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警方来得很 ...
-
警方来得很快,正好赶上曹静怡和父母的争吵,将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与其他类似案件并没有什么不同:失和的夫妻关系,压抑的家庭氛围,巨大的心理压力,以及多方作用之下破碎的孩子。
做完笔录后,他们大手一挥将任有为一行放走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小姑娘垂着头,一下一下地揪着纱布的边缘。伤口不算深,而且救助及时,其实并没有流失多少血,但她的脸色还是浮现着不正常的惨白。
“静怡,不用道歉。”林亦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轻轻往她手中放了一杯热水,“你这样做,只是在向我们求救。我明白的。”
眼泪一颗一颗滚落,砸湿了青灰色的被罩。
这是她到现在喝到的第一口水。
没喝下去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的喉咙已经如此干涸,甚至涩得有些发疼。
林亦拭去她的眼泪,温声道:“我有认识的医生,或许可以帮到你。如果你需要的话,随时让有为告诉我,好吗?”
“是治好你的医生吗?”女孩抬起头,眼神中既有希冀,也有恐惧。
“是,也不是。她是一位很好的医生,帮了我很多,但是最重要的还是靠自己。”林亦笑着朝她伸出小拇指,“所以,能不能答应我,永远都不要轻易认输?”
她咬了咬嘴唇,轻轻点头,忽然破涕为笑。
“我答应。但是能不能不拉钩啊,好幼稚……”
“当然可以了。”
话音未落,她便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林亦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道:“辛苦了,静怡。”
女孩眼眶有些泛酸,慢慢抬手,一点点攥住她的腰带。
越过林亦,她看到任有为倚在病房门口,用审视又防备的目光盯着自己,表情绝算不上友善。
她吸吸鼻子,将女人推开:“你们快走吧。等我爸妈缴费回来,你们想走就不容易了。”
医院地下停车库什么时候都是满满当当的,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车窗摇下来的瞬间,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涌了进来,传递着莫名的躁意。
林亦一边扫缴费二维码,一边打开暖风:“可以把外套脱下来啦。刚好这件也旧了,回家以后直接扔掉吧。”
任有为低头检视,这才意识到衣服下摆沾染了不少血迹,干涸后变得又硬又黑,还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对不起,姐姐。我马上脱!”
闻言,她偏头看向男孩。
他大力扯开领口的拉链,动作急切得有些失去分寸。
校服之下,是一件和林亦同款的灰色毛衫。眼见这件衣服上也有血迹,他想都没想,又脱了一层,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秋衣。
从肩膀到小臂,紧衬的内衣勒出浅浅的肌肉线条。半高领卡在喉结下方,随着声带震动发生细微的位移。从这具年轻身体上散发出的热气,很快充盈了车内狭小的密闭空间。
中控台上的小黄鸭摆件,笑盈盈地冲着两人摇头晃脑,丝毫没有察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氛围。
林亦收回目光,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丢在后座,默默调高了暖风的温度。
车顶灯将车内景象映在窗玻璃上,任有为注视着她映出的身影,艰难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灯灭影消,只剩下窗外流动的行道树。
房子迎回了主人,灯火通明的瞬间便恢复了生气。
“姐姐,我来煮点挂面吧。你晚上都没吃东西。”任有为将书包随手甩在进门凳上,挽起袖子就朝厨房走去。
“我来煮。你累了一天了,先去洗澡吧。”
他脚步顿住,想起沾血的外套,没有再坚持:“抱歉,那就麻烦姐姐了。挂面在上面第三个壁柜里。”
水开得很快。林亦盯着锅里翻滚的浮沫,有些出神。
任有为的提醒帮了大忙,因为她确实不知道挂面在哪儿。
或许,一开始是她护住了那个男孩,但后来那孩子回报的,早就远远多过他所得到的了。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家里的洗衣液从来没用完过,牙刷牙膏从来不需要她更换,后院的杂草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动修葺一番。
他过于安静了,像一滴滴雨水浸润她的生活,从不向人剖白内心的敏感与不安,更不会向她邀功请赏。
她早该想到的,昨天他突然回来,根本就不是取什么卷子。
林亦越是了解他,越是不敢设身处地想象他的感受。
“小心——”
扑锅就发生在一瞬间。
任有为将人揽到一边,迅速把火关上,溢出来的泡沫随之缓缓消了下去。
他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擦,水珠顺着鬓角滴到林亦身上,像是砸进了她的心脏。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出来的。”任有为接过她手中的筷子,将面条捞出调味,又游刃有余地煎了两个鸡蛋、半根香肠。
