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围城》温犀

8、第 8 章 林亦的手很

　　林亦的手很稳，笔仿佛成为了她指尖的一部分，笔触丝滑，一气呵成。

　　“好了，睁开看看。”

　　任有为半仰着头，眼睛正对着房顶的白炽灯，被刺得微眯了眯。

　　内眼线一画，眼神从深情变得危险。

　　真是又欲又禁欲的一张脸。

　　她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欣慰，赞道：“多好看啊，以后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

　　“不会的。”男孩眉尾略耷拉着，湿漉漉的眼睛似有哀怨。

　　刘思予凑过来，谄媚道：“姐，你太强了。也没怎么大动干戈啊，我任总怎么又帅了一个level，能不能给俺也化一下？”

　　“我也要，我也要！”

　　“那我排第三。”

　　“啧，人家变更帅，是因为本来就帅。你就没必要浪费姐姐的精力了。”唐易柔拎着刘思予的耳朵，将人拽走，招呼道，“林姐姐，给女生化妆的任务重，快来帮忙呀。”

　　她不着痕迹地遏制了周遭男生的跃跃欲试，又朝任有为眨眨眼。

　　同学，你看我有几分像僚机？

　　被十来个女生们热热闹闹围在中间的林亦，嘴角就没有下来过，毕竟这边空气都明显清新了些。

　　米白毛呢大衣搭在椅背上，灰色毛衣裙将身体线条浅浅勾勒出来，袖口挽起，疤痕被金属表带遮盖住，露出一截纤细瘦弱的小臂。

　　单看女人，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跟青春靓丽的学生站在一起，能明显看出她的年龄感。这种感觉不是来自穿衣打扮、皮肤状态，而是来自眼神。倒不是网友们戏称的“眼中失去了光”，是眼神中藏了很多这个年纪的学生无法看透的东西。

　　刘思予找到机会摆脱魔爪，悄悄溜回来，小声问道：“任总，你说，亦姐看没看到热搜啊？我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挺正常的，要是看到了，肯定不会是这个反应。”

　　“嗯，应该是没有。”

　　除了微信，其他社交软件她早已卸载，就是不知道岳正旸会不会在微信上搞事。

　　见他略有迟疑，刘思予拍了拍胸膛，保证道：“你放心，我已经跟大家说好了，今天谁都不许多嘴。你不在的时候，一定会有个人在身边陪着她，尽量不让别人来打扰。”

　　任有为默了一瞬，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叹道：“多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只是帮你跑跑腿，动动嘴皮子。大家一是念着亦姐的好，二是念着你对我们的好。毕竟学习比你好的，没你热心。比你热心的，学习没你好。大半个班都指着你辅导功课，指点迷津呢！任老师~”

　　刘思予掐着嗓子往人身上靠，一副老鸨做派。

　　任有为难得没嫌弃他，一边将他推开，一边苦笑道：“好好好，数理化生四科，有问题尽管来问。语文英语就算了，我还得多向你学习。”

　　“嘻嘻那确实是！你要是有我这两科成绩，早就年级第一了。”

　　一中课程安排很紧，高二年级艺术节只占用下午的最后三节课。大家只能挤出午休的时间来准备。一想到下午要顶着花里胡哨的妆容，跟老罗在物理课上面面相觑，就尴尬得脚趾扣地。

　　林亦看了看指针，朝他伸出手，揶揄道：“快打铃了，我去随便逛逛。还请‘任总’借一下饭卡，让我去买瓶水。”

　　任有为耳朵变红，“本来就都是你的钱，不存在借不借的，更不存在任总……”

　　她瞧他实在可怜，不再玩笑，朝大家挥手道别。

　　小卖部的陈阿姨已经在岗位上坚守了二十多年。她眼极硬，全校师生基本都叫得上名字。记性也极好，时隔这么多年仍是一眼认出了来人。

　　“陈阿姨，好久不见。”

　　“诶呀，这不是林校长家的小亦么？”她噌地一下站起身，仔仔细细地将人看了一圈，“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阿姨都快认不出你了，真俊呐！”

　　“谢谢阿姨，您也越来越年轻了。”林亦熟稔地从冰柜里取出一瓶矿泉水，一边挡着陈秀芹的阻拦，一边自己操作着刷了卡。

　　她将饭卡与一沓厚厚的现金递给对方，恳求道：“今天来是想麻烦您帮我充点钱进去。我知道学校规定一次不能超过200块，但小孩不好好吃饭，我也不方便常来学校，不知道您放不方便破个例？”

　　“多充一点肯定是没问题的，可是这也太多了。2万？确定都充吗？”

　　“对，都充。”

　　陈秀芹看着饭卡上的照片，感慨道：“这孩子我有印象，帅帅一小伙，长得又高又瘦，每周就充50块，咋会够吃呢？”

