泣血之杜鹃,声声断肠。随后,哭声破碎凌乱,在夜风中无助地飘荡。整夜,这哭声时断时续,或高或低。王宫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瓦砾,都似被这哭声浸染上浓浓的悲戚。雨声相衬显静,可那宫中的花还是低垂了原本就枯萎的花苞,落叶更是随着深秋的悲风,飘零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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