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爱马仕 ...
-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纪楷言接通，白凝蕊声音闷闷的，带着宿醉后脱水的哑，“大哥，爹地打电话了。我都醒了，你他妈人呢？”
他接电话习惯公放，江棹月也听到了。
她拿起杯子，转身走向厨房。
站在冰箱前面，打开门，感应灯照亮水果和蔬菜，电机嗡嗡运作。
扶着冰箱门，僵立在那，几分钟后，脚步声靠近，才意识到她好像是来接水的。
江棹月把三明治和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转过身，将面包袋递向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有这个能吃，路上垫垫吧。”
纪楷言略过面包，手心滚烫紧紧包裹住她的手腕。
“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合拢，像两片小翅膀，“汤汤都醒了。”
视线落在握着她的手上，手背关节上的医用纱布，因为沾了泪水而边缘微卷。
沉默几秒，江棹月冷静开口：“不过近期来讲，我确实比较不太放心蜥蜴。他们15年内热偏好温度升高了1摄氏度，说明气候变暖正迫使物种调整基础生理特征。”
“还有人提出，在博物馆里提取已消失的基因变体，通过CRISPR编辑植入濒危物种。”
“CRISPR这事总是不太好说，确实能恢复遗传多样性，但是脱靶效应和生态连锁反应都没法评估。”
“墨西哥有人在做一种给蝙蝠口服的疫苗，可以防止传染病。利用它们喜欢互相舔毛的行为，将含口服疫苗的羧甲基纤维素凝胶涂抹在部分蝙蝠背部，通过群体梳理实现疫苗传播。这样就可以让蝙蝠群体免疫，阻断人畜共患狂犬病传播链，这算是好事。”
纪楷言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拇指压在了她唇瓣上。
“唔…”
剩下的话语被堵了回去，蝙蝠疫苗凝成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的指腹压着她的唇，力道不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俯下身，呼吸灼热，拂过她的刘海，像是马上要忍不住吻她。
纪楷言似乎也的确有此打算。
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停留在她被压住的唇上。
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指腹只在她唇上用力地碾磨了一下，带着薄荷沫浴露味的手指便缓缓松开。
“我不会再受伤了。”他顿了下，特意在她眼前压平手上卷边的纱布，嘴角勾起弧度，“放心。”
纪楷言换下大闸蟹睡衣，把面包和牛奶盒塞进昂贵的风衣口袋里。
出门前，江棹月还保持扶着冰箱的的姿势，站在原地。
像是要对着一堆芹菜格物致知，看出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纪楷言拉开防盗门，衣角向后被扯住。
江棹月没有说话，甚至连神情都未变化，平平淡淡，波澜不惊低头盯着手里拿块布料。
纪楷言摸摸她的头，温声说：“我保证。”
她点点头。
门轻轻合上。
冰箱依旧嗡嗡作响，冷气丝丝缕缕溢出。
江棹月关上冰箱门，拉紧窗帘，挡住一片通明的新年阳光。躺在床上，被子拉到头顶。
她决定睡觉。
手机放在枕头下面，总是在响。
直到没电了，许旌又坚持不懈，弹了视频通话邀请过来。
她发现了专利论文里马绍原改动图片的地方，针对Photoshop得到的结论做实验，就能驳回他们偷走的专利。
江棹月：“棒。”
许旌：“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挪动尊臀来上个班？假期都结束一周了。”
实验室里暖气很足，若有若无的有机溶剂气味攀附在鼻腔深处。江棹月放下盛着淡黄色溶液的锥形瓶，靠在椅背上，仰起脸往眼睛里滴眼药水，闭眼等药液里的薄荷凉感渗透。
“累就回去休息会吧，你怎么要么不上班，要么不回家。”
过去的半个月，许旌没有一秒不在后悔把她叫来实验室。
江棹月不爱睡觉。
还拉着她这个老太太盯着数据不许睡。
“实验室不是用来娱乐的，你闺女亲口说的。”
等了几秒，身边的人没有回应。
江棹月睁开眼，许旌早就不见了。
玻璃隔断外，保安大叔抱着巨大的快递盒，几乎贴在门上冲她招手。
签字收下，回到桌前扯开银灰色丝带包装。
江棹月在白色实验服上蹭蹭手，才掀开盒盖。
珠光和檀木熏香同时扑出来。
盒内静静躺着一条礼服裙，深蓝色，剪裁不算复杂。而真正能攫住目光的，是裙子上点缀的上万颗细密浑圆的珍珠。
珍珠的排列到裙摆处渐次稀疏，最终隐没于深蓝薄纱中，垂坠在地面，堆叠出褶皱。
送来这个盒子的人异常贴心，连搭配的鞋子、提包都替她选好了。
都是银灰色。
还有个点缀了亮闪闪银月亮的发箍。
礼服下压着张卡片。江棹月抽出来，厚重的深绿色卡纸手感极佳，四周烫着金边，右下角还有繁森的标志。
这种卡片她见到过，上次是纪楷言的就职仪式。
这次是他的订婚宴。
卡片上的钢笔字手写了邀请信息。