　　50？明明每个月都给他2000块生活费的。林亦咬了咬唇，心情说不上来是生气多点，还是心疼多点。

　　“陈阿姨，下次他再来，您就说这是学校发的补助，毕业前花不完就收回了。”

　　她想了想，又拿出手机转了2万过去，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再充点吧。您记得一定要跟他说，要是花不完，毕业后要罚还10倍！”

　　陈秀芹笑得前仰后合，“我懂，还是你有办法。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小亦，你还真是跟你爸爸一样，都是大好人。”

　　一中的孩子大多家庭小康以上，特困生不算多。林父一直悄悄给他们充饭卡，一充就是三十多年。这些孩子大多无知无觉，信了所谓补助的说辞。也有一些敏感聪慧的，在发现是林副校长资助的之后，怀着感恩的心常常回来看望他。

　　周穆和就是后者。

　　林亦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高一刚开学的时候。

　　她向来痛经，那次不知道为何闹得格外厉害，整个人冷汗直冒，气若游丝，不得不跟老师告假。她一步一歇挪到校长办公室，听见父亲与其他人的交谈声，硬是忍了忍，在门口安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林东海送周穆和出门时看到已经昏厥的少女，平日里威严的林父吓得腿软，是周穆和将她抱上车的。

　　林亦醒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正在削苹果的男孩，他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斯文白净，很有书卷气。一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被送来的医院，她莫名觉得有点脸热。

　　“削苹果技术不错。”

　　男孩手下的动作一顿，“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林亦点点头，“爸爸呢？”

　　“林老师去缴费了，我是他的学生——周穆和。”

　　或许是那日的阳光有些盛大，她不自觉地眨眨眼，睫毛的几次相接间，对方的身影清晰又深刻地印在她的脑海中。即便后来高中三年从未再见过他，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周穆和时，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位小哥哥。

　　他们的第二次相见是在大一军训的时候。

　　同样的理由，同样的救世主。

　　彼时林亦因痛经倒在训练场上，教官和同学们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地想去扶她。周穆和从人群缝隙中挤进去，瞬息间便将她打横抱起，直奔校医院。

　　待她问起为何这么巧时，周穆和不得不编造了一个谎言。

　　毕竟他没法告诉她，自己一直记得她月经的日期，记得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记得她迷迷糊糊中扯住了他的衣角，也记得他隆隆的心跳。

　　虽然不同学院、不同年级，在周穆和快毕业这一年里两人的交集并不算少，甚至山区支教都是两人一起去的。

　　若是当时被分到同一所村小的话，林亦和任有为之间的缘分也会提早八年。

　　林亦的几个舍友经常打趣起哄，但她自己知道，他们之间就是友谊，一点暧昧都没有，连友情之上恋人未满都算不上。

　　她也曾苦恼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表白，担心如果他不喜欢自己的话，是否连朋友也做不成。

　　舍友叶邈闻言，拍着胸脯打包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周穆和对你这么克己复礼，像个古人似的。但是，他肯定喜欢你——小亦，你没见过他看你的眼神。”

　　是么？林亦不甚相信，但真的因为她的话生出了一点勇气。终于在毕业典礼那天将人约到了安大学生们刷夜的咖啡店。

　　“周穆和，我……”喜欢你。

　　话到嘴边，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就像叶邈总结的，她这个人，在感情上是温吞的、胆怯的、逃避的。想到明天他就要办理离校手续，林亦不由地泄了气。

　　她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祝你毕业快乐，这是毕业礼物。”

　　一个带有安大logo的移动硬盘，不像剃须刀、围巾这么亲密，也不过分贵重，很好地将少女心事藏了起来。

　　周穆和注视着她下垂的、看不清神色的眼睛，快速又轻柔地抱了抱她，一触即离，像是静电打出的花火。

　　他在她耳畔呢喃：“谢谢。送你回宿舍吧，已经很晚了。”

　　林亦震惊于这个拥抱，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轻颤的手，以及声音中的涩意。

　　宿舍楼下昏暗的路灯打在周穆和的脸上，让他的神情也变得模糊。

　　“上去吧。看着你进去，我就离开。”

　　“嗯。”

　　林亦应了声却许久没动，电光火石间像一只受惊的雏鸟般突然扑进他的怀里。

　　这个拥抱不似静电花火，而是闪电雷鸣。

　　周穆和振颤着，心脏像是被撞开了一个豁口。感受着她的温度与柔软，那些需要拼命压抑才能勉强遏制的爱意一泻千里，冲垮了好不容易才重筑的心墙。

　　“小亦，对不起。”

　　他低下头，轻轻拂去她的泪痕，以及落在她面颊上的属于他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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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早知这份感情会让你痛苦，那么，即便自知永远不配，也会鼓起勇气早早来爱你。——《唯亦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