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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玉米牙 ...
严词拒绝上纪楷言的车,江棹月第一次了解到,有钱人的候机楼离机场很远。
在路边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有车愿意载她回市区。
走出玻璃门,突然从下大雪的初杨掉进闷热的火坑里。
当然,司机也义正辞严地拒绝帮她开空调。
江棹月胡乱拉扯围巾,流苏乱成一团,越想梳理通,反而拧在拉链上越缠越紧。
她烦了,干脆脱掉羽绒服。
抱着外套走到宿舍楼下,天都快黑了。
一个男人正坐在门口马路牙上等她。
伸展长腿,靠着路灯不言不语,背包放在腿边,指间夹着烟。眼神放空,烟灰积累了很长,他看着烟雾飘向空中散开,忘了往嘴边送。
灰烬蓬起,火星坍塌。
江棹月走到背后揪他的卷毛,他才反应过来,甩手把烟头丢出去。
江续昼扯平嘴角,算是笑过。
“你回来了?”她皱眉。
说去接汤汤,这么快就一个人坐在这。
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为什么回来,你怎么能回来?”
“你那有地方住吗?”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小黑狗,“男宾两位。”
怎么搞的?
小狗都打动不了汤汤了?
不是说孩子最能拴住妈吗?
给他带上她的兔耳朵帽子,新的学年,依旧和宿管阿姨维持着相互自欺欺人的良好关系。
江棹月转动门锁,露头和南薇对上视线。
“我弟在这住一晚上可以吗?”
南薇正敷面膜,嘴巴张不开,指着她怀里的狗含糊问:“你弟?”
江续昼也从门缝里探进头。
南薇从沙发上弹射坐直:“可以!”
话尾音在抬眼看到江续昼那张脸的瞬间,硬生生拐个弯,变成了一声尖锐短促的抽气。
抚着胸口终于喘匀呼吸,她再开口,嗓音莫名娇柔起来。小跑过来从江棹月怀里接过小狗,靠着墙,撩开头发露出肩膀,“好可爱的小狗狗哦!”
这声音刚发出来,卫生间门被一脚踹开,高俊骏开口就要骂“恶心”。
第一个字刚说出半截,视线精准地锁定在江续昼身上。
那声恶心变成了欲说还休的“额…”。
下一秒,高俊骏兴奋的尖声冲破喉咙,“行!不是,我意思,那怎么行!这可是女生宿舍!我那有位置!!!”
江续昼缓缓抬手,扯住脑袋上毛线帽的帽沿,向下拉。
兔耳朵挡住他半张脸。
这层楼就他们宿舍在尖叫,有同学路过好奇回头看。
“你不偷都像贼。”江棹月扯掉他的帽子。
“他们看我。”江续昼试图蹲下,挺大个男人妄想缩小自己,躲在她身后,“他们盯着我看。”
江棹月看不惯扭扭捏捏的男人,拎着卫衣帽子一把推进屋里,“给我大大方方的。”
江续昼耳根通红,抓起他的背包同手同脚穿过客厅,钻进江棹月的卧室。
还锁了门。
刚想骂他,南薇和高俊骏抱在一起尖叫:“好帅啊!!”
首先,宿舍的木头门并不隔音。
其次,关上门不代表里面的人聋了。
最后。
江续昼和帅这个形容词到底有什么关联??
江棹月轻咳了一声,提醒:“有点出息。”
南薇正色,胳膊肘戳戳旁边的人,“有点出息。”
高俊骏:“出息。”
出息了两秒都不到,他双手捂脸,尖叫穿透墙壁,响彻棠大校园。
“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啊啊啊啊啊——”
长发,薄肌,漫不经心带点小颓废的画家是他的梦。
“梦的还挺具体,”江棹月从储物柜里翻出备用枕头和被子,顺便拿出去年的时尚杂志递给他,诚心建议,“有空带你误入歧途的审美看看正常帅哥吧。”
南薇抱着江续昼的狗,鼻子埋进毛毛里不停嗅闻小狗味,“你才误入歧途,你弟长得像油画里抱水果的美男。”
高俊骏频频点头,“硬汉那种类型的早就过时了。”
他果断翻页,把裸上身在机车旁边亮出全部腹肌的男人压在桌面上。
封面模特的半截皮夹克还露在外面。
纪楷言也有一样的外套。
靠着他的大摩托,抬着下巴,挑眉叫她:“喂,小鬼。”
江棹月突然恼火,丢下句“都不怎么样”,抱被子回到自己房间。
江续昼坐在她的桌子上,靠着窗户看避难所里新搬来的瓢虫。
手里抓着原本摆在她床头的芭蕾舞女八音盒,左手倒右手,不停拨动转盘。
汤汤走的时候没带走手环。
或者说,凡是和这个家有关的东西她都没带走。
小狗不行,江续昼更不行。
芭蕾舞女安静地停在花丛里,江续昼用指尖推着她的裙摆,让她慢慢转圈。
江棹月换了睡衣,爬上床关灯躺下。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江续昼对窗外的瓢虫说。
黑暗吸收了大部分人声,八音盒齿轮摩擦格外明显。
咯吱咯吱。
像有人躲在房间角落里磨牙。
江棹月随手抓起毛绒恐龙砸他后脑勺。
“你把自己搞得比昨天还可怜。”
江续昼意味不明地哼了声,无所谓道:“真他妈服了。我不就说她小时候还挺好看,可惜大了长成黄瓜胳膊玉米牙,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好赖话听不来,还学会甩脸子走人了。”
江棹月:“……你就打算这么演?”
