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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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楷言身影突然快速靠近，江棹月下意识护住脸。
还没开封的柠檬水塞进她手里。
冰块融化凝结水滴冲洗手心里的汗，附着在杯壁一同流下，不分彼此。
风停下来。
呼吸也随之停滞，有东西卡在喉咙。
黏糊糊堵住所有空气吸入的通道，还在持续膨胀，直到每个毛孔都停止翕张。
她攥住胸口衣服蹲下，鞋尖挪动几分，粘在地上的半张笔记本纸打个旋儿，飘开几步。
他划掉了原来的字，红笔新写上去的是。
【谢谢小江博士】
已知公理。
任何人都没资格嘲笑真心想改变的人。
她明明懂这个道理，还当面嘲笑他想努力好好学习，奚落了他想走上的路。
和她想的一样，纪楷言再也不愿意接她电话了。
只能又去找趟高俊骏，要到开学统计过的学生住址。
纪楷言登记的是市中心一处公寓。
江棹月知道那地方。
之前有住户拍了公寓全智能管理系统，因为看着像什么未来世界电影场景，在短视频火过几天。因为房价相当吓人，附近聚集的大多是外国人和高级白领。
不过对于生日礼物是私人飞机的超级富二代来说，貌似略显寒酸。
反正去实验室也没事干。
碰碰运气吧。
运气在小区门口就被保安挡住。
“你说见业主。几号楼几栋的业主说不出来。那你给他打电话，或者让他下楼接你。”
江棹月翻出钱包，摊开身份证、学生证、借书卡，几十块现金还有两张银行卡，“我把这些都押在这，一会不出来都归你了行不行。”
“话说回来，要是我真没出来，可能还得麻烦你拿这些去警察局报个失踪。”
保安挥手赶她，拿上对讲机走进保安亭，还锁门。
她只能对着玻璃门无能狂怒，“你看我长得像坏人吗！”
“怎么不像。”
男人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学长，”她下意识收起挥舞的尖爪利牙，低垂眉眼，“你是不是还生我气？”
纪楷言不想多纠缠，刷指纹开门。
倒也算回答了她的问题。
关门最后一刻，他伸手撑住铁门。
只用怒气未消的后背对着她，扔下句，“你进不进？”
说罢松手，大步走开。
江棹月小跑钻进门缝。
“纪楷言。”
“纪楷言！”
她步子慢下来，扶着路边灯柱，撑住发软的小腿肚。
自从中考体育长跑项目结束，就再也没迈出过这么快步速。
真的有点头晕。
纪楷言根本没停下等她的意思，仗着个高腿长，甚至加快速度，消失在精心修剪的圆形罗汉松盆景后面。
江棹月鼓足气，对他的背影喊：“我刚才说那些——”
咳嗽接连而至。
喊也不属于擅长技能。
他停在明黄蜂巢柜旁，取出手机查看短信。
抓住机会，江棹月跟过去。
“我真的不知道哪句话冒犯到你了。但是你要知道，我不太擅长跟人交往，不是在故意针对你。”
他动作极慢地从柜子里拖出外卖袋。
不知道是因为重，还是真的在听，总之她决定继续说下去。
“我想到买答案，只是最高效解决考试问题的方法。数学是人和自然交流的唯一语言，如果你都还没掌握字母表，那参加考试还通过的希望微乎其微——”
纪楷言斜眸瞥她，“有必要专门坐四十分钟地铁，横跨过两个区继续羞辱我吗？”
“不是。”她喃喃道。
“不是。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纪楷言：“开始。”
“我只是说，人类目前的脑容量和智商测试平均水准都差强人意，离真正高等生物还差很多。所以我们更应该有效利用资源，用最快速的办法解决问题。”
“停。”他用力甩上柜门，气得发笑，“我感觉我们对道歉的定义不太一样。”
江棹月：“你好像没有原谅我。”
“很明显吧。”
他黑着脸，抽出外卖袋里刚买来的剪刀，拔掉保护套，转身走向凉亭里打转的流浪猫。
江棹月顿时后脊生寒。
想过惹这位二世祖生气的后果。
不好的结果，是没成功让他消气，像新闻里说的那样被扔到江里喂鱼。
当然，还有更差的结果。
怒气被发泄在无辜动物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可以吗？”江棹月展开手臂挡在纪楷言和狸花猫之间，“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他那么高，山一样逼压过来。
天光逐渐沉落在身后，黑暗和眼眸融为一体，分辨不清表情。
