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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下凸月」 ...

  •   后方昏暗的角落里,纪楷言黑沉着脸从卡座里站起来。

      仿佛一座巨山从海面下缓缓拔起。

      不是普通的小山坡,少说也是乔戈里峰那个级别的山。

      大概是酒后的错觉,就像动物受到威胁会膨胀毛发,企图吓死敌人。他也气得更高了,肩膀臌胀,青筋蔓延出黑发爬向额角。

      梦。

      是梦,他分明上楼了。

      江棹月眨眼,又眨眼,怎么眨眼他都伫立在那。
      墙一样由上至下瞪她。

      他好像真的没上楼。
      他没上楼!

      他!没!上!楼!

      真不要脸,偷听别人说话。

      肖洋肩膀疯狂抖动,耳根憋得通红,努力想把脸埋进杯子里。

      江续昼装都不装,滚成一团,倒在卡座里笑出唐老鸭叫,周围人都回头看他。

      纪楷言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卡座里提溜出来。

      门外的雪地明亮。

      借着酒劲,江棹月抬手就往他胸口捶,绵软的拳头没什么力气,毫不影响被被他抓着手腕往外拖。一下下打的他烦了,一手抱起她大步走到外面休息区。

      “放开,你凭什么拉我出来!”

      “凭什么?”纪楷言气得发笑,“就凭我绞尽脑汁帮你找妹妹,跟本地大佬套近乎,你在这造我黄谣!”

      “谁要你绞尽脑汁,小学当过纪律委员就以为自己是封疆大吏,可以统管六宫了,”江棹月泄愤似的捶他几下,发现没用,声音带上哭腔,“我妹妹跟你没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有人掀开门帘进来。

      夹杂雪粒的冷空气穿过房间,她打个寒颤,咳嗽起来。

      “封疆的和管六宫的是一个人吗?”长椅被风吹得凉,纪楷言抱她坐在腿上,拍拍后背,“难受了吧,想不想吐?”

      他打响指,叫门口的服务员倒来温水。

      吹了冷风酒劲一下上头,江棹月拿不稳杯子,刚接过水就撒在领口。

      他拿回纸杯,让她就着他的手慢慢喝。

      坐在他怀里暖和,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儿泄下,墙壁在眼前忽忽悠悠旋转起来。
      江棹月靠在他肩头,自顾自委屈起来:“纪楷言我好难受。”

      他压下火气,动作也缓和了些。拨开她脸侧的发丝,伏在耳边轻声说:“好受得了吗,让你造我黄谣。”

      “我没有!”
      她立起身体,无数虚影加速在眼前晃。

      两手放在他脸旁边,固定住,终于不晃了。

      “没有。就是你喜欢看大腿跳舞,你还,你还靠近看。你老花眼,你太爷数银元宝看得都没你仔细,你还说别人身材好。”

      纪楷言:“人家付总专门找来的dancer,问我怎么样,场面话总得说吧。除了不错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这几个加起来还没我家小鬼漂亮。”

      江棹月用力甩甩头,闭上眼睛陷入悲伤,“可是她们身材很好,她们有胸。”

      “有胸怎么了,你不是也有。”

      他真的很用力扯着嘴角,强迫自己千万别笑出声。

      她把自己的麻花辫甩松了,小卷毛乱糟糟,碎发还因为静电蓬松炸开。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的,委屈得像个兔子。
      嘴里含含糊糊,两手放胸口认真感受。

      “怎么样,”纪楷言问,“是不是也有。”

      江棹月一撇嘴哭出来,“我的为什么不会晃!”

      噗嗤一声,纪楷言笑喷出来。

      她愣了下,眼圈通红瞪他,“你也笑我没有胸。”

      “没笑,你没事干晃它干嘛。”

      “不许笑!”
      江棹月靠近,两根手指一边扯一只嘴角,帮他拉平。

      突然间近得几乎毫无距离。

      霓虹灯流光在几步之外闪烁,他们透过彼此呼吸交缠出的白雾,凝视对方朦胧的眼睛。
      和虹膜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江棹月抬头,嘴唇贴上他微凉的唇。

      带着雪茄的余味。

      和她刚喝过利口酒的橙子味。

      纪楷言反客为主,转身把她堵在长椅角落,身体挡着她。

      能听到没隔几秒,就有人掀开门帘,松手。
      回落时,厚重的棉布相互摩擦。

      嬉笑声就在耳边,进出的人看不完全他们在做什么,他放心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长驱直入。

      酒精蒸腾发热耗尽房间里全部氧气。

      唇瓣分开的瞬间,冷空气涌入,江棹月骤然清醒,推开他,“你不能亲我,我们分手了。”

      纪楷言喘着粗气,拇指压在她红肿的唇上蹭了下,“小鬼,讲点道理,刚才是你亲的我好不好?”

