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云剑如虹》梅晓辰

9、第08章 君不见绣手开十指，横云却月争新奇（1）

　　三个月后。

　　他乘坐的马车在一处缓了下来。

　　“车夫。等一下。”

　　光与暗暧昧交融的狭小空间中，有一个声音自马车外清晰的传来——晶莹而柔软的呼唤，像是把马车外飞簌的绵细秋雨都混入了一把银屑，闪烁着潋滟的光飘忽而来，结成宛转不断的水澜。

　　运客马车寒酸的帆油帷布被人从外掀起，一阵淡薄的幽妍香气伴着零丁的雨点一起飘进车厢。来人逆着光，范瑢铧只能看见车外，烟雨朦胧里，灰影空冥里，一个举着素伞的单薄黑影。

　　那人赶忙受了伞，一脚踏上了车厢。车内本已坐了五人，除了范瑢铧主仆两人，对面所坐的三人皆是江湖人打扮，既阴沉又森煞，使那本就狭隘的空间中，更是凝泄了无比沉重的气氛。

　　半路才上车的那个人，没作细瞧，看见范瑢铧旁边有一个空位，就坐了过去。将伞轻抖，放在一旁，那人著者一袭乌色斗篷，浑身弥漫着清冷的水汽。

　　范瑢铧并没有太多的注意，一心盘算着到达皇城恐怕还需两三个时辰。这回要不是皇上的宠妃兰妃即将诞下皇子，被太后匆匆召回，范瑢铧还可以在云南多逗留一段时间呢。他又郁烦的轻叹一口气，从青州一路过来就是阴雨不断，耽搁了不少时间，只好自己先和一名护卫轻车搭乘到京师，其他的护卫待雨歇再带着南北一路淘来的珍奇赶上。

　　随着身旁的人乌蓬一抖，细细碎碎的水滴便无意的飞溅到了范瑢铧的手上，一阵沁凉的触感。范瑢铧皱了皱眉，低头将水滴拂去。

　　当抬起头来时，奇怪的感觉到一直压迫在周身又紧又煞的气氛竟已消散。

　　他眨眨眼，发现不是自己眼花，自己眼前正对着那三个面泛霞光，眸闪星芒的男人。顺着三个男人的目光，缓缓的转过了头.....

　　仰止间，石榴耳环的红玉流苏轻轻叩击，细碎的声响犹如初春冰裂，和偶然漏进的水银雨丝在交汇之处迸射着慑人心魄的光彩。

　　那人放下乌篷的帽子，又抖了抖。也许是映着车内淡淡墨色光线的缘故，女子那色泽偏淡而呈琥珀色的眸子，瓷胚般皎洁莹然的下颌，连同双髻漏下的金黑色发丝，都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水色轻纱，折射出不太真实的光彩。

　　马车还在山路上颠簸，摇摇晃晃的车内陷入了一种呼气□□的诡异沉默中。

　　女子清浅的扫视一圈，当一双晶莹若湘□□玉的琥珀眸子斜瞥着范瑢铧时，凝泄了片刻。唇色至美，红如珊瑚，携起浅浅弧度，向范瑢铧淑倩的颔首。

　　范瑢铧让那惊鸿一瞥着实痴了，也忙向女子叩首。

　　哪不知那女子看他向她回礼，喷笑一声，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露出让范瑢铧很摸不着头脑的无奈的神情，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便转了回去。

　　于是一路上范瑢铧除了一直暴露三个男人火焰般的怒视下，再也没捞到身边丽人的一个明媚眼神，颇为懊恼。就连路上逢到不平之地时，女子已是皎面化成了惨白，红唇渗出了青紫，身体一定是不适应着马车的颠簸到了极致，甚至不时的俯身干呕，范瑢铧柔声的慰问一句，也只是接到女子疏离又客气的回应，让他更是懊恼不已。

　　女子仿佛看透了范瑢铧的心思，亲切柔和的一笑，以表示自己没事，用清灵如彩瓷互相轻碰的声音回应：“劳烦公子挂念了，我只是不太习惯乘坐马车。”

　　范瑢铧一时欣喜，连忙又问：“为何？”

　　女子望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回答道：“小时候坐马车遇到意外，要不是被人救得及时，差点就死了。所以若不是有要事，也不会在这阴雨天选择乘坐马车的。”

　　范瑢铧一顿，暗骂自己太鲁莽，急忙抱歉道：“是在下多问了，还请姑娘宽恕。”

　　女子容颜浮现起既忧愁又释然的复杂神色，在旁人眼中竟是清媚又幽邃的风情，空冥灵透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沧桑的时光，萧然回首之际，锁寒冬春意已漫绽枝头。

　　“不要紧，一切都过去了。毕竟，我终是活了下来。”

　　“姑娘是去何处？”范瑢铧想转移女子的暗愁思绪，就谈起其他的。

　　“京师。”

　　“在下也是去京师，好巧。”

　　“嗯。”

　　“在下看姑娘好像并不完全是汉人。”

　　女子俏皮的眨了眨琥珀色的莹眸，指着自己金黑色的头发，轻笑道：“我的母亲一方是外族，是鲜卑人。”

　　范瑢铧看见女子又对自己笑了，一时神魂恍惚，竟不知为何说出一句话：“中原地方也有人娶外族女子为妻，不过不算多，就算娶了，也一般不会娶作正室。中原文儒对这事总是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观念，我看这其实也没什么，我在游行山海关时，就常常看见汉人和外族联姻，而且那些村庄生活的也十分和睦。”

　　女子怔然的看着他，良久后轻启樱唇，但有些话终是没有说出口。于是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