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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残月」 ...
钟翎已经到了。
还是面对窗户的座位,在外面也能看到他点了很多蛋糕,还有江棹月喜欢的咖啡。他不错眼地盯着人行道,看到她就立刻站起来。
“你见过汤汤吗?”江棹月撞得门旁风铃叮当响。
“不急,先坐。”钟翎接过她的包,坐回窗边,把离他最近的粉色蛋糕推过去,“尝尝这个,夏季限定的荔枝味。”
江棹月拿起叉子蘸奶油快速抿了下,“好吃。你在哪见过她,跟她说话了吗?”
钟翎不说话,耐心切下一小块泡芙,送到她嘴边。
她有点不耐烦了。
大多数人都说她难相处。
因为她从来不懂得读空气,因为性格怪异,看不懂普通人表情语气暗含的潜台词。
也许按照上述标准,大多数“正常人”也只是徒有其名。
比如现在。
钟翎依旧不紧不慢,从包里拿出本旧书,
“乖乖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家店,我正在跟你说想要原版的《悲剧的诞生》,你打开箱子就找到了,就是这本。”
江棹月手伸进包里摸出车钥匙。
再不明白他没什么屁要放就是傻子了。
大热天白跑这一趟,浪费汽油。
“月儿,”
钟翎突然开口,在身后叫住她。
“我只是很久没见了,想多看看你。”
“对不起。”
她脚步略顿。
前半句也许能懂,但是道歉紧接在后面显得莫名其妙。
“月儿,对不起。”钟翎又说了遍。
一块手帕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口鼻。
无水乙//醚的刺鼻气味瞬间涌入呼吸。
江棹月瞪大眼睛,指甲嵌入他的手臂用力推搡,黏腻的液体渗出。钟翎抱得更用力,胳膊箍在她胸前,把她死死钉在怀里。
乙//醚蒸汽通过肺泡进入血液循环,到达大脑。
脂质神经元细胞膜被穿透,干扰GABA、NMDA受体等相关蛋白质功能,神经元难以兴奋,活动被抑制,导致大脑神经网络整体活动水平显著下降。
于是最后落入耳中的,是钟翎带着哽咽的颤声,“对不起乖乖,我真的没办法了……”
黑暗占据视线。
身处黑暗时,人类本性中邪恶的欲望外化,潜藏的破坏力暴露无遗。
麦克白杀死邓肯王前,高声呐喊:“星星啊,收起你们的火焰!不要让光亮照见我黑暗深邃的欲望。”
《神曲·地狱篇》开篇就奠定了黑色基调,地狱即一个缺乏神性和理性的黑暗领域。
埃德加·爱伦·坡的厄舍古屋也修建在无尽的黑夜里。
恐惧、疯狂、偏执。
死亡。
正如被柏拉图放在洞穴中的囚徒们,只能看到火光投射到墙上的影子,并认为那影子就是真理。
黑暗是无知和偏见。
在萨特那里,黑暗是en-soi,没有意义和规定,这种绝对自由给人带来痛苦。
无依无靠的黑暗是负担。
可如果“上帝已死”,黑暗又变成了虚无主义,是旧价值失效后的巨大空白。
尼采警告人们深渊的同时,也说过强者必须穿越这片黑暗,在无意义中创造属于自己的意义。
有人将这个过程称为“精神的午夜”。
于是,江棹月勾动小指。
穿过黑暗,似乎有柔软的东西包裹着身体,黑暗放开意识,让她往下沉,再沉。
她终于回到躯干,睁开眼睛。
仍然是黑暗。
屋顶灯突然亮起,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
身边的床垫下陷,混合烟草、咖啡和须后水的呼吸附着在耳旁、脸颊上。
有人在吻她。
附近隐约还能闻到乙//醚气息。
江棹月突然犯恶心,想躲又想吐,猛地蜷起身子。
咣啷。
发光的硬物嵌进手腕。
终于适应了光线,才意识到这个房间应该是个地下室改的。只有高处的半截小窗,灯光并不算太亮,但能看清那个反光的亮点是条细细的金链子。
一端铐在右手上,一端拴在床柱上。
“别怕,我在这陪着你,”钟翎坐近,从身后环抱住她,灼热的呼吸贴在她耳边柔声说,“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头已经不晕了,江棹月挪动双腿站起来,又被链子拽回床上。
破玩意看着是金色,材质肯定不是纯金,金属接触皮肤久了,手腕一圈痒得刺痛。
抠门的穷男人。
金链子都不准备,难道深情病娇是什么很低级的人设吗?