不到五分钟,两碗色香味俱全的夜宵便摆上了餐桌。
“你今晚说了好多对不起,好像又变回你两年前刚刚来这里的样子了。”
任有为停下筷子,抬头看向她的瞬间,竟有种久违的仓皇之感:“对不……我不是故意的。”
林亦盯着他的神情变化,叹了口气:“我说的是真的,微博上的事情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退一万步讲,就算如何了,也不是你的错。不要让你的善,为坏人的坏买单。”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最后仍是只说出那句话来:“对不起。”
“你……”林亦气结,心脏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阵发酸。
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将人连拖带拽到画室门前,深吸一口气,将他推进了这方从不示人的天地。
“姐姐……”任有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默认的规矩一夕间被打破,加剧了他的不安,“你不要生气,我再也不会了。”
林亦没理会他的手足无措,而是快步走到一块遮起来的画布前,将之一把掀开。
“从知道网暴消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画这副画了。你看到了吗?这是爸妈,这是你。你们将我托举起来,给我机会去触碰那颗本该陨落的流星,也教会我该如何放手,让那颗星星坠到它本该去到的地方。”
画面中,所有人物都没有露出正脸,但任有为一眼认出了自己。
画中人穿着一袭军绿色的外套,一手虚虚托着女人的膝盖,将她送上漆黑的夜空,一手拎着一盏灯,为她照亮前行的路。
一圈星星环绕在女人周围,组成了一个似有灵体的灯带,来迎接那颗孤独的星星回家,为她的白色衣裙镀上一层流光溢彩的光瀑。
女人将手中的星星送回天际。
她望着星星,其他三人则望着她。
所有人的眼中都既有悲伤,也有释然。
“这两年确实过得浑浑噩噩。我常常陷入到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中,对生活几乎是无知无觉。但我知道,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看着你默默为这个家付出的样子,我真的很羞愧,自己明明是一个大人,却还需要一个孩子来照顾。但正是这份羞愧,让我从自我放逐的泥淖里挣脱出来,不再沉湎于病态的自哀自怜。”
林亦从角落里翻出一张根本称不上画的画来,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是穆和出事后,我画的第一张画,很难看。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一年没有碰过画笔了。”
“这幅画是因你而画的。是你,悄悄送了我一盒颜料。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如梦初醒。我是个画家啊,可以在痛苦中创作并自我救赎的画家啊。”
提起这件事,她忽然哽咽,声音逐渐低下去:“你知道我有多后怕吗?如果没有你……”
任有为再也听不下去。他俯下身子,颤抖着从身后环住女人,将她的后背狠狠揉进自己发烫的胸膛:“没有如果,我一定会出现在你身边。”
听着他低沉的声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沐浴液的味道,林亦只觉心安,顾不上去想这一抱是否越过了二人之间隐隐的界。
心找到了归处,眼泪便可以肆意流淌了。
任有为不知如何止住她的泪水,只能将她抱得再紧些,像是要将她的痛苦全部融进自己骨血里,好叫她幸福一些。
“明明是我对不起你才对。”林亦攀住那条纤瘦却充满力量的手臂,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袖,艰难道:“你才那么小,就见过我自/杀的场面。给你造成的心理阴影,我可能一辈子也弥补不了。”
“没有阴影!”他急切地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有力,“只要你活着,一切就是光明的。如果非要说有阴影的话,那种抓不住你、留不住你的感觉才是阴影。”
“你……”
少年人超出一般的赤诚与热烈,终于唤醒了她的意识。但还没等她分辨出一丝丝异样的感觉到底源自什么,那人又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任有为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低声道:“我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感觉了。我不想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之后,没有办法确定你是否安好。我不想明明在你身边,却觉得离你好远好远。我不想好不容易得到家人之后,又失去她。如果你觉得抱歉,能不能也答应我,永远都不要认输。”
渗到皮肤上的温热液体显然不是水珠,林亦震颤着,抬手摸了摸他潮湿的头发。
“好。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