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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蓝眼睛 ...

  •   沉默太久,他垂着眉眼,压着眸中沉甸甸的黑。
      雪片落下,他就帮她拂掉。

      带着种要把世界上所有雪花扫干净的架势。

      “纪楷言,”江棹月拉拉他的袖口。

      风迎面吹,酸热突然爬上鼻尖,声音也被吹得飘忽,“你是不是生气了?”

      “别哭宝贝,”他慌了,弯腰捧着她的脸拇指擦掉眼下的湿润,“别哭好不好,我叫他们来就是不想让你伤心。我的家庭这么复杂,我哪有资格生气。”

      他靠近,想要像过去几天在木屋里那样,亲亲她,结束偶尔拌嘴闹的小别扭。

      皮肤还未触及,突然停住不再靠近。

      江棹月疑惑睁开眼。

      纪楷言扯动嘴角,勉强地笑笑,“你说得对,婚约还在,我们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撬动那些老东西。这个时候亲你好像对你不太公平。”

      江棹月拉住他的领子,不让他远离,“可是我没有哭,我是天才。”

      他的笑意软和下来,伸出手,似乎想把她扯进怀里揉揉头发。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落在肩头。
      轻轻拂掉雪花。

      “我们,我们的关系。可能应该……先暂停一段时间。”

      她的心猛地一沉,“暂停?”

      “暂停吧。”他重复,“处理好这个烂摊子,你才能信我。”

      雪片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迷蒙的水迹,她眨了眨眼,视线没如预期变清晰。

      “什么时候?”
      话问出来,江棹月也搞不懂太懂,问的是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是这种叫做“暂停”状态终止的边界条件。

      纪楷言:“不知道。”

      远处传来声嘹亮的口哨,白凝蕊拇指搭在唇边,哨声划破冷空气。

      她从高坡滑下来,稳稳停在几米开外,摘下雪镜,亮出微信页面在纪楷言眼前晃晃,“爹地叫咱们去一趟。”

      纪楷言点头,抬腿跟她离开。

      滑开一段,突然调转脚跟,抓住江棹月双手手腕,“月月,这不是学校考试,忘了你知道所有关于概率论的东西。没有什么最坏的情况,我就是能做成。”

      说完利落转身,踩上滑雪板。

      一红一白的身影,在苍白辽阔的山间快速滑行,拐进缆车站,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她突然觉得冷。
      带冰刃的风无孔不入,还不断从地上卷起细碎雪沫,拍在脸上生疼。走在地上一步一下陷,很快衣服里层被汗浸湿,冷风又在不停刮。

