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的第七年》兰沂

7、第7章

　　裴静翡的表情在那一刹，几乎都是空白的。

　　她也瞧见了李逢羽望过来的目光。

　　那张始终淡然温和的脸上，终于沾染上了别的表情。

　　惊讶和错愕。

　　以及，不可置信的惊喜。

　　裴静翡捏紧的手指，她呼吸急促，耳畔还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快，她反应过来，主动转移了视线，看着裴景昶。

　　裴景昶此刻和李逢羽相对而坐，面对裴静翡的视线，面色颇为不自然。

　　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裴景昶，裴静翡努力镇定着，心下有些疑惑。

　　那个小太监说的受伤在哪里？

　　她为何没有看见？

　　“翡姑姑？”裴景昶面对裴静翡的一言不发，试探性地再次问了声。

　　裴静翡走了过去，行了一礼。

　　裴景昶连忙让裴静翡起来。

　　“听闻大家受伤了？”裴静翡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走到裴景昶身侧。

　　就连余光，她也并未分给李逢羽。

　　看似毫不认识，也毫不相关。

　　裴景昶闻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逢羽沉默又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停留在裴静翡身上。

　　刚刚泄露的所有情绪看似全部收回在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裴静翡却知道。

　　不是这般。

　　那双眼睛里深深埋藏的情绪让她浑身紧绷，越是这样，她越不敢看他。

　　高同见到裴景昶一时间无言面对裴静翡的模样，率先开口来缓和气氛。

　　“翡姑姑，刚刚大家受伤是在演武场扭到了脚，奴婢一个心急，没怎么注意，就让小太监去找翡姑姑您了。”高同话语简短，却尽量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裴静翡听了，目光盯着裴景昶。

　　怪说不得她并未在裴景昶身上看见明显的伤口，原来是扭到脚了。

　　裴景昶朝着裴静翡笑了笑，有些暗自卖乖的嫌疑。

　　裴景昶当时想要和李逢羽比划比划，整个人就很是亢奋。

　　这么亢奋的结果，就是裴景昶没注意自己的脚下。

　　于是乎，这么一场比划还没开始，就这么夭折了。

　　裴景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扭到脚的。

　　但是他觉得有这点丢人。

　　当时高同距离的远，只听见他的痛呼。

　　下意识地就让身边的小太监去见裴静翡了。

　　要是让裴静翡知道大家受伤了，没第一时间告诉她，整个勤政殿的气氛会低两天的。

　　后面在知道裴景昶是崴了脚之后，面对裴静翡的到来，高同神色才那么古怪。

　　“可让人来上过药了？”裴静翡沉了沉气，问道。

　　这让她有些无奈。

　　裴景昶从小就有些活泼，做出这番举动她也不是……很惊讶。

　　现在这些年已经好很多了。

　　倒是没想到如今给了她这么一个惊喜。

　　高同回应：“已经去唤太医了，想来马上就到。”

　　裴静翡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大家好生休息。”

　　裴景昶瞧见裴静翡的脸色缓和下来，整个人也放松了些。

　　阿姐生起气起来，不会说出责骂的话语，却会让人感觉发毛。

　　李逢羽自然没有裴景昶和高同这样的感触。

　　他凝望着眼前的人。

　　似乎又陌生又熟悉。

　　还是那般熟悉的面容，但是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

　　都让李逢羽觉得无比的陌生。

　　眼前的圣人称呼她为翡姑姑。

　　周围的人对她恭恭敬敬。

　　可是……他甚至都不需要在这位翡姑姑身上找过去阿翡的影子。

　　他无比地确认。

　　这的确是他的阿翡。

　　而且阿翡在避开他。

　　李逢羽闭了闭眼，克制住自己内心汹涌的情绪。

　　在等待太医的过程中，裴景昶给裴静翡介绍道：“翡姑姑，这位就是定北侯，李逢羽。”

　　裴静翡心下一颤，抿了抿唇，她终于凭借这个功夫，看向了那位定北侯。

　　和昨日在街上瞧见他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如今的李逢羽翩翩如玉，他一直在看着她，那双眼睛却收敛住了所有的情绪。

　　裴静翡压低了声音，眼眸低垂，说道：“见过定北侯。”

　　今日她才想她跟定北侯之间的相见，全部凭缘分。

　　却不曾想。

　　缘分来的如此之快，快到她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防备。

　　这就是……缘分吗？

　　裴静翡有些恍神。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李逢羽忽然间笑了笑。

　　他心中泛起难言的涩意，声音却温和地说：“翡姑姑不必多礼。”

