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安提戈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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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楷言反手推上门。
锁芯咔哒弹起，宽大的皮质转椅缓缓转正。
纪之渊身体陷在转椅里，身后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他胸口一圈圈缠着绷带，还在衬衫下若隐若现，目光随着纪楷言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用力挤出一个复杂难辨的笑容。
“恭喜。”
这次不需要Pop- girls的化妆师，纪之渊明显老了很多。
背佝偻起来，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刻意在人前放慢放平。
“你赢了，赢得漂亮。”
他咧开嘴笑起来，“记不记得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你是所有孩子里最像我的。长得像，处事风格像，脾气也像。够狠，也够能忍。”
纪楷言敛着眉眼没看他，也不知道听没听，抓起桌上的雪茄盒。
里外观察了，决定对雪茄不感兴趣，扔到一边。
纪之渊身体微微前倾，用哄小孩的语气低声说：“希麟跑到欧洲去了，她留在集团是个隐患，迟早会反咬你一口。这方面我有经验，爸爸帮你，让她永远消失。”
“集团里这么多派系，盘根错节，你以后有什么不熟悉、拿不准的地方，尽管问我。”
“还有啊，事情结束了，好好给你的小女孩一笔钱，把她安置好，你如果实在喜欢就把她养到别处去。相亲还是要尽快提上日程，你别……”
纪楷言终于动了动眉梢，打断他，“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
胸口被纱布裹着，纪之渊艰难地伸长胳膊，想要去碰他的手。
纪楷言：“这是我的办公室，你出去。”
纪之渊脸上的笑容僵住。
皱纹强烈地相互拉扯。
崩坏。
“你说什么？”
纪楷言也愣了，但也仅有那么两秒。
很快释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点击屏幕。
纪之渊的手机同时点亮，收到了纪楷言刚编辑好的短信。
就两个字：【出去。】
“你个逆子！”他把手机摔在地上，“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没给过你，但是我没给的你不可以抢，这道理不明白吗？”
“是吗？”
纪楷言拿起他的名片夹，手一抛扔进垃圾桶，“哦豁，你的道理错了。”
“逆子，逆子！”
纪楷言懒得理他，提起脚边的黑色手提箱，放在办公桌上打开。
电子脚铐扔到桌面上。
“鉴于你之前主动披露的‘健康问题’，拘留所和监狱都没法接收你，所以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带着这个。只是居家监禁，跟小叔比已经算是宽大处理了。”
“你是要软禁我？！”
纪之渊激动站起来，牵扯到伤口，脸色一阵发白，重新跌坐回椅子。他喘着粗气，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给脚铐充电的男人。
“你觉得我残忍，所以要这么惩罚我是吗？可这个家族就是这样活下来的！我们是狼，弱肉强食，我是这样被历练出来的，你爷爷也是踩着兄弟的肩膀上位的。纪家向来如此啊！”
纪楷言“哦”了声，平淡道：“那只能说爷爷也错了。”
“你……”纪之渊站起来，用力拍桌子，“你不孝！无君无父的东西，你忘了是谁生你养你？忘了是谁给你这一切？！没有我费尽心力踩着你叔叔姑姑上位，你能有现在？你能被前呼后拥地叫少爷？”
纪楷言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弧度：“怎么会忘，我永远感谢您的生养之恩。”
“我不会忘，集团也不会忘。您永远都是繁森集团名义上的董事长，永远是我们的——”
他也撑着红木书桌站起来。
父子间彼此毫不退让，鼻子几乎贴上父亲的鼻子，“纪总。”
“纪总这个称号永远保留给您，只不过没有人会再听你摆布，你的所有手下都会被换掉，我和Hilda会搬出去。下周三记得留出时间，我妈要跟你离婚。”
他主动退开半步，环顾奢华却沉闷的办公室，转身拿了尺子，弯腰量沙发尺寸。“人生在世还是要有乐观的心态，没必要说成软禁那么难听，是您自己对外披露说身体不好，那我只能让您安享晚年。放心，那里会给你配最好的保姆，营养师，医生，哦，还有助产师。”
纪之渊：“助产师？”
“Stevens教授帮你找的，非常忠心，房子着火都不会离开你的那种。”纪楷言收起卷尺笑起来，“都是熟人，甭客气。您要去住的地方您也熟，城郊别墅，您亲自选的，绝不会有人来看你，很清静。”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
纪之渊用尽力气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纪检行，他不会被抓住了吧，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说话啊！”
他绕到纪楷言面前，“你告诉我！纪检行他到底死了还是被抓了？”
“他还有什么证据，交给你了吗？”
“他还知道我什么事！你要懂得控制风险，以绝后患。”
纪楷言甩开他的手。
“老二！”
“儿子！！”