      是种无法形容,在棠元从没经历过的难受。

      江棹月原地坐下,拨通木屋管家的电话,让他开车过来接她回去。

      当时,汤汤和江续昼在提交志愿最后一刻改了志愿,要一起去初杨上学。

      考虑的时间都没留给她,就把她一个人丢在棠元。

      他俩倒是高兴了。
      终于不用瞒着爸妈,可以每天在一起,像正常小情侣那样约会逛街。完全没想过,她必须独自面对大学里全新的社交规则。

      搞不懂。
      约会的时候带她一个有什么,又不是没带过。

      汤汤说因为初杨真的太冷,就算去了也每天都会生病。

      完全就是借口。
      江棹月生气了好久没理他们。

      真的到了下雪的地方,生气的感觉在几年以后又重新冒头。

      初杨应该跟科罗拉多气候差不多,除了刚到不舒服了几天,温度完全可以忍受。

      现在江棹月靠在壁炉旁边,抓过毯子披在肩上,盯着火苗,发现纪楷言如果不拿火棍伸进壁炉捅一捅,热量根本就没办法传递到空气里。

      她摸到手机,给乔淇岸打电话过去。
      想说她已经不生气了,汤汤说得很对,下雪真的太冷,她没办法在这样的地方生活。

      没人接听。

      时差没算进去,这会是国内的晚上。

      纪楷言让她别胡思乱想。

      但是木头房子空空荡荡,十间卧室,七个卫生间,只有她一个人住,走在地板上都有脚步回声,除了胡思乱想,什么也干不了。

      江棹月拿着手机上楼,收拾行李锁门离开。

      来美国就是为了参加峰会见见Zwart,把专利弄回来。

      什么都可以暂停,目标绝不可以。

      峰会地址在一个山谷里,众多大佬参加,私密性极高。要先坐飞机再搭专车才能到会场,所有与会人员都统一安排在酒店里。

      互相发过邮件,还简单开了线上会议聊过一点大致情况。

      酒会上,江棹月精准锁定瘦高的白人老头。

      文质彬彬,银灰色的头发用大量发蜡梳理得纹丝不动,被几个人簇拥交谈,标标准准的知名学者画像。

      “Zwart教授。”江棹月走过去。

      Zwart闻声转过头,深邃的蓝眼睛落在她身上,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眼角堆起纹路。

      “啊,江!”
      他热情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头,把她介绍给周围的人。

      不断有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为了配合他们露出所有牙的白人式微笑,江棹月有点脸疼。

      “可以单独聊一下吗,先生?”

      “当然,当然,”Zwart简单向周围人致歉,带着她去了宴会厅边缘,屏风后安静的角落包间。

      “我看了你在邮件里的设计文档,还有一些数据分析的记录,的确远早于他们的注册日期。那么你能不能找到实验室的同学,证明你当众提出过防水虫胶的想法,同时韩有途径听到或者看到这个想法?这样证据链会更扎实一点。”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了些。

      似曾相识的古龙水味扩散开。
      味道让江棹月隐隐不安,却想不起来在哪闻到过。

      她不动声色挪远椅子,“可能没有人愿意帮我作证。但是这个想法是我在组会上提出来的,我有提交PPT的邮件证明,韩依依也有签到记录,这样可以吗?”

      “当然,没有问题,这是典型的恶意抢注。”

      Zwart刻意压低声音,手掌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同时,如果他们注册成功,即使你拿回自己的专利,也会对声誉有影响。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证明他们的实验有漏洞,或者数据上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毕竟你说过,他们提交的数据完全印证你预测的结论,没有任何偏差,这就有点违背‘预测’的初衷了。”
      “如果可以的话,国际专利局那边我有朋友,帮你启动快速复审程序,驳回他们的申请。这样你就是唯一的申请人,把影响降到最低。”

      江棹月不停点头。
      这倒是个不错的思路。

      与其日后不停争论谁先谁后,一提到虫胶,就想到抄袭抢注风波。

      不如让韩依依没法注册成功。

      端着威士忌酒杯的男人咯咯笑出声。

      思考被打断,对上他湛蓝的眼。

      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人种差距。
      银白灰发,白皮肤,整个人白得周身冒寒气,像异鬼爬进北境长城混入维斯特洛酒会。

      莫名其妙的联想,江棹月也开始发笑。

      Zwart:“别担心亲爱的,才华不会被这样卑鄙的手段埋没。这个项目的前景,在我看来非常光明。”

      他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打圈摩挲。

      顺着指尖摩擦皮肤,温度升高,甜腻的香味扩散。

      像石臼里碾碎的玫瑰花瓣,又掺杂了极其浓郁,切开植物根茎汁水四溅的味道。

      服务生走到屏风后倒酒。

      特意选拔过外貌,能参加峰会的服务生都身材颀长,姿态优雅仿佛穿着冰刀在冰面滑行。

      玫瑰味辛辣刺鼻。
      江棹月有点头晕。

      想起来了。

      确实闻到过这个味道,在Sky Lounge。

      钟翎把她一个人扔给龅牙和三角眼,他们有人用的就是这款古龙水。

      手中香槟杯剧烈倾斜,澄黄的酒液猛冲上杯口。
      回旋,晃动。

      “小心点,小甜心。”

      Zwart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宠溺的笑意。

      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却顺着她的胳膊,极其自然地滑下,探向了她握着杯子的手。

      江棹月起身抽回手,匆忙道谢去开门。
      门上了锁。

      她用力摇晃门把手,男人的呼吸贴上后颈。

      “紧张?”蓝眼睛里笑意加深,“能去我房间谈吧。更安静,还有高速网络。把你的原始数据给我看看,我也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他的指尖掠过她发凉的耳垂,语调刻意放得轻柔。

      “真漂亮。中国女人都像玉一样。”

      江棹月伸手去摸包里的录音笔。
      Zwart反应更快,枯瘦的指节上血管爆起,用力捏住她的手腕,“冷静点小甜心。有没有给你提过,我在国际专利局有朋友?”