      她冷静下来,“刚才属于特定环境下,酒精、电子音乐和低温刺激,产生非典型生理和心理反应。属于环境因素诱导短暂行为偏差,跟个人主观情感没有必然联系,所以我们还是要分手。”

      “为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得像要加入守夜人,“因为我妈说了,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

      “好好好,”他真的要气笑了,“分析的很有道理。我完全同意。”

      没兴趣继续留在这种地方。
      应酬久了,感觉音乐在霸凌耳膜。

      抱她站起来往外走,江棹月趴在他肩上扭了扭,闷闷地开口说:“我不跟你走。”

      “不跟我走?四点三公里,大雪天走路也就一两个小时吧。”

      纪楷言手臂卸力,作势要松手。

      她搂紧他的脖子,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酒劲和刚才的吻抽空所有力气。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把她塞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引擎微弱却有规律地嗡嗡响,路灯光圈流转照亮一个又一个雪堆。

      江棹月上下眼皮打架。
      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闭起眼睛。

      旁边人像是想起什么,轻咳了声,手指敲敲方向盘。

      她睁开眼转头。

      “小江博士,”纪楷言语气里是纯粹求知欲,“有个技术性问题没太明白。我开车如此遵纪守法,拿驾照以后连分都没扣过,你说的压着老奶奶过马路,到底是哪次的事情?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不是暖气突然变热,那就是她脸红了。
      江棹月打开点窗户,让冷风吹进来,梗着脖子,看向窗外掠过路灯柱,嘴硬道:“就是有,我听别人说的。”

      他透过后视镜瞥她一眼,轻声:“哦?是吗?”

      “不是。”她清清嗓子,淡定答道,“我自己也看见了,很吓人。”

      转向灯闪烁,他打方向靠边停车。

      纪楷言倾身过来,手臂越过她,雪松古龙水再次全面占领呼吸。

      “你干什么?”

      他拉住副驾驶的安全带,“前面有交警,我怕有人不遵守交通法,不系安全带罚款。”

      安全带压在肩上。

      近距离看他的侧脸,半陷在阴影里,光照亮的鼻梁和下颌线条凌厉分明。

      他还在絮絮叨叨说话,好像是电子抓拍之类的。

      不想听。

      鬼使神差,江棹月手指按在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车里安静几秒。
      男人“啧”了下,低笑出声,“都分手了这是干啥,怎么老对前男友意图不轨。”

      啪嗒,安全带扣紧。

      他飞快扭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快得不像真实发生过。

      他缩回方向盘后面,拢紧衬衣,“好害怕。我这么尊重你的决定,现在就是拿你当朋友而已,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兽性大发,对弱小的我动手动脚。”

      江棹月紧靠在椅背上,直视前方半人高的积雪。

      开了窗户,车里还是越来越热。

      她又把窗户开大点,“是你故意勾引我,得逞还要装单纯。”
      “你烦人,你无耻。你这样的恶神在美索不达米亚叫帕祖祖,你诱惑人类,魅魔的始祖不是莉莉丝是你。你玷污灵魂,你给魔鬼繁衍怪物,你骗亚当和夏娃吃苹果,你给苦行僧跳艳舞。”

      “你,你……”越说话脸越烫,她索性关上窗户,冷风吹的脑力枯竭,“你坏。”

      “我坏都出来了?”
      纪楷言扭过脸目视前方,努力克制嘴角向上扬起别太显眼

      “行,听你的。不勾引,不当魅魔。保持安全距离。”

      说完再次倾身靠过来。

      江棹月要崩溃了,“又干什么!”