还没读完。
内间门拉开，许旌提着正在唱歌的随身收音机出来。毛巾裹住刚洗过，还湿乎乎的短发，一手抽走卡片，眯眼看了几个字，嫌弃地“啪”一声丢回盒子里，“我就感觉有什么妖魔鬼怪降临人间，空气都被污染了。”
檀香尾调被关进快递盒。
她重新戴上眼镜，眯眼聚焦在屏幕上正在生成的数据图像上。
收音机在唱一首老歌。
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
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
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
而我渐渐明白
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老收音机，电流声突然嘶嘶变得高昂，音乐切断，女主播的声音灌满整个空间。
“…繁森集团二公子、主流食品部CEO纪楷言先生将于明日订婚，今日和未婚妻在大溪地度假结束，回程时接受记者采访，未受日前传闻影响。”
江棹月伸手关掉收音机，拎着许旌织的粉红毛线套，塞进抽屉里。
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嗡鸣。
她面无表情说了句：“荒谬”，旋动显微镜的微调旋钮，低头埋进染成淡紫色的细胞。
蓬松潮乎乎的卷发凑过来。
江棹月没理，许旌手指堵住透光孔，“圆圆是个好孩子呢。”
“而且他们姓纪的皮相都长得挺不错，喜欢也正常。”
“荒谬的是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听收音机，你知不知道有种东西叫电视？”
江棹月打开灯，重新拿起记录本，目光落在尚未完成的细胞计数表格上，“还有，只有你完成推导的部分我才能做实验，我们才能验证Zwart驳回专利的方法到底对不对，你才能拿回你的疫苗。你负责的第三组对照实验数据报告，截止时间应该是今天下午三点前。这份报告的缺失，直接导致无法进行后续的变量分析和——”
许旌的指腹揩过她颧骨下方的皮肤。
水渍凝在她的指尖。
很突兀。
江棹月抬手仓促抹过自己的脸，更多不合时宜，湿漉漉的东西落在手上。
带着陌生的，不受控的热度。
她低下头，把笔尖压在笔记本上没完成的表格空白处，却怎么也看不清数字。
蓝色的横线模糊变形，洇开成一片无法解读的深色坨坨。
江棹月拿上她的礼服，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摔门，冲出实验室。
江棹月又冲回来，“告诉你，我没有哭，我是天才。”
许旌：“巧了么，我也是。”
“……”
宿舍里一股油炸快餐的香味，对于人类莫名其妙的兴奋，江棹月懒得多问。把快递盒扔在地上，坐下抓起高俊骏带来的炸鸡啃。
“洗手洗手！”南薇尖叫，“地铁脏死了！”
哪有那么夸张。
故意舔干净手指上的油渍，南大夫怀里的抱枕脱手，精准砸在她脸上。
洗手液搓洗六十秒以后，终于重新获得看电视资格。
他们在看直播真人秀。
自从和白家搭上关系，繁森这次订婚仪式已经连续一周占据新闻。
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讨论二少爷过往有多风流，在学校发钱追女孩的光辉历史，还有最近如何浪子回头，经常和小白出入各类活动，恩爱至极。
为了满足群众好奇心，繁森媒体制作部推出了真人秀，把筹备和明天的订婚典礼全程直播放送。
镜头扫过飞马庄园每个角落，旋转拍摄八层高的订婚蛋糕，导播接着把特写给到新娘的头纱，开始介绍中间那颗钻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
江棹月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百无聊赖把鸡肉从骨头上撕下来。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上电视了。
都怪法恩斯沃斯。
屏幕上光影流动，奢华到失真的画面快速切换。
他们订个婚而已，仪式搞得相当复杂，先坐游轮，到五星级酒店开舞会，最后回到庄园切蛋糕。
屏幕里眼花缭乱的金箔，很难想象这场订婚宴，主角是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
空运来的稀有兰花，米其林三星主厨团队，连雪都能空运过来，只是因为他们觉得宴会厅做成冰雪主题很好看。
晚宴后游轮上将彻夜表演节目。
杂技团，交响乐，据说花了几个亿请火星哥和Huntr/x来唱歌。
还有无人机表演，和长达十公里的烟火秀。
高俊骏：“明天傍晚，美国CIA检测到棠元市内硝烟弥漫，炮火连天，因此集结军队高度戒备，这一天史称‘棠元江会战’。”
碳酸气泡骤然顶到喉咙口，可乐喝太快，江棹月被呛得咳出声。
“宝贝儿，”
南薇暂停直播，拍拍她的背，“你不会真喜欢上纪楷言了吧。”
“怎么可能。”她掰开面包塞进嘴里，“多巴胺、□□、内啡肽这些神经递质共同作用，制造出生理层面的化学反应，被错误地投射和解读为某种形而上的精神联结，文科生称之为爱情。本质上，和饥饿时对食物的渴求没有根本区别。”
高俊骏小心翼翼挪开炸鸡桶，“你对食物的渴求好像比平时强烈了点。”
