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围城》温犀

12、第12章 任有为失眠

　　任有为失眠了。他其实是有些认床的，习惯了宿舍的上下架子床之后，总觉得家里的床垫过于柔软了，躺在上面有种快要陷落进去的感觉，让人无端的有些没有安全感。

　　但认床是公主和王子的特权，对他这样的泥腿子来说，这个字眼实在是有些矫情了。

　　像往常一样，他安静等待困意降临。可是今夜，数数字、数羊、数水饺这些平日里颇有成效的催眠大法，好像忽然变得一无是处，数着数着就乱了，不得不从头开始。

　　他知道，这不单单是因为身下新换了一个更厚实、更绵软的褥子，更是因为刚刚的拥抱。

　　他尽量屏蔽身体其他部分的触感，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胳膊和手掌上，细细回忆着扣住她的感觉。

　　夜色是最安全的保护色，最能掩藏一切不堪的心思。

　　任有为自嘲笑笑，还好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她单薄得不像样的身体，以及后背上微微凸起的根根肋骨，只记得拥抱她时的心疼，一丝男女间的情欲也没有。

　　否则，也太冒犯了。

　　忽然，手机屏幕亮起，唐易柔和刘思予给他发来了消息。

　　堂堂唐家大小姐：【我看到林姐姐发的微博了，你小子又美了。】

　　他语塞，不想回她，但又觉得不礼貌，最后只打了一个省略号过去。

　　一条死鱼：【兄弟，我眼睛尿尿了，你赔我！】

　　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张微博截图。配图是那张放逐流星，配文是“也许都是天意，失去了一个家人，又得到了一个家人。爸爸、妈妈、弟弟，我放手啦！星星，再见。”

　　任有为：【嗯，刚刚跟她一起发的。】

　　一条死鱼：【靠，谁问你了！】

　　虽然已经反反复复看过很多遍了，任有为还是忍不住点开图片。

　　林亦的微博头像跟微信的一样，都换成了黑夜中的一颗银色星星。过往的爱与痛，就这样飞向了宇宙深处某个不知名的星球。

　　真是颗幸运的星星。

　　他犹豫了一下，在网上搜了一张小熊座的图片，给自己换上了。

　　北极星是小熊座最亮的恒星系统。虽然肉眼观测到的北极星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但它事实上是由一颗主星、两颗伴星组成的稳定的三星系统，星星与星星之间彼此缠绕，永不分离，从400多光年外传来光亮，永远指向地球北端，坚定，执着。

　　还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任有为抿了抿唇，换回了人机感满满的初始灰色头像。

　　人不会因为换了一张星星的头像，就变成别人的星星。也不会因为用了默默无闻的头像，就不能像北极星一样永远守护。

　　这种仪式感，他不需要，也不敢。

　　楼下一层主卧的灯一直没有熄灭。各种消息疯狂涌进林亦的手机，震得她手心发麻。

　　一叶知秋：【小亦，真为你高兴！如果可以的话，回头跟你约饭。】

　　叶邈一直是她的置顶，她一眼就看到了这条。

　　LinYi：【好^_^】

　　还没把消息发出去，表姐杨青黛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刚一接通，她便受到连环炮似的话语轰炸。

　　“小亦，我终于敢跟你打电话了！之前给你发的消息，你竟然一条都不回我。两年了啊，两年，好狠心的女人！但怎么办呢，谁让姐姐爱你又想你，恨不得马上飞到你面前亲亲我香香软软的妹宝。这样吧，我下周去安城找你怎么样？咱们见面好好聊……”

　　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林亦好像都能想象出来她在家里到处跳脚的模样，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笑着应下：“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不用，我这么大一个人，哪里需要接呀。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的地址，打个车就过去了，很方便的。”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变得小心翼翼：“你……现在还住在龙湖金郡吗？”

　　她是知道的，这里是他们的婚房。

　　“嗯，还在。”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点哽咽：“好！等我！”

　　林亦盯着屏幕太久，眼睛都有些干涩了。她放弃了今晚处理完所有信息的打算，将手机放回到床头柜上，打开了飞行模式。难得的是，她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突然间找回了消失两年的睡眠能力。