强行撑起来的气焰瘪了。
他肩膀重新垮下来,头靠着玻璃窗,“连你都不信。”
路灯光线透过百叶窗,明暗长条交错压在他脸上,像个灰蒙蒙的牢笼。
江续昼仿佛突然间累透了,软在墙边,垂着睫毛一动不动。
独居蜜蜂在窗外嗡嗡振翅。
江棹月拉开灯,盘腿坐在床上。
“了解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吗?”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放在他腿上,“要演一个混蛋,首先要相信自己是个混蛋。你讲故事尾音往下掉,还不敢看我,忏悔太多就很假。真正的混蛋描述自己的混蛋事迹的时候,应该有种——”
合适的形容词还没检索到,一个具体的图像已经跳出来。
纪楷言。
如果是他来说,肯定是洋洋自得,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相当骄傲。
对。
就是骄傲。
混蛋对自己的缺德行为,会有种描述光辉历史的自豪感。
她下巴微微抬起,嬉皮笑脸圈住弟弟脖子,粗着嗓子压出几分沙哑,“哥们儿就跟她开个玩笑,什么‘黄瓜胳膊玉米牙,蒜瓣屁股罗圈腿’,三句半嘛,押韵嘛。谁知道她连文学技巧都不懂,走了才清净。”
“懂了吗?理直气壮。”
江续昼接着说下去:“艺术生没文化果然不是说说,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江棹月:“还敢给我脸色看,都是对她太好惯的毛病。”
“早知道结结实实暴打几顿……”
话音梗住。
台灯映出窗户里江续昼的倒影,明亮的灯光闪烁几下,从眼眶里滚落。
注意到她在看,他扭脸装作对风铃突然产生极大兴趣,手指搅玻璃瓶里的绿萝叶子,把他们缠在一起,再抽出手指突然松开,让绿植悬在线绳上旋转。
玻璃瓶碰撞在一起。
叮叮当当,试管里的水滴顺着离心力飞出瓶口,水滴落在芭蕾舞女脚边,八音盒上盛开的花很快缀满露珠。
她也不想听到,可房间太安静。
“你实在不好受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说。”江棹月说,“就算你不替汤汤找补,爸妈也不会怪她。其实我觉得老爸说对我们都一样,其实跟她最亲,因为他和汤汤都是收养的。”
江续昼:“不要在这里倒反天罡。”
“爸妈当然不会说什么,可是……”
他用袖口挡着吸了下鼻子,背对着她,把芭蕾舞女放在窗台上。
红裙子舞女和他一起看着漆黑的夜。
江续昼:“你总觉得他们偏心,其实是因为从小到大汤汤一直都在受委屈。奶奶和二舅只要来家里,都要拉着她讲大道理,让她知恩图报,长大好好孝顺爸妈,他们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所以汤汤总是抢着干活,帮他们看店、收银、洗菜做饭。你以为她真的不想要玩具,也不想出去玩吗。”
“奶奶说这种话,听听也就罢了。还总有人多管闲事,爱当着汤汤的面,说老爸是在辛辛苦苦帮别人养孩子。汤汤不说不代表她不往心里去。”
江棹月惊讶,“这不是夸他的好话吗?”
“……”
这次江续昼甚至没心情嘲笑她不通人性,只说:“不是。”
“她不愿意回来肯定是有自己的难处,大概又是怕拖累我们之类的。”他说,“她说不出口的事我帮不上忙,可是等她想回来的那天,谁都不许说她一句不好。爸妈不行,奶奶不行,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许再多说她一句不知道感恩。”
江续昼从书桌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面对着她,抓住她的肩膀无比清晰道:“所以都是我的错。是我嘴贱气走了妹妹。”
眼尾又红了几分,睫毛沾了泪,水滴附在鼻梁上亮晶晶的。
南薇口中,油画里抱着水果,丘比特般的精致眉眼多了狠戾。现在更像个被抛弃,企图毁灭地球的路西法。
“你是我的双胞胎,要站在我这头。”
“肯定。”
像割断了紧绷的弦,眼泪啪一声落在地板上,江续昼装作没事别开脸,快速用手抹去。
眼睛不哭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心跳的缝隙渗进心脏里。
心脏肌肉条件反射挤压,想排除外来的泪水,反而呼吸受阻。
江棹月沉默地站起来,打开窗户,让氧气进来。无论突如其来的绞痛来自他们谁,希望都能好受一点。
涌进窗户的是雨丝和潮热,她没有感觉更舒服。
大概是梅雨季快到了,闷热的空气里,太多带锋利尖角的问题划过大脑皮层,发出指甲刮擦黑板的响声。
不仅呼吸不畅,还头疼。
汤汤难道一直都不开心?当然也怪她自己听不懂弦外之音。
假设江续昼编的故事就能解决好一切,前提是所有人都信他。
别人可能会信,可爸妈为什么会相信他?