被视为目标的困兽甚至忘记本能逃跑，只原地打转，喵喵叫得一声比一声焦虑。
江棹月抱起猫想逃。
凉亭出口被黑沉庞大的影子挡住。
她尽量把猫抱紧，藏在外套里，向后退远，“是我让你不高兴，跟他没关系。”
“你要搞清主要责任，猫不会说话也没有惹你。”
纪楷言沉默，伸手去提猫后颈。
“不要！”
猫咪厉声惨叫。
她后背撞到硬邦邦的墙壁，手上重量不减反增。
伴随喷泉欢快音乐，小区路灯同时点亮。
粗重的气息喷落在后颈，江棹月被陌生的温度烫得发颤，缩了下肩还是没挣出来。他闭着眼，在竭力忍耐什么，眉钉旁青筋纵横突出。
揽着她的力道不减分毫，坚硬的胸膛压紧在肩胛上。
像是。
一个能随时掐死她的拥抱。
粘稠液体滴落，滚烫灼人。
江棹月低头。
压在她手臂的电路板纹身破碎开裂，留下三道极深的抓痕。
纪楷言冷声道：“她怀孕了。”
“什么？”
“别这么使劲勒她肚子。”
狸花猫再次惨叫。
同时对她呲出满口牙，用尽全力拼命蹬腿，挣扎着要逃离她臂弯。
她敞开外套，狸花猫一跃跳进纪楷言怀里，亲昵蹭蹭他下巴，喵喵叫声更急。
纪楷言剪断猫罐头塑料扎带，猫猫已经张大嘴等投喂。
“怎么？”
刚舀出一勺肉酱，猫咪等不及，直接就着他手里的盒子大口咀嚼。他没抬眼，漫不经心说出她在想的事，“说呗。我怎么不虐猫了。”
是有这个顾虑。
但更严格来说，“虐待”这个词会显得他过于和善。
网上有篇很详细，很不适合吃饭时观看的报道。
具体内容她不愿意再回忆，其中提到几个关键词，比如“抛落”、“剥皮”、“开水”。
眼前这辆猫猫猪肚皮滚圆，吃着比她两个月奖学金还贵的冻干，养出一身油光水滑、相当漂亮的黑白花纹；她自己的腿也还尚且完整，没被打断。
说不出来心里什么感觉。
混杂错乱的情绪里，内疚肯定占一定比重。
巨大扭曲的鬼脸伴着莹莹绿光快速靠近。
江棹月尖叫撞到柱子，“干什么！”
纪楷言笑得见牙不见眼，该死的绿眼睛猫坐在他肩上得意晃尾巴。
他还奖励地搔搔猫咪耳根，扯开根猫条放进江棹月手里，“试试，虐虐更健康。”
她不太情愿举着猫条。
人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工作日下午，没实验可以做，被吓个半死，还得讨好小帮凶。
江棹月伸手去摸猫耳朵，狸花猫还记仇刚才被勒过肚子，竖起背毛冲她哈气。
她悻悻收手。
流浪猫都喂出蒜瓣毛了，纪楷言还兢兢业业给零食里拌鱼油，一用力抓痕又渗出血。
“要不要打破伤风？”
纪楷言满不在意抹掉血珠。
“靴子干净得很。”
靴子。
小猫全身花纹，只有两只前爪覆满黑毛，是像穿了双靴子。
还是马丁博士款。
有名字，还有冻干吃。
生活条件比她家大橘好多了，不能算流浪的小可怜。
“不要用家养还是流浪，定义我和靴小姐之间的羁绊啊喂！”
江棹月：“燃什么，头顶火星窜得你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纪楷言重新坐下，搭起沉稳的二郎腿，“我俩算开放关系。有的猫比较信仰自由主义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嘛。”
江棹月脱口而出，“你居然知道唐寅？”
猫和纪楷言同时扭头盯着她。
“不是不是，不是。”
她屁股刚挨到长椅边缘准备坐，瞬间弹起来，“不是说你没文化的意思。”
“我可能说得像你没念过书，但本意不是那样。”摆手太用力，手腕咔吧咔吧响，“‘居然’这个词用得不准确，你外表确实看起来没什么文化，但是我问你怎么会知道唐寅，意思不是你不该知道，是你看起来——”
靴子弓起背，喉咙挤出嘶声。
“我还是快闭嘴吧。”
纪楷言把猫抱回腿上，轻声笑起来，“小江博士，要不试着百度一下道歉是什么意思。”
江棹月：……
真的不能让她担全责。
毕竟网络上，所有和纪楷言相关的新闻都——
要怎么委婉地说呢。
挺违法的。
“要不然，”她试探着提出，“换个方法试试。我提问，你告诉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的眉钉微挑，不置可否。
那她有个最最好奇的问题。
“你在绕城公路飙摩托，超速交罚款就行了，又不是交不起，干嘛打警察？”
纪楷言眉心再次拧紧，“首先，那叫机车。”
“我收集机车，是为了拆开组装。我和我姐，从小坐飞机都必须跟爸妈分开，生怕团灭了家产没人继承，怎么可能出门乱超速。”
有道理。
好不容易投胎成有钱人，是得惜命。
“日抛女朋友呢？”
“高中谈过一个，没俩月分了。”
