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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09章 君不见绣手开十指,横云却月争新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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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掀起帆油帷布再次掀起时,车外的细雨已歇,天宇初晴,但沾湿的油布上依然簌簌的落下数串水迹,映着浅浅金橘的日色,仿佛是串串撒碎的金屑红玉,更是衬着帏布边的丽人像是唐三彩的人偶般精致而娴静。
不过,这唯美的一刻却因为一个满口翻着黄板牙,黑面蓬胡的大汉一声“下车。到了。”而完全被打乱。
范瑢铧对面的三个男人一个接一个的下了车,临走时皆是一致的如刀般刮视了他一番,然后留恋的贪看那女子一眼才下车。
当轮到女子付车钱时,她掏了掏随身的包袱,又抹了抹腰带,然后面色有些难堪的轻声对车夫说:“我好像把荷包落掉了。”
车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那女子,把嘴角拧成一个颇为古怪的形状,狞笑一声,粗声粗气的说:“姑娘,看你这个样子不像是连这车钱也付不起呀。骗人的吧,你。”
说着双目含着莫名的精光,双手慢慢的滑过去,语气越来越古怪,“小娘子,你不会是故意骗人的吧。”
范瑢铧一看形势不对,连忙伸出一只手挡着车夫的手说:“你不得无礼,这位姑娘的车钱我帮她付了。”
车夫冷笑一声,“就你?!”强压的声音像是一块厚重的麻布被慢慢撕开所发出的奇异扭曲的声响,在那沉闷的破碎声中竟掺着尖锐的裂丝声,车夫已然心智疯狂,他猛地甩开范瑢铧的手,向女子扑去——
空气中以目所不及的速度掠过一道明丽的焰痕。范瑢铧仅仅一眨眼,惊骇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女子一只总是隐匿在乌衣斗篷下的手,那只仿佛凝结了霜雪的皓腕与葱指,以及乌蓬之下那明红镶暗棠花纹的衣袖一隅,镶紫水晶掐金丝手镯,都无法让人想象正是这一只手毫无余地与情面的扣死了车夫一只淫手的脉门。女子并没有正眼看着车夫,依旧是泠泠仿佛能渗出清泉的声音,缓慢的一字字的说:“不要看你不该看的,不要说你不该说的,不要碰你不该碰的。”
车夫一脸惊惧和痛楚,那只手酸麻的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剥离一样,他全力的抽动,可是女子却越扣越死。突然,女子飙过去一个骇人的眼神,声线也陡然冰冻起来,满含煞气的低喝道:“不然,小心你的眼睛,小心你的嘴巴,小心你的手——不然,本姑娘不客气!”
话音一落,女子红袖一甩,金镯一晃,乌蓬轻掀,一脚踢了出去,只见那车夫的身形瞬间落到了十尺之外。范瑢铧已然忘记合拢半开的嘴,僵硬的扭头去看身旁的女子。女子恢复了柔媚明艳,温婉雅致,只是琥珀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狠戾的余光。这时候,他不知怎么的竟想起一位故人,那位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在追捕刺客时也发出这般的阴煞森戾的气势。
突然间,他很真心的希望自己和刚才的三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换一下位置......范瑢铧一直嘴角抽搐的看着车夫仓皇驾车而逃,看着山野小路上尚在飞舞的黄尘,飘落下道道心悸的颤痕。
停在前面的女子嫣然一笑,回身语气温和的问道:“公子不走吗?这里离京师还有一小段路呢。”
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眼角抽搐了一下,范瑢铧尽量用正常的声线婉拒道:“在下还要等人,往另一条路走就好,姑娘若是有要事,尽可以不必等在下。”
女子依然披着乌色斗篷,站在前面静静看着他,闻言后随即孩子般的笑了,映着摇曳在斗篷上的从交叠树叶上投射而下的日色光斑,女子挑起的琥珀眸子却荡漾如同松间月下隐匿着的泠动暗泉的光彩。
“真是贵人多忘事呀......王爷不记得民女,可民女却还记得王爷呢。”
范瑢铧一时哑然,回头看着身边的护卫,同样是一脸的惊讶和迷茫。
女子幽幽走上前,从自己的包袱中掏出一块锦帕,很礼貌的垂首,双手奉献给范瑢铧,“民女哪有福分接受王爷替民女垫付的车钱,可是民女的荷包是真落了,所以只好用这块亲绣的锦帕来作回赠,还请王爷笑纳。”
范瑢铧接过锦帕一看,心下暗惊。半尺长宽的一方锦帕是以皓白缭绫为底,细细集密的绣制了百蝶穿花的纹样,范瑢铧的手缓缓地轻拂过锦上蝴蝶滑腻细致的金线翅羽,叹息般的问道:“真的是......是一百只蝴蝶吗?”