江棹月就近撕开薯片包装，“没啊。”
“个子高很吸引人的话，你要不试试李材？”南薇循循善诱，靠近，拿走她的薯片，“他不是总想约你去挖恐龙。”
江棹月蜷起手指，用力掐进塑料包装袋。
对抗太强，指甲刺进皮肉，尖锐的刺痛感传来。
塑料袋四分五裂，薯片散落一地。她站起来拍掉腿上碎屑，说：“我，没有，喜欢他。”
真的没有。
催产素一时冲动罢了。
他们担心纯属多余，现实生活不是青春疼痛电影，没有人会因为不相关的人订婚就要死要活，暴饮暴食，在暴雨里奔跑，逃学，堕落。
这不是她的风格。
天才少女就算要做成为女主角，她出演的电影也一定是——
《画皮》
心好像被狐妖掏走了一块。
江棹月躺在床上，胃里硬邦邦塞满鸡肉，胸腔里空空荡荡，连跳动的声音都安静了。
盛大水晶灯光照进眼睛里，侍者端来甜腻的香槟，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大概是没睡好，头脑被模糊的嗡嗡声包裹。
江棹月被引到酒店最高层，和纪之渊一起，透过玻璃窗俯视棠元江里热火朝天的演出。
这里正对着烟火和新人下船的中心舞台。
他就这样高高在上，把所有细微动作收入眼中。
欣赏由他一手策划的大型真人秀。
“小女孩，”
纪之渊摇晃杯中红酒，刻意地低了杯沿，和江棹月手里的香槟杯相碰，“从我第一次见你，就打心里喜欢。像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女儿。”
江棹月没有说话。
玻璃窗外，精心布置的舞台上，白凝蕊身穿白纱挽着纪楷言的手走下船，被周围人抛来的鲜花包围。
她头纱上的钻石亮得像星星。
“跨年那天，楷言其实和你在一起。”纪之渊语气平淡，甚至近乎温和，“年轻人血气方刚的感情，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很优秀，有个性，也很特别，但是想做楷言的妻子，未来繁森的女主人？还不够。”
江棹月放下酒杯，肩膀被男人不容置疑的力压住。
“江小姐，”纪之渊道，“留步。”
管家推门进来，端着两只皮包。
纪之渊踱步到她面前，打开房间里的灯，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开口：“你懂解剖，懂生物，这很好。但是现在我要挑选一只包赠送给白夫人，你能告诉我哪只包的年份、皮料更适合她吗？”
他微微向前倾身，似乎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江棹月随手指了左边蓝色的包。
“……”纪之渊无语片刻，“运气还挺好。”
“那么当她问起你，爱马仕今年高定的设计理念和收藏价值，你要怎么回答呢*？”
江棹月：“Sandy Rouje 的Coquette Blokette aesthetic指出，人类要……保护环境？”
纪之渊勾起唇角，浅浅笑起来，“如果你的丈夫要主持一场慈善晚宴，假如说一百来个人吧。你要怎么帮他甄别宾客名单，安排座次和致辞。”
他拉开酒柜，“这有几瓶不同产地的酒，你会按什么顺序提供给客人？”
“有钱人家免不了勾心斗角，怎么平衡到场人的利益，让每位来宾都感觉被重视，又不显得过分谄媚？”
她无法回答。
纪之渊也并不期待她能说出什么。
“综上所述，”他下了结论，“你们的感情是一时冲动，你当不好纪夫人，做不了楷言的妻子。”
“小女孩，我相信你们的感情，我真的相信。”纪之渊走到她身后，压着她的肩，坐在他刚坐过的转椅上，“你想让他更好，对不对？不要被姐姐弟弟比下去，在集团高升，走得更稳更好，甚至，有一天坐上我的位置。”
“有白家帮忙，他才能洗脱那些不靠谱的名声，扩展人脉。不靠联姻，他不可能赢。”
江棹月坐在皮革坐垫上。
手边屏幕闪烁的每个光点，都代表财经新闻里提到“繁森”两个字。
脚下是他铺陈的社交网络。
这个座位高处不胜寒，一切都冷冰冰的，被框在规矩和根深蒂固的控制欲里。
落地窗外，麦穗状烟火升空，宣布订婚仪式正式开始。
她看着新人一起操控无人机起飞，转过身，极轻地反问纪之渊：“所以纪总要给我开什么条件？”
纪之渊笑得爽朗，“你学东西果然很快，会做生意了。”
他从管家手里接过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繁森的全额奖学金。
“学校、专业随便挑。我是真心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楷言上学有的，助理、司机、保姆你都会有。你的未来会很光明。”他在旁边的小圆桌上摊开第二份文件，“当然，我觉得这个会更吸引你。”
的确。
因为第二份是一份工作offer。
收件人，乔淇岸。
繁森媒体制作部将给她提供一份经理级别的幕后工作，年薪三十万，从她大学毕业的当天生效。
“妹妹不能跳舞了，这种意外我也很惋惜，但是你们考虑过她以后的发展吗？如果她康复后还想在台前，我们的资源可以至少保证她稳居二线。”
纪之渊把两份轻飘飘的文件推到江棹月面前。
盖了公章，代表已经产生法律效应的红圈，有魔力般抓着她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爱马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