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围城》温犀

10、第 10 章 手术等候室

　　手术等候室的内设有些陈旧。墙壁上贴着已经卷边的术后须知，和本院专家的优秀履历，不知曾安抚过多少焦虑不安的家属。

　　林亦踏进大门的那一刻，江源就认出了她。

　　虽然说，他上学和规培期间见过许多生死，似乎应该早就习惯了。可他对于第一个完全经由他接手，却没能活下来的病患——周穆和，还是抱着一份既愧疚又无愧的复杂心情，至少绝不是坦然的。

　　“林小姐，你还记得我吧？我是江源。”他尽量调整自己的声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听同事说，你送来了一个受伤的小姑娘。我想，如果有需要的话，我的办公室可以借给你们用。”

　　林亦有些惊讶，她连忙站起来，得体的微笑略有一点点凝滞。

　　“江医生，这太麻烦您了。等下监护人来了，我们在这里就可以聊，刚好现在也没什么人。”

　　“外面人来人往的，到底还是不方便。反正办公室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你们进去，也省得吵到其他患者。”他笑笑，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

　　话说到这份上，林亦不好再拒绝，应道：“那就谢谢您了。”

　　江源将钥匙递过去，随后向一旁的少年竖了个大拇指，赞道：“小伙子很不错啊，伤口处理得专业。平时自己有学过吗？”

　　任有为淡淡嗯了一声：“上网看过教程。”

　　“你挺有天赋的。不仅手上功夫到位，心理素质也不错。如果有兴趣的话，将来可以学医。”

　　闻言，林亦的笑容倒是自然多了。

　　“这孩子很聪明的，一学就会。”

　　不是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么？

　　任有为没心思和人闲聊，胡乱应了几句将他应付走了。

　　好在是刚刚散场，老师们都没走远，接到通知后很快便到医院汇合了。

　　罗荣一头冷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曹静怡的班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起来也没比他好多少。唯有教导处的胡主任显得稍稍淡定一些，站定后，就着从不离手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吞咽着。

　　“你们这个事呦，我听林校长说了。”胡主任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他一边摇头，一边将茶叶沫子唾向墙根，“这个曹静怡，她是怎么搞得啦？疯掉了啦？葛老师，你怎么一直都没有发现的呀？”

　　“哎呦，现在的孩子这么难管，谁知道他们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罗老师呀，我又没问你，你插什么嘴哦。”他怒目圆睁，把水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战火很快就烧到了另一边。

　　“你们班任有为也是厉害了呦，三寸不烂之舌救了个人，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得嘞。你们班合唱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了呀。结果嘿，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嘞。”

　　“老师，我……”任有为想解释两句，被罗荣一把拦住。

　　老头比他还不服气，梗着脖子辩道：“今天下午……我当然看出来了。但谁能想到早恋不成，还有生命危险。怎么滴？就算我知道了，我还能帮小姑娘去跟任有为说项啊？”

　　“噗——”葛庆霞实在没憋住，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大家先别内讧。等会儿她爸妈过来，两口子一个比一个难缠，那才是重头戏。”

　　想到这儿，她情绪忽然低落，叹道：“摊上那样的爸妈，不抑郁才怪……”

　　“好了，都不要吵了。”一直沉默的林东海清了清嗓子，“这事儿牵涉我们家孩子，我不方便说话，等下就倚仗胡主任了。该批评批评，该表扬表扬，别让孩子们心寒。现在，大家都到办公室去，关起门来说话，必须把影响降到最低。”

　　三位老师点头应下，面色都有些沉重。

　　在这凝重的气氛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曹父曹母终于现身了。

　　出乎意料，葛庆霞口中难缠的夫妻并不是市井小民。至少从衣着和气质上看，他们应该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高知人群。

　　胡主任恭敬地迎上去，就差没跪地迎接了。

　　他谄媚道：“曹爸爸，曹妈妈，你们来了。路上有点堵车吧，辛苦了。”

　　曹母眉头一蹙，转头朝孩子的班主任问道：“葛老师，不是跟您说过吗？不要叫我曹妈妈。不要用母职建构我的身份，我是独立的个体，有名有姓。请叫我冷清婉。您没有跟这位老师说吗？”

