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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将星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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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号角声如巨兽低喘,沉沉响起,一场生死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荻鸢两翼轻骑应声而动,如离弦之箭般疾掠而出。霎时间弓弦如惊雷炸响,漫天箭矢似飞蝗蔽空。唯家军阵中盾牌齐举,箭镞贯入木盾的咄咄声密如骤雨。重甲步卒亦向前推进,长矛森然如林,踏起滚滚黄尘,地动山摇。
“稳住!弓箭手,三轮齐射后速撤!”唯宁的喝令斩钉截铁,穿透喧嚣。令旗挥动,大军依令而动,阵型变幻如臂使指。
箭雨往来交错,血肉顷刻横飞。前排盾阵在重斧与长矛的轮番冲击下渐显裂痕,嘶吼声、金铁交击声、垂死哀鸣轰然炸响,将这片荒原化作了吞噬生命的血色漩涡。
唯宁一夹马腹,战马如电疾驰,亲卫精锐紧随其后,直刺向敌军右翼一处渐溃的缺口。她手中长剑化作银龙翻飞,所经之处敌影纷纷倒地。此番突击,意在集中锐力,撕开裂隙,为绝境搏一线生机。
慕辰亦率部从左翼杀出,重剑大开大阖,势如劈浪斩涛,自另一处奋力突围,与唯宁遥相呼应。
顷刻间,两军犬牙交错,尸骸不断堆积。唯宁的突击起初见效,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狄军韧性超乎想象,很快便有更多生力军填补上来。尤其是那支一直未动、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队伍,开始朝着“宁”字旗的方向稳步挤压。也就在这时,那杆一直静立的金色狼头王旗,终于动了。
乌蒙崇鸿策马狂奔,身后一队同样装束精良、沉默如铁的亲卫如同一体般跟随。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那抹在乱军中依旧闪亮的银甲蓝披。
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唯宁抬眼便看到了那杆如同索命符般逼近的玄色王旗,以及旗下那个如同铁铸的身影。
“慕将!”她高喊,“我带人缠住崇鸿,你伺机斩将夺旗!”唯宁语速极快,目光灼灼。
“宁儿!太险了!”慕辰急道。
“执行军令!”唯宁厉声打断,随即一勒马缰,竟主动迎着那杆王旗冲去。数十名死士毫不犹豫地跟随。
几乎同时,另一支荻鸢精锐从斜刺里杀出,为首的将领身形高瘦,面色苍白阴柔,手中狭长的长刀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取慕辰。正是荻鸢颂旻。
“龟孙,你的对手是我。”荻鸢颂旻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刀光已笼罩慕辰周身。
慕辰被迫应战,重剑与长刀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他心急如焚,却无法立刻脱身去支援唯宁。
唯宁已与乌蒙正面相对,目光接触的一霎,枪出如龙!
唯宁迎上,剑尖精准地点在枪尖侧面,试图荡开这雷霆一击。然而枪身上传来的力道浑厚如山,远超预估。她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胯下战马也被带得希津津一声长嘶,连退两步。
仅仅一招,二人都心中一震,但只是片刻,眼神又换上锐利杀意。唯宁厉叱一声,剑光展开,试图以灵巧身法弥补力量的差距。
乌蒙的枪法却大巧不工,沉稳狠辣,每一枪都封死她的进攻路线,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气血翻腾。他攻防严谨,几乎无破绽,唯宁勉力躲开长枪,却也难以击中他的要害。
乌蒙肩头已被划出一道口子,应对其实也显勉强,嘴上却依然戏谑:“黄毛丫头,给爷爷挠痒呢?”
唯宁知道不能拖延,使出鱼死网破的杀招。乌蒙被她突然的发狠击得连连后退,眼见如此,自己也只得使出杀招。唯宁银甲上开始不断增添新的划痕与凹痕。
苍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血色斑驳的荒原。风裹挟着铁锈味、尘土和濒死呻吟,浑浊而沉重。
唯宁已不顾招式,忽然想起儿时见母亲与父亲玩闹时的浑招。飞身扑向乌蒙,压上全身力气将他缠打下马。乌蒙刚爬起,唯宁已倒挂他颈前,反手劈向他的颈项。二人弱点命门皆在对方手中,竟是双败俱伤之局。昔年唯父见商夫人使出此招,知是玩笑,往往宠溺相让。可这是战场……
二人同时发力,血溅夕阳,整个战场都安静了几分。短暂静默中,终是乌蒙带着满面鲜血,踉跄站起身来。
“宁儿!”不远处传来慕辰目眦欲裂的嘶吼,“保护将军!”慕辰的咆哮声带着绝望的疯狂,他挥舞着已经卷刃的重剑,拼命想向这边靠拢,却被更多敌兵和那柄诡异飘忽的长刀死死缠住。
唯宁躺在冰冷的血泥里,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灼般的剧痛。她的剑脱手落在一步之外,剑身沾满污泥。她试图动弹,却发现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不听使唤。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那面一直跟随她冲锋、此刻已插在不远处的“宁”字帅旗,旗角被风吹动,轻轻覆上她沾满血污的侧脸,又滑落。
良久,乌蒙崇鸿拨开身上压着的唯宁,仿佛随意拨开一片落叶。他拄着那杆犹在滴血的长枪,踉跄起身,身姿却在残阳中挺得笔直。血光浸染铁甲,竟有几分夺目的森然。
荻鸢远远留意到这边情形,志得意满地轻转手腕。刀尖血珠甩出一道暗红的弧线,旋即收刀入鞘。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略一扬首,兵士便粗暴地将慕辰拖拽起来。颂旻踱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彻底吞噬了这位被俘的敌将。“这个先给我留着,有点意思!”
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被大地吞没。旷野上,只剩下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伤兵的哀嚎,以及永不止息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与新死的魂灵,呼啸着掠过唯宁渐渐冰冷的躯体,掠过那柄蒙尘的长剑,奔向南方未知的夜色。
浑身筋骨如被寸寸碾过,头颅里似有银针翻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钝重的闷痛。她勉力抬首,残阳正从枯枝的罅隙间滴落,将远山和荒径染成一片怆然的金红,像极了那年秋猎归来,阿洛为她披上氅衣时,天际最后那抹暖色。
“咳……”血沫溢出唇角,温热与凉意交织。她知道,时辰到了。
“飞燕眷洛”……应该用这一招的。唯宁无声苦笑。
视线开始涣散,夕光碎成恍惚的流金。恍惚间,仿佛又见她在阶前回首,鬓边那支木簪,在秋光里微微地颤。
“对不起,阿洛……”未尽之言散入渐起的晚风。最后一丝知觉自指尖褪去时,她朝着那片虚空中、再不可及的方向,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唇角。
夜色,终是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