女子回应地既淡定又温柔:“是。”
富丽绚烂的纹绣,惊为天人的技艺。范瑢铧遮掩不住满目对一方绣品的惊艳,欣喜若狂的抬起眼看着女子,急切的问道:“姑娘到底是谁?”范瑢铧身边的护卫也看着他手中的锦帕失了魂......仅仅凭借一方绣物竟可以惑了人心,醉了人神......仿佛电光火石间的一瞬间想起了什么,护卫猛然抬头,正欲说出来,可是却正正的碰上女子投来的一道凌厉的眼神,护卫一时哑然。
女子不着痕迹不着痕迹的转收回那道微微警示的眼神,然后继续向范瑢铧笑语道:“王爷不必担心民女的用心,正如民女所说,只是抵还王爷的车钱......王爷也不必急着知道民女是谁,若有缘,还会再见的。告辞。”说罢,女子款款一拜,云淡风轻的走了。
看着女子的巫翼般的飘然又神秘的黑影渐渐消失在草木纷杂,光影缭乱的小路尽头,范瑢铧又低头,继续沉醉在手中的一捧柔滑如春水,锦色如韶光的绣帕中,淡淡向身边的护卫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身边的护卫抱拳肃言道:“一个地方。”
“何地?”
“苏州纹霁阁。”
“江南第一绣阁?.......哪有如何?”
“纹霁阁同时也是整个大宋唯一的织品和纹绣的御贡之阁。”
“你是说那女子是纹霁阁的人。”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范瑢铧不满的瞥了一眼护卫,“那你到底想说什么?给我一次说完 。”
护卫垂首,“纹霁阁并不仅仅是做做织物和纹绣那么简单而已,在江湖上,纹霁阁也颇有名声。纹霁阁建阁乃有百年之久,虽一直有着巧手纹织的好评,却也只在江南一带有些响名。但却是凭着最近几代的阁主主事,并以巧手织天的绝品,才将纹霁阁的名号打响了大江南与北,击垮所有的竞争对手,独揽贡品御织和御绣,富贵之势举世无二。而阁主之中最富盛名的就是纹霁阁当下的阁主,在江湖上人人都以她的美貌和武功称道的‘琉璃仙子’。”
“你说那女子就是‘琉璃仙子’?”范瑢铧迫不及待的插问。
“王爷莫急,待属下说完。虽然那女子姿容颇是明丽,但恐怕还不及是‘琉璃仙子’。‘琉璃仙子’在江湖人传道,是位性情自负卓然,不泻于物的女子,那位姑娘行事虽是厉煞,但却是少了一份居傲之气,所以并非是‘琉璃仙子’。而以属下看,能够绣出此等巧夺天工之物的人应该是‘琉璃仙子’门下的五位嫡传弟子中的一人,但五人之中又能皆以姿容和功夫称绝的恐怕只有一人,就是纹霁阁的大弟子,水寄萍。”
忽然间范瑢铧有些恍惚,他低头时无意的扫见锦帕的左下角,在那微小的一隅,用同样的金色丝线沿着翩然欲飞舞,纷华若飞雪的蝶翅,绣着一个缭乱的‘水’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