　　“……”

　　罗荣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嘀咕：“50个学生，100个父母名字，这还不算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这他/妈谁能记住？”

　　这回轮到葛老师淡定了。

　　她呵呵一笑，装傻道：“不好意思哈。我一直记得入学登记表上您的名字是冷翠花，后来您给我说了个新名字，我有点没记住。所以，不敢跟我们胡主任瞎说。”

　　“……”

　　这位不知到底叫冷翠花，还是叫冷清婉的女士，姑且就叫她冷女士吧，总归不是热女士就对了。

　　她显然不想就称呼问题继续掰扯下去，环视一圈，将目光锁定了房间里唯一的少年。

　　“我把话放在这里，我女儿很乖，绝对不会自|杀。就算真的有过激行为，也是坏孩子挑唆的。”

　　鉴于曹父目前没有对称呼提出异议，暂且就继续称他为曹父。

　　曹父补充道：“没错，我甚至怀疑是有人对我女儿实施了故意伤害。来的路上，我已经报警了，我们要查看事发地和学校的监控。”

　　这平平静静的一句话，无异是一记惊雷，将提前设想的所有解决方案炸得七零八落。

　　以胡主任为首的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东海，而林东海下意识看向了女儿。

　　林亦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我们同意。我非常理解您二位对女儿的拳拳之心。我对我们家孩子的心，和你们是一样的。既然你们用最大的恶意去想他，我也希望能用最公正的方式，去还他一个清白。”

　　林东海接道：“本来按照流程是应该由学校出面报警的，考虑到当事人与监护人的隐私以及意愿问题，我们没有贸然处理。你们报警了也好，学校一定好好配合警方调查。”

　　冷女士对两位话事人上下审视了一番，点点头，“这样最好了。我还要求任同学配合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不要上学了，希望你能随叫随到。”

　　当事人本人还没说什么，罗荣首先炸了。

　　“什么？你说你是警察？好好好，你把警官证掏出来，我立马把这孩子送监狱去。”

　　葛庆霞开团秒跟：“曹妈妈，对这孩子来说，这事儿本来就是无妄之灾，现在还要耽误他学习……可不能耽搁我们的清北苗子啊！”

　　胡主任清清嗓子，后来居上：“这个冷妈妈哦，我跟你讲，任有为这个孩子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呦，有问题的是您家孩子呀。我正准备跟教育局反映一下呢，建议给这个曹静怡同学办个休学，把病治好了再来上学，要不然万一出点事情，学校可是负担不起的啦。”

　　任有为看着她越来越绿的脸色，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会配合警方调查，但不是配合你。警察需要我去做笔录，我随时会去。其他时间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不懂法的话，自己去警察局报道吧。”

　　谁敢相信，夫妻俩一共才只说了四句话……实力恐怖如此。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心有戚戚中回过神来，俩人竟然从内部出现了瓦解迹象。

　　“好了好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总是这样，全天下都得围着你转。”

　　“曹大壮，刚刚要报警的人是你。你现在开始装大度了？合着你要联合外人来搞我是吧？来啊，你们都一起来啊！”

　　冷女士突如其来的疯癫点燃了大壮的怒火，他在桌上随手拿了一个水杯，摔在地上，骂道：“我看你是脑子有病，听不出来好赖话。我那是给你递台阶。”

　　“我占理着呢，需要你给我递哪门子台阶？”

　　……

　　林亦扶额，心想，还好借了办公室。还是江医生见多识广。

　　正想着，江源推门而入，看着满地狼藉，叹道：“患者已经出手术室了，局部麻醉，这会儿意识很清醒。家属要不要先去看看。”

　　满满一屋子的人，鱼贯而出，终于给这间由杂物室改来的狭小房间注入了新鲜空气，吹走了累积的郁气。

　　“我们领导刚刚路过，还以为我碰上医闹了，差点冲进来救我。知道我把办公室借给你们，还夸我做得好。”

　　林亦发现，江源很幽默，也很会缓解别人的尴尬。

　　她真心实意地笑了笑：“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随时找我。”

　　“那岂不是应该先加一个微信？”

　　“当然，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