      门板突兀地震动。

      酒会光线豁然照进屏风。

      马绍原肩上还扛了把消防斧,像一道拔地而起的峭壁。一挥手,身后跟了少说十个人的医疗团队。

      “Zwart,先生。”马绍原目光下压,落在江棹月被抓住的手上,冷冷道,“怎么每次见面都是这种场面。”

      “教授。”
      Zwart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收回手,上前拥抱马绍原,贴面礼。见对方没回应,又拍拍他的肩,“巧了,我正和江博士讨论她的专利。”

      马绍原拿出手帕擦了擦Zwart脸碰过的的地方。开口,极轻的声音用中文说了句:“狗改不了吃屎。”

      “你说什么?”Zwart上前扯住他袖口。

      “我说,我学生有心脏病我得带她走了。”

      话音落下,全副武装背着药箱的医生一拥而上,把小包厢团团围住。
      Zwart被层层叠叠的白大褂挡住。

      “没必要吧。喝两杯酒,学者对学者,不用这么紧张——”

      马绍原径直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揪住Zwart领口。本就白得吓人的脸更惨白血色全无,猝不及防闷哼了声,来不及求救,又被甩进沙发里。

      沙发脚摩擦大理石瓷砖,发出刺耳尖响。

      马绍原松开了手,拉着江棹月离开。

      “江!”身后沙哑的声音喊。

      马绍原忍耐已到极限,回头,手指在此拢在Zwart喉头收束,“这是我的学生,现在我就是她的监护人,我现在要带她走,有问题吗?”

      Zwart:“没有。”

      “我也觉得。”

      “Très bien, fais-lui confiance, tu auras besoin de chance pour survivre à lui!”Zwart突然大喊。

      江棹月诧异回头。

      “保护好你的专利。”他用口型说。

      马绍原用力拽了她一下。
      像拖着一件早就不想要还占地方的旧沙发,步伐迈得极大,根本不顾江棹月能不能跟上。

      厚重的雕花大门被马绍原用肩膀粗暴地撞开。
      脱离了宴会厅的暖气和人声,寒风呼啸着灌进晚礼服领口,她一个趔趄被推进阳台。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冷冰冰的雪花落在头发上,快速凝结成霜,马绍原气得脸色愈发涨红,“你知不知道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对谁都没有好处!?”

      江棹月:“我怎么了?我的专利被抢了,找权威专家咨询有什么错?Zwart是专利法领域内公认的——”

      “人渣!”
      他厉声打断,“你知不知道他受过多少学生指控?他最喜欢挑亚裔女孩下手。”
      “最出名的一次是二十年前在剑桥,和学生讨论课题闹到学校,他自己的文章被撤稿还赔了一大笔封口费。”

      江棹月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在冷风里缩起肩膀。

      头晕更严重,刚才被Zwart拽过的地方冷到骨缝里,隐隐作疼。

      “怎么了小天才,没听说过?”马绍原冷笑,咬着牙一字一句,“因为那会你三岁;为什么我知道,因为我干这行三十年了。”

      “虫胶不过就是一个想法,你的实验也没做完,给她一点数据怎么了。你知道韩依依的爸是谁吗?你知道他给学校捐了多少钱?人家唯一的要求就是给女儿搞个专利,知道师兄师姐为什么都不帮你吗,因为不是你的也得是别人的。”

      江棹月:“她要个专利干什么,她连专利这两个字都不会写。”

