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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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霜在电话里声音断断续续，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
分明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打过视频，高高兴兴吃了乔淇岸的生日蛋糕。按照江续昼设计的自驾路线，再过三四天他们就该到家了。
不明白好端端的汤汤为什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
江棹月听得心烦，爬出球池走到博物馆外拦车。
“你能不能有点家长的样子，别再哭了！”她吼了声，带上耳机，皱眉搜索到初杨最近的机票，“七点钟有一班直飞，我直接去机场等你们。”
“不不，”秦霜呜咽道，“你还…有课。”
“能不能不要哭！”
哭声戛然而止，几秒后，荀彻接过手机，“月儿？”
他还算镇定，“月儿，你是大姐姐，你要看好家。冰箱里还有几个订单明天给客户送过去，然后——”
背景音中按喇叭的声音异常急躁。
“然后把车从机场开回家，再给我们收拾一点冬天的衣服寄去那边。”
江棹月：“但是……”
“好了。”荀彻没心思多说，拍板做了决定，“妹妹那边有什么情况我们到了会告诉你。”
银灰法拉利悄声滑到面前停住。
纪楷言下车，把落在球池旁边的外套抖开，披在她肩上，“新的。”他手指指自己，一脸委屈，“旧的。”
“你怎么都扔了。”
江棹月坦白：“我忘了。”
他没再说什么。
折腾了一整夜，终于又在凌晨回到这条街，又面对黑着灯的甜品店橱窗。
钥匙插进锁孔。
门从里面被拉开。
两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人，骂骂咧咧，抖动脸上横肉瞪眼往外看。
一只手臂把她扯到身后。
纪楷言高得像长城，用后背将江棹月和两个混混完全隔绝开。
店内的混混没想到今晚会有人突然出现，但也只震住片刻，嘴里又不干不净挑衅，其中一个伸手去搡他的肩。
纪楷言一言不发。
慢条斯理脱下风衣交给江棹月，解开衬衣袖口，压着折痕一圈圈向上卷起。满臂电路板花纹紧绷，在遒劲的肌肉上凹凸起伏。
他把领带缠在纱布上，扭动脖子。
做好一切，他倒先不耐烦了，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催促：“快点吧，等什么呢。”
两个男人交换眼神，骂骂咧咧了几句，互相推搡着仓惶逃向远处幽暗的巷子里。
昏暗的店内，货架和灯牌被砸撞得东倒西歪。靠墙摆好的桌椅被推倒，油漆桶流淌出的颜色混合成黑色流了满地。
浓烈的烟卷和劣质酒精的气味是之前没有的。
扶起油漆桶和餐桌，简单收拾了下，纪楷言抬腿上楼，朝着没有灯光的二楼走。
“别去！”江棹月慌忙拽住他的衣摆。
“别上去了，他们经常来，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纪楷言动了下，没有挣脱，拉着两只用力把衬衣攥得皱巴巴的手腕，轻轻用力，把她拉近。
他握住她的手，放进口袋里。
十根小手指冰凉僵硬，正微不可查地发颤，他挨个关节打圈揉揉，让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出去。
江棹月又挪近半步，额头抵在他胸口。
呼吸的回声交织在破败的店铺里。
江棹月先抬起头，在口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你别上去。”
“好。”
见她眨眨眼，睫毛似乎沾上水光，纪楷言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我们都不上去。”
“明天让熊在耗子洞找几个靠谱的人来在附近看着。没事了。”
她点头。
勉强算是同意。
关灯锁好店门。
晨曦初露，长街尽头泛着白，路灯接连熄灭。
到楼下。
江棹月回头，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看着他。
他夹着烟，背靠着挂满灯笼的丁香树，对上视线，冲她挥挥手。灯串随着路灯一起熄灭，他的轮廓暗下去，融进没完全散去的夜里。
她走过去，拉拉他的袖子，“上来吧。”
纪楷言明显愣了一下，看向上方不知谁家晾衣杆上飘荡的粉床单。
江棹月：“你的计划是一直站在这，等假期结束吗？”
他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拍手叫亮楼梯间感应灯。
打开门。
暖光漏进楼梯间。
他们走得急，没来得及关灯，江棹月索性把所有灯都打开。
布局方方正正的老房子，客厅不大，还得分隔出来一小间给江续昼做卧室，家具要贴在一起才能塞下。
秦霜钟爱原木和各种小碎花。
家里所有桌椅板凳按她的想法，都是原木色，每个平面铺上碎花布。
江棹月取出桌布同款蓝花花拖鞋给他，有些局促，“有点小。”
之前说他家的厕所比客厅大，一点没开玩笑。
纪楷言突然笑起来，“这才是家。”
打扫得干干净净，扑面而来的桂花香。
客厅整面墙都是照片，还有各种奖状。无论幼儿园洗手绢第一名，还是江棹月的国际奥赛都有资格上墙。
每个房间都有鲜花。
阳台上还专门做了架子放秦霜的花，三层，摆的满满当当。
窗边挂的风铃，他用手拨了一下，发现是一串小号试管。水培绿萝叶从试管里垂下，水位不同，组合起来叮叮当当脆响。
看他往阳台走，江棹月冲过去，先一步关上门，“里面有蛇，你会害怕吗？”