纪楷言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纪检行死了吧，对吧？”
纪之渊捂着再次渗血的伤口，声音微弱，“好孩子，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
纪楷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冷空气穿过纪总破败苍老的肺，发出拉风箱般嘶哑的粗喘。
过去了多久，纪之渊也不知道。
只觉得血要从胸口的破洞流干，腐朽的骨头已经开始落下灰尘。
纪楷言终于对着办公室门外的白墙，轻飘飘地说出了句：
“不知道。”
说完，他毫不犹豫走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纪之渊扑过去，两只手掌轮流拍打木门，一遍又一遍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嘶吼：
“纪检行死了没有？！”
“你告诉我啊！”
“纪楷言！他是不是死了？”
纪楷言径直乘电梯下到车库，连上蓝牙，拨通电话。
“弄好了？”江棹月的声音夹杂着引擎轰鸣。
虽然听不太清，他还是忍不住勾动唇角笑起来，“还顺利吗？”
“还可以吧，”江棹月有点嫌弃地压低声音，“他睡觉打呼噜。”
“忍一下，”他说，“我马上过去找你们。”
黑色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地停在木屋外。
法国南部山崖下的小镇，度假的季节接近尾声，这里人很少，生活节奏悠闲得令人发指。毗邻清澈湖泊的城市，太阳把一切晒成暖洋洋的橙色，陷入午后昏昏欲睡的静谧里，风吹过薰衣草田沙沙作响。
远远地，纪楷言看到他自己坐在湖边露台上。
同样品牌的运动服，寸头，弯着一条腿，一模一样耷拉着肩膀吊儿郎当的坐姿，用江棹月的话说，“一看就不像个好人”。
走过去，在那人旁边坐下。
另一个他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镜片后面冷灰质的眸子。
“来得挺快。”纪检行平静道，“我就知道，你是唯一愿意让我活着的人。”
前段时间全世界都在找他。
酒店，机场，动车都堆满了人，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想找到他的动向。
就是没想到他一直躲在繁森大厦，住在墙壁夹缝的应急通道里，根本就没出去过。
没有比办公楼更好的藏身处了。
有网络，能时刻打听到集团动向，趁没人还能在食堂偷方便面。
纪检行甚至混在员工里开过会。
躲起来的时间只吃泡面和食堂剩饭，瘦了很多，颧骨有些突，眼窝也更深了，如今脸上外国人的特征更多点。
原本稍长的头发剃成和纪楷言一样的寸头，为了完全相像，纪检行也把眉毛剃掉了一截。
这样看起来反而没那么阴沉。
兄弟间还有些细小的不同，戴副墨镜就能完全遮盖掉。当然，在场那么多记者，没有一个怀疑过他身份，还是因为他身边带着最能代表纪楷言的时尚单品，江棹月。
纪楷言静静地看向湖面。
阳光洒进碧蓝的水里，碎成一圈圈跳跃的金鳞。
摸到一块扁平的石头，手腕一甩，石头在水面上蹦了几下，划出一串涟漪，最终沉下去。
纪检行也捡石头丢出去，石头嗵一声沉进湖底
他不死心又捡了一块，还是没打出水花。
“算了，一直都不会。”
他胳膊搭在一边膝盖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只有我和我妈住在这，镇子上的小孩玩这些都不愿意带我，还叫我b??tard。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问我妈她也不告诉我，她每次都说我不是没爸爸，我爸超级厉害，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他不能经常回来是因为要在国内经营巨大的商业帝国。”
“她说只要我乖乖的，努力学习，爸爸总有一天会回来接我们。”
“我还他妈真信。”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拼了命地读书，数学，管理，金融，拉丁语，历史，政治。你学过中文吗？”他看向纪楷言，“好难的。”
纪楷言：“……”
“后来我才知道b??tard就是私生子。”纪检行摇摇头，“不准确，b??tard的意思是杂种。但是没关系，只要我什么都听爸的，帮他做事，帮他处理好他不想碰的烂摊子，他就能认可我。”
他转过脸。
灰眼睛毫无生气，像植物从土里被连根拔起，留下两个空洞。
“原来我超级厉害的爸爸接我的时候，就想好用我顶罪。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的命。”
纪检行捡起石头，扬手砸进湖里，“不仅不在乎，我的命对他来说，只是一块垫脚石。”
纪楷言安静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迎着阳光眯眼看向雪青色波浪翻涌的薰衣草田，中肯评价：“其实在这长大比在飞马庄园强多了。”
“是回去还是留在这，你自己选吧。但是如果你选择回国，你在警察系统里的死亡记录就会被重新激活，后续会发生什么，你明白的。”
纪楷言拍掉手上的灰，站起身，决定这场会面可以结束了，“我只能帮你这一次，再有下次——”
看向门廊阴影，有个小姑娘戴着帽子露个脑袋偷看，嘴角翘起来。
小鬼警惕性相当高，非说纪检行喜欢绑架人，哄了好久才肯去机场走一趟，到了也躲得远远的。
“嫂子不能再借你用了。”
纪楷言走过去，牵起江棹月的手，准备离开。
“哥，”
纪检行突然叫住他。
纪楷言脚步收住，没有回头。
“你还会来看我吗？”
沉默了几秒，纪楷言说：“不会了。”
他没有再停留，牵着江棹月走向黑色轿车，阳光将两人逐渐远去的影子拉长。
“Au revoir.”