      他捡起黏在她领口的头发,开窗丢出去。
      “别闹了,说点正事。刚才阿昼在,怕他心里难受不知道该不该说,在医院那天汤汤找过我。”

      江棹月惊讶回头。

      “她好像挺害怕的,说店里搞破坏那些人经常回来,已经纠缠你们很久了,她还很担心——”

      “什么?”

      很担心你。

      纪楷言看着她。

      真的是雪堆出来的小姑娘。
      白得剔透,吹了点热风,额角渗出汗珠挂在耳边飘乱的发丝上。这么多天,眼睛一直水漉漉的,就没真心笑过。

      终究没说出口。
      反正她也什么都没看到,何必说出来平白增加压力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张纸巾,展开,露出猩红的蟒蛇蛇头,像是个logo。

      “她大学做演员签约的是这家公司吗?”

      江棹月:“我不知道。”

      汤汤长这么大,最叛逆的举动,应该就是刚进大学就谁都没告诉,偷偷签了个演员合约。

      爸妈骂她,她说舞蹈学校很多同学都兼职当模特拍短剧,她也想体验一下,赚点零花钱。
      她说这个合约就是随便玩玩。

      这四年确实也没拍出什么,偶尔有个广告还制作粗糙。

      好像真的是个很随意的合同。

      纪楷言摇头,“这家经纪公司问题很大,他们做的生意不干净,这在圈子里不算秘密。”
      “今天我找的这个人,也是黑白通吃,野心很大。他这几年紧盯着消息,就想把这条蛇吞了,可能会知道妹妹到底在躲什么。”

      “总之,你和阿昼不能半夜单独在外面。家里那边,熊带着耗子在甜品店附近,他们排了轮班,随时都有人看着。”

      涌入的新信息太多,存放在大脑里,仔细解读后。
      江棹月咂摸出一个要点:“你跟踪我?”

      他耸耸肩,一脸坦然。

      怪不得。

      全城那么多地方能喝酒,刚坐下他就来了。
      阴魂不散地坐她后面偷听她说话。

      江棹月拧起眉心,“不用你管。”

      “跟你没关系,这位前女友,”纪楷言团起纸巾塞进垃圾袋,“少自作多情,我直接汇报的上级是汤汤。”

      车子发动。

      轮胎碾压过积雪,后视镜里车辙痕迹越来越长,江棹月还是气不过,“她为什么要找你谈?”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回答自然得像从呼吸里流淌出来,“我又高又帅又有钱,温柔体贴遵纪守法,而且幽默至极,你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我。”

      “纪楷言,”她感慨,“你好自恋。”

      “可不么。”

      “……”
      并没有人在夸他。

      一路无言。

      到江续昼家楼下,车刚停稳,江棹月解开安全带,丢下一句“我到了谢谢再见”,扭头就朝电梯跑。

      电梯叮一声停在一楼,门滑开,灯光透出来,她被框进方方正正的白光里。
      只要抬脚迈进去,就可以上楼了。

      可她按着开门键,僵立在那一动不动。

      地上拉长的影子,怎么看都像一头驴子

      让·布里丹的驴子。

      处在两堆一模一样的干草中间,因为无法找到理由选择其中一堆而非另一堆,在无限的纠结中饿死了。

      这个实验表明,在完全对称的选择中,仅凭理性会导致决策瘫痪。

      可人不是驴子,人拥有自由意志。

      如存在主义的克尔凯郭尔所说,在重要的生命抉择上,理性往往无法提供最终答案,这时便需要“信念一跃”。

      江棹月慢慢,慢慢地转动身体。
      望向门外。

      纪楷言还靠在车门边,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望着她的方向。纷飞的细雪落在他黑色的大衣和发梢,晕染出一层迷离圣洁的白光。

      他没动也没催促,仿佛会一直等下去。

      她转身推开玻璃门,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而去,来不及下台阶,一跃跳进他带着寒气的怀抱里。

      纪楷言被撞得后退一步,随即稳稳揽腰接住她,亲吻接连落下。

      更加急切,也更加深入。

      直到楼道灯熄灭,他们在黑暗里短暂分开,额头抵着额头,低沉的笑声从胸腔传递过来:“这次又算什么,怪环境还是怪酒精?”

      江棹月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纪楷言抱紧她,带着一丝得意放声大笑,“我知道,”

      “小江博士,你栽河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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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