      这话绝不是凭个人喜恶说的。

      师兄给研究生上课的时候,江棹月做过一个学期助教。

      就批作业和考试的了解,韩依依根本听不懂上课讲什么。

      “谁在乎啊!”
      马绍原崩溃,“无所谓的。你把专利送她,她能毕业,这样大家都好,她爸一高兴说不定还能给咱们拨款。只要你闭嘴这个事情就结束了。”

      “这样,你给她一个专利,师兄发论文把你加上不行吗?”他捏着江棹月的肩,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想法揉进她大脑里,“给你二作好不好?二作比专利厉害多了。”

      未关严的门后有人影闪过。

      他关上木门,深呼吸让冬夜冷空气灌入肺腑。
      怒火被房檐震落的雪粒强行压下。

      那一点点爆发的怒火,快速被无边无际的雪原吸收,黑暗悄无声息。

      江棹月:“我没帮师兄写论文,但是虫胶就是我先想出来的。”

      “我说你这个孩子!”马绍原脸色腾一下再次通红,“属驴的么你是,怎么这么轴!?”

      他还想说些什么,木门打开。
      刚才晃来晃去的大红色身影进来,端着香槟,搬来摇椅坐在阳台上。

      甜暖浓郁的花香,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毫不客气地切入冷空气。

      “别拘束,继续。”洪缨丹侧头嘬了口饮料,“我就来转达一下,少爷正找她呢。”

      “走吧走吧走吧。”
      马绍原不耐烦挥挥手,“算我跪着求你,别在Zwart眼前瞎晃悠了。”

      他从前胸口袋取出西洋参片,放在舌头下面。
      头也不回摔门离开。

      多跟江棹月说一个字都要折寿。

      他进入人群,站上高台和纪总耳语,两人并肩走进主会场。终于看不到他们,江棹月将视线移开,落在对面女人身上。

      洪缨丹穿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半个胸部挤出领口,和冷冰冰假装严肃的峰会格格不入。

      晃晃脑袋。

      发冠丁零当啷乱响,目测半米高,缀满水钻,能从地球表面闪爆外星人。

      “这是来自法国纽约时尚设计师Sandy Rouje 的Coquette Blokette aesthetic”

      十分确定她在胡编乱造。

      江棹月没什么兴致,也干巴巴随口说:“太好了,幸好你告诉我。本来还有点担心Hello Kitty和芭比娃娃在你头上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洪缨丹这人有一点好。

      无论回应什么,她都能跨越话题聊下去。

      还从酒会偷出来的果盘和冰淇淋分给她吃。

      大概知道为什么要撒谎赶走马绍原。

      坐在这个阳台的位置,打开门,能清晰看到纪楷言和小白在的包间。纪总和白家长辈都在,一个外国老头端起酒杯,说了很长一段话,应该是在恭喜他们订婚。

      所有人都很高兴。

      洪缨丹嗦了个橄榄,发出很响亮的“啵”一声,“找了一圈能抱的大腿,看来看去都没有Hally靠谱,他怎么就订婚了。你说那女的好看还是我好看?”

      懒得搭理她。

      江棹月低头舀出一大勺冰淇淋放进嘴里。

      冰凉穿透上颚。
      Zwart身上香水带起的头晕有所缓解,取代而来的是脑子冻住的痛感。

      “真的搞不太懂Hally,你说我跟那个女的比缺什么?”

      江棹月:“心眼。”

      “扯淡,你姐我心眼可多了。比如说——”
      她从礼服胸口取出个巴掌大小的纸包,手肘支在桌面上,倾身向前,递过来。

      是一包碾磨很细的药粉,粉红色。

      江棹月刚靠近,喷嚏立即窜出鼻孔。

      药粉正散发浓烈且熟悉的,玫瑰和枝叶混合的甜味。

      洪缨丹把纸包放进她手里,用力握紧,“帮我个忙。知道你跟Hally关系好,他也信你,找个机会,把这个加到他喝的饮料里。”

      江棹月皱眉,“随便毒死别人是不对的。”

      “谁要毒死他,”洪缨丹自然道,“这是用来跟他睡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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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