纪楷言也说不好。
没见过把蛇养家里当宠物，在动物园见到这种东西，恶心大于害怕。
他掀开碎花门帘，隔着玻璃看阳台上的培养箱，和一只巨型蜥蜴面面相觑。
江棹月把刚找到的干净睡衣和毛巾递给他。
在学校挖了一晚上砖头，将就下凑合睡几个小时吧。
纪楷言洗了澡，换好衣服出来。
江棹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忍不住脸埋进沙发垫里狂笑。
“怎么了？”他不安地向下拽袖子。
江续昼的衣服都带去学校了，家里剩下的一套睡衣是中学那会买的。
深蓝色，蜘蛛侠套装。
如今穿在纪楷言身上，她第一次看到胸口这只红蜘蛛能撑得这么饱满，八条腿，小硬壳，像只煮熟的大闸蟹伸展腿趴在那。
袖口裤腿全都短一截，裹在身上，硬是穿成紧身款。
“不好看吗？我有一套一模一样的。”纪楷言无辜伸开手站在客厅中间。
“挺好的挺好的。”
江棹月回到自己的小卧室，关上门。
没有大闸蟹侠占据视野，难免躺在床上开始胡思乱想。
爸爸妈妈已经登机很久了，该到初杨了吧，可他们怎么还没打电话，微信群里也没有人发消息。
窗外的鸟在叫，天已经完全亮起来。
她穿上拖鞋下床，拧开门把手。
大红大闸蟹有些惊诧转过来，胸口纽扣微微撑开。
纪楷言靠在她房间门板，坐在地上。一条长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一旦有动作，袖口和裤腿更往上缩。
像是被衣服五花大绑捆在这，看起来笨笨的。
“你是狗吗？”江棹月用脚尖踢远他的拖鞋。
纪楷言：“我想离你近一点。”
她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头靠在他肩上。她闭上眼睛，听着墙边架子上的八音盒转动，芭蕾舞女提着火红的长裙裙摆，立着脚尖转圈。
齿轮摩擦，均匀地响动。
“为什么只有一个在动？”纪楷言突然问。
江棹月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阳台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光带从缝隙切进来，落在墙边的柜子上。
一切都染成跳跃的金色。
芭蕾舞女放在最靠边的位置，她最先触及阳光，在瑰丽的橘红光影里不知疲倦地跳舞，裙边镶嵌金光。她的影子格外盛大，几乎和整个客厅一样长。
他朝架子方向抬了抬下巴，重复自己的发现：“那些都是八音盒，只有一个在动。”
是的。
架子最高层，肩并肩摆了五个八音盒。
烤箱，钢琴，装了实验药剂的烧瓶，画板，芭蕾舞女。
其他几个一动不动，呆呆躲在阴影里。
“我做的。”江棹月点亮腕上的手表，找出直白叫做“八音盒”的app，“这些都连着智能手环上的心率检测，如果自主神经系统活动减弱，交感神经兴奋性降低，静息心率减缓，八音盒的拨片就会自动弹起。”
纪楷言“啊”了下，没听懂。
“谁睡着了，谁的八音盒就会动。”
江棹月端起杯子假装留意观察冒着泡泡，泡在水里越来越肿胀的茶包。她不想再看那个芭蕾舞女，可是裙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在她视线边缘不断做圆周运动。
汤汤还是没有醒过来。
手机铃响。
江棹月心猛地揪起，跳起来抓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不由得失望。
洪缨丹。
电话接起来，她在那头嘿嘿乐，“我就知道你睡不着。”
“那个，前两天抢你男人，算姐欠你一次。我有个姐们儿，她前男友的邻居的表哥在初杨当医生，说你妹已经脱离危险了。以后正常走路，跑跑跳跳都没问题，不过腰伤这次算是复发，以后还想跳舞可能就费事了。”
话太密。
连珠炮一样。
江棹月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咕噜咕噜乱成一锅粥。
反应许久，终于提炼出最重要的消息。
汤汤没事。
“你确定？”
听她这么问，洪缨丹笑得更厉害，“你们科学家脑子里都有个要确定的弦是不是？”
“医生那边还得再做几项检查，观察几个小时才能正式下通知，走完流程嘛，你懂的。但其实人能醒来就什么没事了。”
江棹月抬起眼睫。
不知道什么时候，齿轮停止，芭蕾舞女已经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似乎心里什么都想嗵一声坠下去，视线模糊，窗帘缝隙里照射进来的狭长影子扭曲成刺目的光斑。
手机滑落，屏幕直直地摔向地板。
裹着纱布的大手从旁边伸出，接住手机，把江棹月拉进怀里。
她的脸埋进红色大闸蟹里。
他刚才肯定用了她的沐浴露，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凉丝丝刺激眼角发酸。
江棹月抓着睡衣后摆，她偷偷蹭了下胸前濡湿的位置，泪水比她掩盖的速度快很多，迅速浸湿这件蜘蛛侠战衣。
纪楷言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通话还未结束，洪缨丹还在喋喋不休，讲她怎么认识初杨那个还挺帅的医生。
他对着手机说了句“谢谢”，挂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一下下轻轻拍她的后背。
清晨不断攀升的太阳已经过于明亮，所有颤抖和哭泣都慢慢平复。
正午灼热的金光透过碎花窗帘缝隙，他们依然保持同样的姿势，直到阳光把两个影子紧紧嵌合，变得密不可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眉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