总以为有个地下室就能演
“少刷点短视频,”她挠挠手腕,皮肤立刻泛起大片红疹。这种情况下,脾气也没法收着,“不会真以为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吧,自我感动是认知扭曲的表现,建议尽早就医。”
“你懂陪伴吗,我的智齿陪伴我二十多年来都没发炎,这才叫好的陪伴。”
“月儿。女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话。”钟翎蹙眉提醒。
江棹月停不下来,“我的午饭也还在结肠里陪我,你看我有感恩戴德吗?”
钟翎看着她,提起唇角,算是笑了下。
抬起拇指压在她唇瓣上,左右摩挲,沾染烟草味的指节强行挤进口腔。
江棹月收紧牙关咬下去,可男人反应更快,捏住她的脸颊抽回手。
“你这小嘴,真是,不老实。”
他突然用力将她两只手腕扣在头顶,把人按到床头,链条绷直,金属嗡嗡震动。钟翎低头凑过来亲她,急促的烟味一股股喷到脸上。
江棹月偏开头,尖叫还未发出,就被大手死死捂住口鼻。
“真的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她喊不出声,挣扎却没停。捶胸口,双腿乱踢,铐在手上的金属圈一次又一次卡进皮肤,越陷越深。
男人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阴沉庞大的影子压在她周围,像黑暗里放出的恶鬼。
钟翎仗着力气,把她抱起来,握着她的腰更用力地怼在墙壁上。再次低下头吻她脖颈,一边扯她领口的扣子。
夏日衣服面料薄,圆形纽扣滑脱手,他用蛮力一扯。
链条剧烈晃动。
钟翎拨开她的发丝,呼吸带出的热气靠近,“这是什么?”
“这他妈是什么?!”
激动加上用力,她的皮肤微微泛着粉,可还是盖不住脖颈侧面,靠近耳垂那里,小小的深红色吻痕。
钟翎舔了舔牙槽,突然笑起来。
不公平。
这样不公平。
分明他们最先认识,是他第一个注意到花池陪伴捧着书读的小女孩,是他先惦记了这么多年才追到手,捧在手心里当公主宠的人。
纪楷言也好,乔淇岸也好,都是后来的。
算什么东西。
江棹月也为了这些后来的一次次抛下他。
以前那些低三下四小心翼翼,生怕她不高兴的嘴脸,真的好没意思。
他憎恶纪楷言什么都有,还非要抢他的东西。
更恨她放荡不自爱。
钟翎压在那枚吻痕上,不客气地撕咬。
能感觉到江棹月哭起来,小小一只缩在他怀里发抖,他也无所谓,掐住脖颈一次次抓着她往墙上撞。
松开手她忍不住呕出声,“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装什么,”他五指收拢,压在凌乱的吻痕上,更用力掐住她的脖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随便就能上男人的床,你陪纪楷言睡的时候怎么没嫌脏?”
