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围城》温犀

9、第 9 章 作为颇有名

　　作为颇有名气的百年老校，一中与民国时期的安城自强学堂一脉相承。用来举办大型活动的多功能演艺厅是在旧式礼堂的基础上维护改建的，顶高是普通教室的两三倍，场地格外宽阔，因而四个柜机空调的制热效果近乎于无。

　　“姐姐，你冷不冷？这套校服是干净的，我还没穿过。”

　　林亦接过衣服，打量了任有为的一身行头，笑道：“我还好。但是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裤子短了这么大一截，半个小腿都在外面露着，不冷吗？”

　　“……嗯，不冷。”

　　毕竟昨天晚上才临时决定要上台表演，刘思予能帮忙多订到一套衣服已经是很难得了，合不合身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他看林亦不甚相信，仍笑盈盈地瞧着他，只好红着耳朵分辩道：“年轻人体热……”

　　话音未落，手上忽然感受到一阵暖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的指尖便从指缝中溜走了。

　　“别逞强，手都是冰的。年轻的时候不知道冷热，等以后就知道厉害了。”林亦将校服抖落开，盖在他腿上。

　　香水后调中的雪松木随着动作扩散开来，让他产生了一瞬的窒息感。

　　塑料小马扎对于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来说实在有些局促。他左拉右拽，尽量护着衣服不拖在地上，又要确保受力均衡，不把凳子坐坏，一时间兵荒马乱。

　　节目过半，高二（3）班准备候场。

　　今天周五，罗荣格外开恩提前将手机还给他们。显然，将手机交给家长区的各位父母保存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几乎整个班的同学都排着队将宝贝疙瘩一一放进她包里。

　　“亦姐，靠你了。”

　　“亦姐，等我回来！你可要好好的呜呜呜呜……”

　　“我会好好保护它们的，同志们放心。这场硬仗就靠你们了。”林亦朝大家做了一套敬礼、加油、比心的手势小连招，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理解你。”唐易柔凑到任有为身边，叹道，“我觉得我都快爱上林姐姐了。我宣布，本人现在是‘有情有亦’的粉头。这门婚事谁不同意，我第一个冲上去干|他！”

　　她脸上的妆容是林亦画的，无限放大了她眼睛漂亮的优势，看起来像精致的中国娃娃。

　　“……”任有为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我第一个不同意。她很好，我不想拿她开这种玩笑。”

　　“哇，绝了——”唐易柔气笑了，对着他的臂膀邦邦就是两拳，“从未见过如此清新脱俗的装|逼之人。等着吧，有你后悔的一天。你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多么牛|逼的cp粉之king！！！”

　　从主席台的视角往下看，林亦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白炽灯顶光打在她脸上不仅不死亡，反而为其镀上一层柔光，巴掌大的面庞温润得好似一块触手生凉的美玉。及腰长发也染上了光泽，每一根头发丝都有自己的风情。

　　只一眼，任有为便不敢再看。

　　二十几首经典歌曲串烧点燃了全场。他机械地跟唱，思绪早已不知飞到何处，直到台下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起哄声。

　　“任总，痛快点给句话！”刘思予兴奋尖叫，好像被献花的是自己似的。

　　女生低着头，捧花的手却举得高高的，用极小的声音问道：“任有为我喜欢你，能不能跟我在一起？”

　　他心口狂跳，来不及作出反应，下意识寻找林亦的身影。看到她举着手机录像，嘴角含笑，眼睛中闪着晶亮的光彩，心脏落回肚子里，又一点一点坠到冰窖。

　　“曹同学，你的心意我不能接受。”他抢在对方开口前，问道，“这束花可不可以交给我处理？”

　　在任有为的带领下，一大帮同学簇拥着花束来到教师观礼区。

　　他扬声解释道：“这是我们为罗老师准备的花，感谢您为我们的付出，您辛苦了。”

　　“啊？是给我的？哎呀呀，谢谢孩子们。”老罗一个年近花甲的老男人，感动得眼泪汪汪，与领头的几个学生紧紧抱在一起。

　　一场早恋风波分分钟化解，不明真相的观众们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一时掌声雷动。

　　“大家唱得真好，串烧节目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谢谢亦姐，你真是太有品味了。”