纪检行冲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挥挥手，重新戴上纪楷言的墨镜，转过头面对童年的湖水。
既然已经被拍到出国，他们就真的在巴黎玩了几天，故意大张旗鼓去记者会拍照的地方溜达。
还有人拍到，繁森新晋小纪总刚参加完环保峰会，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还没换下来。笔挺地站在湖边，拿着冰淇淋，无奈低头笑着，看没他肩膀高的小姑娘踮起脚，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舔融化的果汁。
“拍完了没有？”江棹月装可爱站得腿酸，回头催那个记者。
“好了好了。”
闪光灯最后亮了几下。
她抢走冰淇淋，找个长椅坐下安心用勺子挖着吃。
“少吃点。”纪楷言跟过去，展开餐巾纸铺在她腿上，“早上去博物馆开心吗？”
江棹月忙着用焦糖饼干蘸冰淇淋。
他强行扯着她的手腕，抢走冰淇淋，自己两口吃掉把包装丢进垃圾桶，“差不多了，晚上还有别的好吃的。”
江棹月气得团起擦过嘴的餐巾纸砸他。
这次出来，行程安排实在神秘，又忍不住凑过去问，“晚上去哪？你到底要我送什么礼物？”
“惊喜惊喜，提前说了有什么意思。”
在塞纳河旁边的餐厅吃晚餐，惊喜在小提琴合奏中，绑着粉色蝴蝶结，破开水面驶向岸边。
纪楷言买了个游艇送她，起名叫Moon。
江棹月苦恼应该送他什么东西回礼，纪楷言早想好了，“小天才吃饭饭视频。”
“你要是看了那就是你在世界上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看看嘛。”
“看看。”
“看看。”
外界都传闻小纪总不择手段。
如果他想要一样东西，会从巴黎念叨到棠元，从飞机上抱着她闹到电梯里。江棹月实在烦了，敷衍地推开他的脸，“回去再说。”
“回去就可以看了是不是？”
回家的电梯打开，门口坐了个女人。
“你是怎么……”
纪楷言眉心拧紧，放下行李箱四下看，最后不耐烦转向女人，“楼下门的密码也是你生日吗？”
洪缨丹耸肩，“给门口保安送签名照，这是每个superstar都懂的常识。”
“我刚打电话自首了，感觉你家小区隐私性比较好，比在街上被按住塞进警车里更有尊严。”
纪楷言黑着张脸堵在家门口，“隐私性显然很难说。”
江棹月推开他，输密码打开房门。
盘点了刚送到的牛排和蔬菜，冰箱里还拽出一袋丸子，是上次聚会涮火锅没吃完的，底料也剩一点，三个人应该够吃。
“有饮料还有葡萄酒和香槟，你喝什么？”
纪楷言：“我的香槟。”
她把气呼呼关上酒柜的男人拉到一旁，“礼仪上来讲，有人来家里，主人应该主动提供饮料和食物。”
纪楷言：“礼仪上来讲不要随便来别人家。”
“不要急嘛，”洪缨丹抱起痒痒挠挠小肚皮，从酒柜最上面选了一瓶包装最好看的酒，拔掉蓝宝石瓶盖，“警察随时都会来的。你不趁现在多看看我，到时候实在想见我，还得拿探视许可去田延农场看我。”
火锅咕噜咕噜滚出清油香味。
水雾缭绕氤氲，给纪楷言薄唇抿紧，想杀人的脸笼罩上薄雾。
“现在你欠我五千美刀。”
洪缨丹权当没听见。
一把青菜扔进锅里，雾气扑出来，把少爷的黑脸挡得严严实实。
她拖着江棹月的椅子边缘，把人拖进怀里，“宝宝你会来看我的对不对？”
“会。”可江棹月还是想多说一句，“不过你不配关在田延监狱，那边都是重刑犯。你这种，顶多女子监狱低度监区待几个月。”
“是吗？”洪缨丹抬头向桌子上最位高权重的人求证。
纪楷言：“……没蹲过。”
新闻联播都结束了还没人敲门。
不光警察不来，点的柠檬茶也不来
收拾好餐具，找出上次肖洋留下的牌打Uno。
输的人脸上要贴纸条，江棹月刚好扔掉最后一张，接起电话，房间里电视声音太响，出门去电梯间里听。
“小朋友，”许旌兴奋，“你的offer应该到了。”