氧气被阻断。
视线越来越黑。
一股巨大的力突然掀翻了钟翎,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闷响,掐着她脖子上的手突然松开。
江棹月像提线断开的木偶,被重力扯着散下去。
纪楷言身后的保镖冲进房间,拖着钟翎出去。
他手上沾了不知道谁的血,甩开保镖送来的手帕,揪住身后跟着女人的衣领,“管好你的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是卫千雨的声音。
她迅速说了声“抱歉啊江小姐”,急忙从门缝挤出去。
几秒后走廊里传出响亮的耳光声。
江棹月踩在地面上,站起来迎上灯光,扑进他怀里的动作紧急刹住。
这人不是纪楷言。
他靠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江棹月拢紧前襟,盖住胸口扯坏的裙子。
现在才发现他们兄弟真的很像。
无论体型,声音,甚至走路的姿态。
都有棱角分明,下颌看起来很刚硬的侧脸,连高挺的直线条鼻子都一样。
但是纪检行的虹膜里像是蒙了层灰,冷质的眼光看人时,总有种冷冰冰黏糊糊的感觉,像沼泽里冻僵的蛇。
或者蓝灰色僵尸。??
没人知道他母亲是谁,但显然是个外国人。
细看纪检行脸上的混血特质很明显,连过于苍白的皮肤都发灰,配上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发亮的油头。
蒂姆波顿如果见到他,一定会仰天长啸相见恨晚。
“别怕,”纪检行安慰道,“他不会再来了。”
李材正好进来,他吩咐助理去买套新衣服。
很久没见到李材了。
自从生日跟他一起去看了挖恐龙以后,仿佛给了他什么奇怪的暗示,频繁地约她出去吃饭,看电影,还去农业楼接她下课。
江棹月找借口躲了几次,成年人之间明白这种暗示很快。
后来几次宿舍里开派对他都没出现,南薇还笑话她又扼杀少男的初恋了。
李材愣在门边呆了片刻。
他肯定没被他的少爷列在计划之内,看着凌乱的地下室,他嚅嗫:“月亮。”
“少爷,”
江棹月蜷起膝盖,尽量用西装遮住身体,红着眼睛小声哀求:“求你了,我想回家。”
扇动睫毛时正好看到李材的方向,晶亮的泪珠落下来,两人目光相接。
李材向前了小半步。
“去拿衣服。”纪检行下令了,李材看了她一眼,只能关门离开。
江棹月收起可怜兮兮的表情,“你知道非法拘禁判多少年吗?”
“不知道,”少爷做出一脸天真,“请江小姐来我家做客,知道那些干什么?”
“做客?”
她晃动手上的链条,让反光的亮点照进他眼睛里。
纪检行脸上挂不住,“这真不是我要求的。”
“我是真心想请你来家里坐坐,但是就怕我出面江小姐不愿意赏光,特意找了你的熟人,没想到闹成这样。”
江棹月:“……”
他闭着眼,捏了捏眉心,从牙缝里咬出句:“一会给你找钥匙。”
“放心,我只是听说我的好哥哥,从财务那拿了点不该拿的东西,准备明天一早交给中央的大人物。你知道的,我从小在这个家也不容易,总不能被这么轻易踩死不是?”
“所以不用怕,”纪检行俯下身,宽厚的掌心摸摸她的头发,似乎想让她安心,“不会把你怎么样。你们科学家不是最喜欢做实验,咱们就在这等一会,试试在二少爷心里,到底是那些能扳倒我的证据重要,还是你重要。”
体温无意触碰到额头,触感也冷冰冰的。
江棹月裹了裹身上的西装,“当然是踩死你重要。”
“你是哪门子科学家,实验没做完就下结论。”
他漫不经心斜在床头,翘起二郎腿笑她的样子,简直是纪楷言的复制品。
“会下象棋吗?”少爷随口问。
“会。”
李材带着新裙子,钥匙和棋盘下来。
看到上面摆的马头和皇后,江棹月弱弱改口:“不会。”
还以为是那种有楚河汉界,圆圆的,老大爷爱下的象棋。
纪检行更感兴趣,拖了把椅子到床边,盘腿坐上去打算教她。
“先换衣服吧。”李材低声提议,在裙子布料的遮挡下握住江棹月的手。
圆润的铝管压进手心。
江棹月抬起视线,他快速抽出手,指了卫生间的位置。
不是所有人都像钟翎一样有病,在文明世界,心智正常的人不会打扰一位女士换衣服。
她慢吞吞脱掉撕坏的裙子丢进垃圾桶,套上新的。
白底,上面有红色点点,不算很难看。
手腕和脖子涂了点药,外面人对话她听不太清,但脚步靠近时,她掀开百叶窗一角偷偷往外看。
李材经过卫生间走进狭长的走廊,挪开什么东西后,滴滴输了五位数密码,人便消失了。
但不用着急。
如果他们真的想让纪楷言找过来,一定不能藏在什么秘密地点,不然他找不到着急惊动了警察,就又是一桩内斗丑闻。
所以这一定是纪检行名下的某栋别墅。
地下室结构普遍不如普通房间结实,卫生间里还铺满容易传导声音的管道。
几分钟后,李材的脚步出现在头顶。
江棹月扯平裙角的褶皱,推门出去,心不在焉拨动棋子,“我想喝牛奶。”
纪检行观察棋局,头都没抬,“可以,还有什么?”