“真可怜啊，”知道问题戳到痛处，江棹月手放在他肩上，拍拍认真安慰，“你都三十了。”
“二十六！”
他暴躁拍掉她的手，“你个小鬼，价值观很有问题啊。质量比数量重要多了。”
沉默几秒。
暴吼划裂夜色。
“到底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花心？！”
江棹月看着他，眨眨眼。
决定再试试靴子愿不愿意吃猫条。
这是个陷阱问题。
表面看起来，可以从多个维度分析。比如发型，长相，配饰，家境，传闻。
其实真说了他又要不高兴。
“可能有的男人会享受左拥右抱吧，反正我不会。一见钟情——”
晚风掠过，竹影婆娑。
来自上方的目光像是有实感，沉甸甸压在头顶。江棹月集中精神去看靴子舌头上的倒刺，可那种压迫定在发顶，不容忽略。
她只能抬眼。
再次迎上毒蛇盯紧猎物，黑亮的瞳仁。
好像只用眼神，就能一件件剥脱掉她的衣服，烫穿灵魂。
等确定她在听后，他才接着开口。
“一见钟情，然后天长地久，才是最好的。”
严肃得江棹月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开始越发担心父母是对的，越不社交，越听不懂言外之意。
比如现在。
她就分不清楚这话只是叙事，还是什么承诺。
不会的题先空着好了。
反正前半句听懂了，是瓜的味道。
“有的男人。你说谁呀？”
纪楷言举起靴子，让猫的脸挡住自己，夹起嗓子说：“世人褒贬，因时因地而不同，像我的眼珠一样变化多端。我的眼珠不过忽大忽小，而人间的评说却在颠倒黑白——”
江棹月：“颠倒黑白也无妨，因为事物本来就有两面和两头。只要抓住两头，对同一事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人类通权达变的拿手好戏。*”
“哇，你这人……”
没感慨完，纪楷言已经提前咧嘴，仰头大笑。
她及时抿嘴，上下唇贴紧，绝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否则一开口，又要惊讶他居然真的识字。
“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你好的一面？”
纪楷言：“因为我的本性和外表一样，都是大大的坏。”
江棹月：“我都说对不起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无所谓耸耸肩。
“小鬼，除了你，没人会期待我是个好人了。”
该说些什么话安慰他。
还没想好，刚摸了一把猫毛的手，就伸过来想捏她脸。
正负抵消吧。
“你呢？钟翎喜欢的是小兔子乖乖，所以你跑来找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视频嘛。”
又是这样。
还是弄不明白这是个疑问句，还是陈述事实。
事实也确实是，再次见到钟翎，是高中毕业那年夏天。在琴房里聊了很久，他提到过理想女朋友是性格软软，白裙子的长发女生。
江棹月庆幸那天出门正好穿着唯一一条白裙子。
日后，也有了在他面前如何表现的标准。
毕竟没有人的理想型，会是性格古怪，语言刻薄，行为刻板的天才。
纪楷言：“可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比装小白兔生动多了。”
“真的？”
“哪有你这么惯着男朋友的。”他摆出情场老手架势，嘴角忍不住挂笑，“如果是我，肯定不会让你这么辛苦。其实不管什么样子，只要是你就好。”
他右手撑腮，望向她，“真的爱你的人，都会这么想。”
江棹月认同。
接着快速在脑海里删掉这个观点。
她不喜欢无法确定的风险，但是又想钟翎喜欢她。
反正当聪明人有一点好处，就是装成什么样都不费事。
冷风透过毛孔，吹起刘海旁碎发。
她脑中一紧，坐远了点，脱离温馨夜谈环节。
“别以为我是想合群，当人群里的孤岛很适合我。就是我在乎的朋友都不在了，这个世界有时候有点太——”
“安静。”
“我明白的，”纪楷言蹭过椅子，缩短刚才拉开的距离，“我们本来的样子，都和别人的期待不一样。这种事情就是很难承认。”
江棹月：“确实。”
“那这个把柄就是我最近发现的最好玩的东西了。”
江棹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坏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