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突然觉得房间里，火锅调料味还没完全散掉，吸进衣服里很难闻，打开窗户对着夜色低声说：“好像还没收到。”
“No no no，给你发了个邮件，你看看。”
生物科技部卖给许旌，物归原主已经变成了独立公司，现在改名叫QueenBee。
不仅研究蜜蜂蛋白疫苗，还有她最近二十年专攻的腐臭病疫苗。
同时造福人类和小蜜蜂。
邮件十分正式，带签名和公章，邀请江棹月出任QueenBee的CTO。
估摸着她差不多读完了，许旌接着兴奋，“听说玉泉也挖你，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可给不了那么多。”
“……”
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好事吗？
“所以，”江棹月试着搞清楚状况，“你和Hilda从头到尾都对我们撒谎，跟我男朋友做对，抢他职位，差点把他的家族集团搞倒闭，现在还想雇我给你打工？”
“对，怎么了吗？”
江棹月：“我要带落地窗的办公室，还有助理。”
“可以呀。”她一口答应，“你慢慢考虑呗，反正，想来跟我说，机票公司报销。”
再见还卡在喉咙里，许旌风风火火先挂断电话。
身后电梯门滑开。
一队身穿制服的警察出来，张叔从队伍末端走出来，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洪缨丹在这？”
江棹月张嘴。
想回答，却实在说不出“是”。
警察要去敲门，防盗门打开，洪缨丹自己跑出来，“我我我，等半天了。”
该名女明星被贴了一脸纸条，手忙脚乱套上外套，抱住江棹月左右脸亲了两大口。在纪楷言想破口大骂的瞪视下，她跟着警察走进电梯，对门外的两人抛出飞吻。
“都别太想我。”
完成任务，收队。
张叔想起来什么，扭头走出电梯，从包里掏出个很厚的信封交给江棹月。
他们到楼下，刚好和送录取通知书的快递小哥遇上，就帮忙把信带上来了。
许旌估算得很准。
两份offer都是今天送到。
张叔拍拍她的肩，欣慰地笑笑，“江队知道的话肯定会高兴的。”
纪楷言凑过来。
她下意识捂住信封藏到身后，可校徽占了整个信封，他伸手一提，抽走撕开信封。
很厚的信封里装了不少东西。
厨房岛台上全都是纸片，有博士录取通知书，厚厚一叠入学材料，还有奖学金说明。
纪楷言垂着眼眸没说话，坐下来，将那堆纸翻来覆去地看。
沉默了太长时间，空气有些凝滞。
“芝加哥大学，好学校，听说是洛克菲勒创办的，是我考不上的大学。”
他说完，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但是芝加哥在美国。”
“好像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忘了嘛。”
看他脸色沉下来，江棹月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赶紧补充，“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我感冒了，你要处理集团，你爸，你小叔，还要救你弟，我还差点被你另一个弟做成BBQ。”
“而且，”
他一直没什么表情，江棹月靠在他肩上，有点心虚，“而且，这是我们分手那段时间申请的，原则上来讲没必要跟前男友说这么多。”
纪楷言：“可是我们又和好了。”
他重新取出录取通知。
一共就几行字，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读。
把每一个单词拆解分析。
终于，他抬起头，下了判断，“我没办法谈异地恋。”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安提戈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