　　裴景昶并未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波涛汹涌。

　　只是客气地给自家阿姐介绍一下，认识一下定北侯，这位刚回京的人物。

　　“定北侯客气。”裴静翡站在裴景昶身侧，没有再说别的话。

　　高同在中间继续打着热络。

　　李逢羽偶尔也在回应，裴静翡安静地，沉默地听着。

　　裴景昶似乎也忘记了疼痛，专注地开始问李逢羽先前没说完的话题。

　　直到太医的到来。

　　太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太医，喘着气赶过来的，也就比裴静翡晚来一炷香的时间。

　　他给裴景昶看了脚，叮嘱了几句。

　　裴静翡和高同都认真地听着。

　　没多久太医就收拾收拾离开了。

　　“大家回殿里休息，最近少些走动。”裴静翡也跟着叮嘱道。

　　裴景昶点点头，答应下来。

　　突然间，李逢羽起身说道：“陛下，微臣想起家中还有些事，先请告辞。”

　　裴景昶悄悄地叹了口气，在阿姐面前丢人没什么。

　　偏偏也在这位定北侯面前丢人了一把。

　　于是他也不拦着：“高同，你去送送定北侯。”

　　高同正要答应，裴静翡却接下话来：“高公公你送大家回去，我来送定北侯就是。”

　　裴景昶并未意识到什么，瞧着裴静翡开口了，自然而然地也就答应下来：“也好。”

　　裴静翡面对李逢羽，缓缓开口：“定北侯请随我来吧。”

　　李逢羽眼眸深邃，定定地看了她两眼，最终才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劳烦翡姑姑了。”

　　皇宫很大，宫墙很高。

　　裴静翡速度不快不慢，而李逢羽也始终保持着一个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步伐。

　　这条路很是漫长。

　　裴静翡有些恍然，她接下裴景昶送他的那句话，但是到了这时候，她却也不知道应该对李逢羽说什么。

　　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除了沉默，没有其他话可说。

　　再过去一盏茶时间后，裴静翡突然听见李逢羽的叹息。

　　“阿翡。”

　　裴静翡的脚步一顿，她回头。

　　李逢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距离她有两步的距离。

　　裴静翡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答应：“嗯。”

　　她既是答应，也是承认。

　　她是李逢羽所认识的那个阿翡。

　　“阿翡讨厌我吗？”李逢羽声音看似平淡冷静地问。

　　裴静翡顿了顿，有些没料到李逢羽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我从未讨厌过你。”她有些恍然，抬眸轻声唤了声，“将军。”

　　在封侯前的李逢羽，是最令人挪不开目光的将军。

　　“那阿翡为何不肯看我？”李逢羽突然间迈动了步伐，朝着裴静翡靠近。

　　裴静翡没有动作。

　　就这般，越来越近。

　　近到裴静翡已经能够感受到李逢羽身上的热度，和来自于一位男子的气息。

　　裴静翡没有回答李逢羽的第二句话。

　　她偏过头来，似乎看到了一些从前的影子。

　　李逢羽很久之前问过类似的问题。

　　不过那时候，李逢羽问的是：“阿翡，你为何不肯正面看我呢？”

　　将军李逢羽坐在马上，弯下腰来和少女保持平视。

　　两个人距离格外近，他们却像是没有注意一般，就这么说着话。

　　少女抿着唇，眼睛盯着别处，脸颊有些热，久久不语。

　　她眼睫颤动着，好半天才说了句话，是反问：“将军，不如你来猜猜看？”

　　李逢羽笑了笑，没有固执地问个彻底，随后朝着少女伸出手来，问道：“阿翡，你要要上来尝试一下骑马的感觉吗？”

　　少女伸出了手，眼睛有些发亮地说：“要。”

　　少女的手是柔软的，将军的手是温暖的。

　　这样的接触就在一瞬间，他们两个人的心底都感觉到了一点点不同，但随即，他们的手分开了。

　　李逢羽带着少女上了马，像是转移话题一般，慢慢地回答了少女刚才的那个问题：“我猜不到。”

　　少女侧坐在马上，在李逢羽看不见的地方，她低着头，唇角弯弯，轻声：“猜不到那就不猜了。”

　　她是笑着的，然后无声地抱紧了李逢羽的腰，脑袋靠近了李逢羽的胸膛。

　　少女能感觉到李逢羽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片刻后放松下来调整姿势，努力地让她感觉到舒适。

　　她也听见了李逢羽的闷笑，他说：“嗯，听阿翡的，那我就不猜了。”

　　久久听不见裴静翡的回答，李逢羽眼底的墨色更加浓郁。

　　片刻后，李逢羽却恍然间看见了裴静翡露出的熟悉的笑意。

　　李逢羽低下头，垂眸。

　　他前面的发丝垂落，裴静翡怔然地看着他弯下腰来，像是认输了般，凑近她说道：“阿翡，看看我。”

　　气息温热。

　　裴静翡指尖一颤，心跳也加快了些。

　　最终，她往后退了半步。

　　李逢羽缓缓闭上眼。

　　忽然间，李逢羽听见裴静翡说：“我现在……在看了。”

　　“李逢羽。”

　　他终于听见了很多年都没有再听见过的，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