“我睡觉的时候必须把监控关掉。”
“没有监控,”他掀起眼皮,灰眼睛黏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你是我的客人,哪有监视客人的道理。”
她抱着牛奶盒闷闷地喝,懒得做面子接这句不要脸的废话。
看纪检行和李材在旁边下了几局棋,规则不太难,棋类游戏总有相通的地方。江棹月也上手试试,连着赢了几盘。
手熟了以后,大多数时间都是等他们对着棋盘皱眉头思考。
没有挑战,很快就没了兴趣。
她开始打哈欠,两个男人识趣地关灯离开。
密码锁滴滴关闭,江棹月在黑暗里睁开眼。
在讲究文明和法治的地方,天才屡战屡胜。
新学期,新气象。
这不过是另一个欧拉图杯。
走廊尽头的书架下有个扇形印记,显然是轮子长期摩擦地面导致的。
挪开,铁门上的密码锁露出来。
牛奶盒内侧的防水膜早就趁他们没注意,贴在密码锁上,江棹月揭下塑料膜,对着光看。
他们出去的时候,按的密码是3426这几个数字的某种组合。
2的位置指纹更重,之前听到了五位数密码,所以按了两次。
简单的排列组合问题。
总共五个数字,除以阶乘去除重复的组合……
好像缺少得到唯一解的条件。
她随手试了个32426,屏幕上亮起红色感叹号,【密码错误,还能尝试三次】。
穷举法行不通,运气也不够好。
江棹月观察牛奶纸,五位数不像日期。不过密码锁九键排布上面还带字母,带字母的锁可不常见。
不寻常的东西出现在密室里一定有作用,这是公理。
所以密码应该是一个单词,这一下就减少了一半以上可能性。
繁森?
也不对,拼音是六位。
搜索脑内词汇库,这个组合似乎拼不出什么常见单词。
ADHOC,临时。
密码错误。
NAIAD,水里的仙女。
太曲高和寡了吧,果然不对。
最后一次机会。
靠近天花板的墙上开了一扇方形小窗,许是观察到四下安静,无事发生,月光偷偷翻进屋内,落在她肩上,抚摸她的长发。
江棹月灵机一动,DIANA,月亮女神。
34262。
咔哒,门弹开了。
!!!!!!!
所向披靡的大脑,向您致敬!!!