　　世间的事是没有圆满的，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林亦睡了个好觉，有人却彻底失眠了。

　　“你起得好早，难得休息，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任有为正在换鞋，朝着声音的方向抬头，正好迎上一个明媚的笑容。

　　这样的笑，他只在两年前从任家沟回安城的路上见过一次，与她平时温柔中带着勉强的笑容完全不同。

　　他也跟着笑起来，温声解释道：“不算早了，平常这个时候早读都过半了。刚好今天天气不错，我出去跑了两圈，顺便买了早饭。”

　　“这样啊...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呢。刚刚做好三明治，正准备去叫你。”

　　林亦穿着一身纯棉的白色长袖睡裙，慵懒地倚着二楼的栏杆，右脚脚尖点地，赤足轻轻晃动着：“怎么办，有了更好吃的，三明治岂不是要剩下了？”

　　任有为将包子和豆浆放下，回望着她略带戏谑的表情：“不会剩的，我还在长身体，胃口大。”

　　忽然，余光扫过光裸的脚，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怎么不穿鞋？”

　　林亦低头看了看：“早上不小心打湿了，穿着不舒服，这会儿正在烘呢。”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女士棉鞋，缓缓朝二楼走来：“暖气还没来，地板上很凉。你要注意保暖的。”

　　等他完全走上楼梯，二人攻守易势，换林亦抬头看他。

　　男孩穿得很少，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无袖帽衫。即便如此，他身上也蒸腾着浓郁的热气，发梢早已被汗湿，叫人难以回敬一句“注意保暖”。

　　她从善如流，做出十分诚恳的样子，笑道：“好的，任总。下次不会了。”

　　任有为知道她总是嘴上说得好听，下次该犯还是犯。

　　他将鞋子放下，很有分寸地移开目光，无奈道：“我在的时候，忘了也就忘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要记得穿。”

　　“我们有为真是长大了，连姐姐也敢管。”

　　林亦将人拉起来，端详着他的表情，发现他对这件事有种异乎寻常的执着，于是收起了笑容，态度不由得真诚了几分：“你放心，以后真的不会了。”

　　四人份的早餐浩浩荡荡摆了一桌子，把花瓶、抽纸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挤到了一边。

　　空气中弥漫着饭香，以及任有为刚刚洗完澡的薄荷味。

　　李记包子是林亦的最爱。嗯，最爱之一吧，至少是早上的最爱。奈何最近的一家连锁店也在五站开外，想也知道他肯定是专门去买的。

　　牛肉萝卜陷的汁水很足，她熟稔地咬破一个口子，吮吸着里面的汤汁，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真好，果然心情一好，做什么都开心，吃个包子都觉得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林亦抿了口水磨坊的豆浆，将食物往下顺了顺：“你今天已经吃得够多了，算你超额完成任务。剩下半个三明治可以放冰箱，晚上再吃，小心别把肚子撑坏了。”

　　任有为评估了一下当前的胃容量，实事求是道：“还好，能吃下。三明治很好吃，我很喜欢。”

　　面包片加蛋，加火腿，加番茄，加生菜，不难吃是真的，但也好吃不到哪里去。

　　她不由笑出声来，这孩子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见长：“好，那以后多给你做。”

　　任有为被她哄小孩儿的语气搞红了脸，埋头苦吃，不知不觉将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光。

　　昨天没能成型的聚餐改在了今天中午，地点选在靠近林家的老商场。

　　林亦小时候常去那里玩室内拓展，后来商场里开了家游泳馆，她便去得更勤了，几乎整个暑假都泡在里面。虽然林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相当殷实，也舍得为女儿花钱。

　　这样稀松平常的生活，是小小的有为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即便是现在，他对城市里的绚烂玩意儿依旧很陌生。他无法想象游泳馆、超市、网吧、台球厅，甚至滑雪场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钢铁巨兽之内。

　　任有为是敏感的，他深深被城市与乡村、富贵与贫穷之间的差距震撼着，在安城待得越久，越能体会到这种难以逾越的鸿沟。好在，他从不为自己的处境自卑，反倒愈发能够坦然地面对这种差距。

　　存在不一定合理，但存在就是存在，并不会因为自怨自艾就消失。

　　相较于任家沟的很多孩子，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