　　“要我说，最精彩的是我们任总的神来之笔。我当时连老罗怎么骂他都想好了，没想到任总硬是化爱情为师生情，佩服佩服。”

　　“嘻嘻，但还是很好奇，任总跟曹静怡到底怎么回事呀？”

　　大家七嘴八舌八卦一番，但看见当事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渐渐识趣地散开了。

　　“有为青年，你不开心吗？”林亦撑着下巴，侧身看他，记忆中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小孩这副表情，“被别人喜欢是一件好事，最起码说明你是个不错的人，有人认可你，不要为此郁闷呀。而且你刚刚处理得很棒，没有让对方下不来台，是位小绅士呢。”

　　任有为回看过去，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反问道：“姐姐，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喜欢，你不会生气吗？”

　　男孩目光深邃，林亦从中看出了他对答案的认真与执著，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点点头，“当然。相爱是两个人的选择，喜欢是一个人的自由。只要这份喜欢对我来说没有大的妨碍，我没有理由生气。”

　　闻言，他将脑袋转回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嘴角拉得很平。

　　是啊，对待不喜欢的人，姐姐一向宽和，一如对待岳正旸。

　　明明知道只要不越界、不打扰，甘心做一个好弟弟，姐姐便永远不会离开，但他并没有变得轻松。因为长久下去，他无法保证永远不贪心。“永远”，对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来说是件很难的事，他对自己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姐姐，我有理由生气的，她刚刚的举动对我有很大的妨碍。我们只是打过几次交道，一点都不熟悉，我不想被你……你们误会。”

　　“好啦，我相信你。”林亦看着他颇为招人的脸蛋，不由生出一股家长的责任感，严肃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早恋。课文里学过吧？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情情爱爱影响你自己的成绩倒是小事，如果耽误了女孩子的前程就是很大的罪过了。对很多女生来说，高考是她们掌握自己命运的最重要的途径，只是她们年龄还小，当下很难意识到这一点。每个人的命运都有千斤重，我们背负不起的。”

　　任有为很认真地点头，回道：“我明白的。高考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知道该怎么做。”

　　文艺汇演插曲不断，结束时间比预计的晚了1个多小时，第一波人潮涌出多功能厅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好在今夜秋风徐徐，格外清朗，淡金色的圆月比之中秋也不遑多让，没有败了一家人团聚的兴致。

　　林家父女与任有为一齐出来，远远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杨晓莉。

　　“伯母好。”

　　“妈妈，不是让你在家等我们接你嘛，等很久了吧？”林亦握住她的手，轻轻朝手心哈气。

　　她笑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转转。”

　　好久没跟女儿在外面吃饭，从今早收到邀请起，她已经激动一整天了。

　　林东海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招呼道：“走吧走吧，吃点热乎的去。我开车带你妈，你带有为。”

　　“好。门口禁停，我停得有点远。你们先出发。”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拐进一个背巷时，突然被人拦下。

　　昏暗处，曹静怡像鬼魅般凭空冒了出来。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鼻头冻得通红，声音嘶哑：“任有为，可不可以不要拒绝我？”

　　任有为看着她苍白得有些不正常的面容，下意识将林亦挡在身后，叹道:“同学，这种事不能强求。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还请你不要再纠缠了。早点回家吧。”

　　“不是这样的！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她嘶吼着，尽情宣泄着，“那天在天台，是你在我快要坠入深渊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你跟我聊未来，聊梦想，聊远方。你对我那么温柔，那么耐心……”

　　忽然，曹静怡的声音弱了下去。

　　借着月光，她认出了林亦的脸，看清了任有为护着她的动作，猛地回过神来，击碎了自欺欺人的幻想，浑身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她神情恍惚，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轻到好似不曾弯过嘴角，“原来，你只是把对这位有自杀倾向的画家小姐的好，投射到了我身上啊……”

　　话音刚落，林亦感受到身前的男孩像准备扑食的猎豹般，浑身肌肉都被调动起来。

　　她拍了拍他的臂膀，安抚道：“不用担心，我早就知道微博上的事，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任有为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曹静怡掏出紧紧攥着的小刀，狠狠划在手腕上。

　　“林小姐，你可真幸运……不幸的人，才会真的去|死。”

　　血，染红了这个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