门外通道狭长,只能容纳一个人,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但是没有岔路只能一直往前走。估摸着和李材走到卫生间正上方的时间差不多,她看到了外面透进来的微光。
外面有人说话。
这次真的是纪楷言的声音。
他回来了。
这个傻子。
冲动耽误正事,再晚个半小时她肯定已经到家了。
纪检行也在外面,现在不能贸然出去。
通道的尽头是个衣柜,江棹月拨开散发樟脑丸味的旧大衣和雨靴,悄悄地推开通向客厅的柜门,从门缝里偷看外面的情况。
“人呢?”纪楷言开门见山,眼神冷得要杀人。
纪检行站在他身后拍手,干巴巴的掌声在客厅回荡。
“我他妈问你——”
“二哥,二哥,这就咱俩人,没必要入戏这么深,”纪检行推开他,不急不躁抚平衣领,也没生气,反而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
“说起来,你第一次为集团办成事,居然是追姑娘。”
纪楷言面无表情,“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谢谢你呗。”
纪检行叫李材拿两支高脚杯,从酒架最上面取了一支外国产的古老葡萄酒,给纪楷言倒上一杯。
“你居然真的三个月不到就真带着那个天才回家,还搞什么博物馆赞助,要没你,我的慈善基金会真要被玉泉搞的舆论战给拖住了。黛安娜计划能成功,真的谢谢你。”
他把车钥匙抛给纪楷言,“愿赌服输,布加迪归你了。”
纪楷言抬手精准接住钥匙。
盯着私生子,没细看就把钥匙塞裤兜里,阴森的眼神缓和了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下,“早知道这么简单,应该更快点下手。”
腿碰到长柄雨伞,江棹月及时抓住伞柄,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你提议叫黛安娜计划来着?”纪检行在他对面坐下,“因为英国那个王妃,还是她叫月亮?”
纪楷言皱眉,“都有。”
“玉泉以为抓住把柄,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没实施的计划都敢提前说,”纪检行斟上红酒,再一次举杯,“还得是你,太牛了真的,我这辈子想不出这么损的招。”
私生子咳了声。
激动或是酒精,冷灰的皮肤上浮起红晕。
视线转了转,从大门看到衣柜,目光凝住,像条巡视领地嗅到异味的蛇。
江棹月僵在衣柜里。
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蛇收回冷冰冰的眸子。
搂住纪楷言肩膀,凑过去恭维,“学英国人,推一个背景干净、长得漂亮的平民王妃转移公众视线,让所有人都去讨论她的裙子,拍订婚纪录片讨论家里的八卦。”
“新闻热度只有七天,有了小月亮,再也没人关注繁森救灾到底花了多少钱,绯闻比愤世嫉俗好玩多了。你当时怎么说服爸的来着?以史为镜子,什么?”
纪楷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纪检行:“你有这样的头脑,爸奖励你食品部是应该的。这次你们都太冲动了,我会再去帮你求情,你也再好好跟他说说,保证你会分手,服个软让他赶紧把你从门店调回来。”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被蛇的眼睛看过,压抑在胸腔里的呼吸再也没法抒发出来。
每个字都能听懂,每件事她都经历过,可是放在一起就会搅成一团浆糊。
黛安娜,月亮。
平民王妃。
计划。
奖励。
慈善基金会。
CEO。
愿赌服输。
小时候去乡下看奶奶,奶奶晚上教她理线。
乡下的夏天,虫鸣草盛,什么都比做手工好玩,江棹月没耐心学,但是奶奶说只要找到线头,再乱的线团也能变通顺。
生活也是如此。
那么。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头。
第一次见到纪楷言,是和钟翎一起在酒吧等他。
那天纪楷言迟到了很久。
她在卫生间里,无意听到两个不像好东西的男人密谋,讨论一辆布加迪。
纨绔子弟的凶恶模样,第一眼看见,下意识就不喜欢。
两人个子都很高。
一个油头,一个寸头。
寸头是纪楷言
油头是——
模糊的背影和纪检行的身形缓缓重合。
他们在卫生间门口握手,相互拍拍肩膀,达成了某种约定。
之后。
之后纪楷言就频繁出现在她周围,再后来去飞马庄园,原本是做客,却特意给江棹月准备好了卧室,墙上挂了一副油画。
水泽旁边头戴月桂发冠,手拿弓箭的月亮女神。
狩猎的黛安娜。
梳妆台上,还放着Hilda送给她的新月发箍。
还有,今天早上,靴子撞掉了书柜里的文件。
《黛安娜计划》
繁森就这样明目张胆,拿她当瞎子傻子。
握住雨伞的手脱了力,伞柄从手心滑出去,撞到木头柜子。
哐当。
刺耳至极。
客厅里的两人瞬间警觉,柜门被猛地拉开。
光线涌入,江棹月拨开大衣遮挡,走出柜子。
纪检行惊讶地“哎呀”了声。
“江小姐怎么躲在这,”他侧过身,笑眯眯朝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哥知道您过来做客特意来接你呢。”
江棹月压低头,没看他们任何人,推开挡在面前不知道谁的手。
她突然加快脚步,冲出别墅。
甩上门,挡住后面人追出来的叫喊。
铁门铰链失去润滑,发出连串刺激耳膜的咯吱声,沙哑难听,惊落了厚重云层里的积雨。
第一滴雨砸在树叶上。
接连着千军万马呼啸着踩过屋顶奔驰而来,瓢泼大雨织成水幕。
“月月,”
“月月,你听我解释!”纪楷言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向后一带。
世界被雨声吞没,冲刷洗去了全部的力气,江棹月只能顺着他,脸埋进男人湿透的胸口。
“不用解释,我想明白了,”顿了几秒,她稳住声音,抬起头看他,“纪检行是骗人的对不对?”