认识这么久了,他再不像人,也说不出这种话,吧?
如果汤汤在檀萝有了新生活和新的家人,还愿意回来吗?毕竟她长大的过程这么不开心。
汤汤走之前有没有怪她读不懂别人的情绪?
作为天才,作为姐姐,应该更早发现蛛丝马迹,察觉到妹妹有点不对劲。
江续昼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抽走被她捻卷边的书,扯平嘴角,做出勉强的笑,“你不明白人,人都是要回家的。”
“是吗?”
“万无一失。除了你没人喜欢动脑子,只要相信我的版本,对汤汤、对爸妈来说都更容易接受。所以他们一定会信。”
江棹月坐在床边,头靠在他肩上。
没有完全明白这个逻辑是怎么构建的。
但是根据拉康精神分析理论,齐泽克确实指出过。
主体常常通过自我欺骗,来逃避创伤性的真实。人们构建叙事,幻想这些故事能掩盖真相,假装现实的矛盾不存在。当一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是维持心理稳定的手段。
人有时候跟鸵鸟差不了多少。
江续昼手绕过她后背,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对准她的脸解锁,找出微信联系人,“汤汤舞校那个老师,还有嗓门特大那朋友你记得吗?”
“干什么?”
江续昼拉开抽屉,拿出草稿纸,模仿乔淇岸的笔迹写了几个字,【棠元芭蕾舞团,段校长收】。
举起来看了看,不太满意,划掉重新来。
【棠元芭蕾舞团】
【棠元芭蕾舞团】
【段】
【段校长】
坐到书桌前拿起笔,他手指有点发颤。拔开清凉油盖子点在太阳穴上,闭眼静下心神,点开音响放歌。
又是轻柔慵懒的女声。
「星星,星星,请代我吻他梦境?允许我借银河的光,再说一次,I love you」
安静的晚春,温柔的小情歌。
他在帮他的爱人伪造信件。
一切都那么合适,只有江棹月很烦,“洪缨丹的新歌根本就没以前好听,是吧?”
江续昼撑下巴,对着新写的字端详许久,干脆把整张纸扔进垃圾桶,随口问:“法拉利男听歌你吃醋了?”
“没有。”
“我就说你约会约一半怎么回来了,你把他扔马路上了?”
“没有。”
“你砍了他好几刀,尸体扔马路上了?”
“……”
“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江续昼暂时盖起钢笔,好奇占据上风,“不会连正式表白都没表过吧,那人家写歌你凭什么吃醋?”
江棹月抓起手边的枕头砸过去,“这是我的房间,滚出去。”
枕头软绵绵砸在弟弟脸上。
世界以痛暴击他,他原地躺下睡大觉。
一夜无话。
可她清楚地知道江续昼没有睡着。
他大概躺在地上,举着模仿汤汤字迹的草稿本,虽然关了灯什么也看不到。
汤汤没带走手环,检测不到睡眠数据,她的芭蕾舞女八音盒不会再转了,像是连锁反应,属于江续昼的八音盒也鲜少启动。
即使夜晚,他的画板也很少涂上颜色。
实际上。
自从汤汤离开以后,江续昼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昨晚忘记关窗户,晨光刚透过百叶窗照进屋里,江棹月就醒了。临近早晨,地上翻身的声音才停下,江续昼终于睡着了,她大发善心没叫醒他,下床从他的脸上迈过去,拉紧窗帘挡住光,悄悄关上门出去。
她走出校门,在路边拦车。
出租车刚启动,躺在不远处树坑里的流浪汉,从脏兮兮包浆的棉衣里掏出手机,在键盘点点戳戳。
肖洋接过货架上的一箱芒果,复述刚收到短信内容,“月亮去天文台了。”
“好。”纪楷言站在梯子上,给进货单上记了一笔。最着急该去哄老婆的时候,纪之渊非要派人去门店巡视,他隔着货架小声嘱咐:“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让肖洋赶紧走。
被看见又得说少爷搞特殊。
“出来了,脸色不咋地。”隔了好几个小时,肖洋又进来念短信,“踢了个垃圾桶。”
“在等车,跟路边的土狗吵架。”
纪楷言:“……”
“她好像地铁坐反了。”
肖洋点开图片放大,恍然大悟,“哦,没有,她去酒吧了。”
“见一个女的。”
纪楷言皱眉:“见什么女的?”
店长进仓库看上货情况,肖洋猫腰跑出去。几分钟后,又猫腰溜回来,“确认了。有耗子说,那女的是洪缨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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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