“是他编出来故意说给我听的,他从小就喜欢诬陷你。”
视线很快模糊不清,他的脸近在咫尺,但却被水雾渲染成马赛克色块。
水流落进黑发,顺着眉骨、鼻梁奔涌留下,在下巴汇成急促的溪,连眼眶里深不见底的两抹黑色也浸泡在水里。
像一块被水侵蚀,正在慢慢消失的肥皂。
也许他身上的一部分已经顺着水流,流进了下水道里。
纪楷言想脱下风衣给她披上,可在大雨里,再昂贵的布料都会粘在身上。
梅雨季又到了。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滴水。
衣服也没有用,他撑起两手搭在她头顶,好歹能挡住点什么。
“他又在骗人对不对?”
纪楷言嘴唇动了动,也许发出了点声音,但立刻被翻涌的闷雷吞没。
他抚摸她的脸,指腹擦掉她睫毛上的雨水。
江棹月抓住他的手,脸颊贴上温热的掌心。“你说呀。”
“月月,”
喉结上下滚动,皮肤上挂着的雨滴坠下去。
纪楷言的手贴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描摹她眼睛,睫毛,鼻子的轮廓。
一遍又一遍。
她催促:“他说的都是假的。”
纪楷言突然更用力地抱她,手臂箍得那样紧,像是下定决心,要拉着她一起溺死在大雨里。
“……我真的爱你。”他小声说。
预感到江棹月听到就会往后退,他更用力收拢怀抱,语速随之加快,“宝贝,我做这些不完全是为了舆论,真的,你信我。我在学校就注意过你,我想认识你就需要一个理由,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们不会允许我接近你。”
“这段时间我每一天都想告诉你真相,我试了很多次,但是我就是——”
声音哑在喉咙里。
纪楷言抬起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我就怕你会像现在这样看我。”
江棹月没有挣扎,湿漉漉的睫毛在他手掌颤了颤,柔软易碎,像湿透的蝶翼。
他不敢再用力,放下手。
琥珀色的圆眼睛露出来,蒙了水雾,轻轻对他笑,“那你何必呢。要是早点告诉我,赢了他的车,卖来的钱咱们还能平分。”
“不是的宝贝,我不要他的车!”
纪楷言拉住她,湿滑的皮肤根本使不上力。
江棹月绕开他,踩着水跑向马路。
黑暗中极快的速度冲出两束车灯。
超重度的大货车紧急刹车,轮胎打滑,摩擦湿滑路面的尖声逼近。
纪楷言扑上前,护住江棹月的脑袋,一把将她牢牢罩进怀里。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巨大水花,将他整个后背淋得精湿。
车开走了。
江棹月推开他,对着眼前惊魂未定的脸,一字一句说:“我真希望那辆车撞死你。”
*《贞观政要·卷二·论任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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