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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新月」 ...

  •   湿漉漉的鼻头靠近,贴上了她跳动的脉搏。

      呼,吸。

      呼——
      吸。

      狼围着她仔仔细细观察,嗅闻每寸没有衣料包裹的皮肤,呼,吸,带出口腔里臭烘烘的血腥味。

      江棹月紧贴树干,调动声带周围的所有肌肉,压抑住想尖叫呼救的冲动。

      小时候每天看《动物世界》,终于派上用场了。

      虽然有的知识放在脑子里,比拿出来实际演练理想得多。

      遇到野生动物,首先,直视它的眼睛。

      江棹月瞪着他,那头狼喉咙深处立刻压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威胁。

      不管用。

      这让她也立刻放弃了第二步,制造声响,扩大身体吓跑它。

      那么还有第三步,点火。

      进森林不能带打火机和火柴,但是背包里有一支强光手电,打开照它眼睛,估计和点火把的效果差不多。

      如果第三步还是不管用,她还有备选计划。

      包里有管超强力驱虫剂。
      对付狼没什么用,但实在不行,可以自己一口闷了,眼不见心不烦。

      手背后缓慢摸到背包拉链。

      拉索摩擦。
      呲啦一声,在树林里震耳欲聋。

      那头狼也意识到什么,喉咙里的低吼声变得更加急促。它退开几步,口鼻部皱起,露出獠牙,幽绿的眼紧盯着她每个细微的动作。

      两只前爪伏低,后肢微微屈伸,灰褐色胸毛紧贴地面。
      为最后蓄力一扑做准备。

      江棹月猛地抽出手电筒,用尽全力挥起双手,嗷嗷冲它怪叫,狼亮出口水粘连的犬齿跳起来。

      几乎同时,成片树尖随风倾倒。
      直升机螺旋桨拍打空气形成漩涡,落在不远处,机械轰鸣惊飞群鸟。

      狼不甘心哼唧了声,夹起尾巴,逃向直升机反方向的密林。

      直升机舱门打开放下悬梯,高大的身影跳下,拨开茂密的灌木丛,三两步就爬上坡出现在她面前。

      光线昏暗,男人在身边蹲下,她才看清他身上还穿的是成套定制西装。

      手表袖扣马甲领带一应俱全,像是刚从什么宴会上跑出来。

      显然不是适合爬山的装束,衣服沿着肌肉曲线描边,紧紧束缚住每个动作。

      胸膛剧烈起伏,衬衫扣子扯开到胸口,白衬衣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胸口纹身。

      他皱着眉,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托起她受伤的脚踝,抽出胸口的装饰丝质手帕,帮她擦掉新渗出来的血水。

      行动实在不方便,便单膝撑在地面上。
      泥土青苔和松针黏黏糊糊,全都糊在西装裤腿,干了肯定会变成硬壳往下掉渣渣。

      “纪楷言。”江棹月很小声叫他。

      他没动头,只闻声翻起眼睑看他。
      周围这么昏暗,冷冽的眼神配合过于立体的眉骨,有点阴森。

      生气呢。
      都懂。

      但她还是想说一句。

      “那个,”她吞口唾沫,指天上,“你的司机好像走了。”

      直升机咔哒咔哒转着螺旋桨,原路返回。
      尾翼飞过远处树梢,声音都快听不到了。

      纪楷言板着脸,咬肌僵到极致。

      终于松开牙关,他怒吼:“你不是嫌我太高调给你丢脸吗?”
      “今天全集团高管开大会,我爸都没走我先跑了,还他妈开着飞机跑。不赶紧送回去你又嫌我张扬了怎么办?”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咀嚼的不是句子,是想咬死她。

      江棹月:“你刚在开会。”

      “还开个屁的会,”他抢过手电筒摔进背包里,两手各抓住卡着她腿的木头一端,同时用力,布满青苔的木头被徒手掰开。

      “再开我的金丝雀都他妈要被狼叼走了。”

      江棹月打了个嗝。
      蹬大眼睛,盯着他两手揉了揉,搓纸巾一样,木头块在他手里碾成木头渣。

      回想起来,跟他吵架似乎有些过于冲动和鲁莽了。

      她提起唇角,冲他甜甜笑了笑,用轻柔平稳的声音,试着安慰他,“准确来说刚才那个是郊狼,跟狼的区别很大。郊狼体型较小,通常独居或成对活动,叫声也比较尖锐;狼就不一样——”

      少爷手撑在膝盖上。
      眯眼,斜着下巴,自上而下睨她,眉心皱出很多道褶。

      “对不起嘛。”江棹月老实低下头,“但也不完全是我的错,都怪他们采虫从来不带我。这应该完全符合社会学,系统对特定群体结构性压迫的概念,连科研都有显著的性别偏见,我们应该一起鄙视他们。”

      “所以你也知道你从来没进过山!”

      他手一扬,腐木碎块狠狠砸出去,惊飞草丛深处黑压压一片不知名的鸟。

      下颌暗红的抓伤都在昏暗的阴影下扭曲。

      “你用你引以为傲的逻辑思维想了想,决定什么都不准备,谁也不告诉,去鸟不拉屎的山沟里试试会不会摔死。”
      “天才啊江棹月!”

      运动的喘息刚刚平复,胸膛再次剧烈地上下起伏。
      汗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贲张的肌肉轮廓,每一次呼吸,灼热扑面而来。

      撑在膝上的手握拳紧了又紧。

      江棹月不由自主,缩起身体,“我准备了,我在油管找了教学视频。”

      “闭嘴!”他的声音猛地炸开。

      在森林里轰然回响。

      “闭嘴。”

      他猛地俯身,双手握住她的手臂,沾着泥污和汗水的脸庞瞬间逼近。

      近得能看清眼底血丝狰狞狂舞。

      “闭嘴吧,”回音在密林中反复撞击,“全世界就你江棹月最聪明!傻逼才需要领队,你看一遍网课就行!别人再怎么担心都是放屁,是不是?!”

      她抿紧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环绕脚踝尖锐的刺痛,猛地冲上眼眶,酸涩液体迅速积聚。

      很少会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是个又弱又麻烦的累赘,还很矮。

      坐在地上,视线只能看到他喉结。

      沾着泥污的喉结极其压抑地滑动了下,手突然拉扯。

      抓着胳膊把她带进怀里。

      湿透的身体被用力揉进硬挺的西服布料,两种不同频的呼吸和心跳仿佛齿轮相互嵌套。

      脸颊被迫埋在他湿透的肩窝里,森林的潮湿水汽和他灼热的体温形成强烈的反差,江棹月有些喘不过气。

      “对不起。”男人沙哑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
      他小心翼翼。

      好像在发抖。

      江棹月忍不住推他胸口,在桎梏里小小地挣扎。

      纪楷言低头。
      唇正好碰到她毛茸茸的发顶,像只闹别扭的小动物,爪子抓挠,在怀里乱动。

      “怎么,”他低声问,“有人的时候怕人看不能抱,没人也不行?”

      “你抱太紧了。”

      禁锢松开点,江棹月吸入一大口氧气。

      “是我混蛋。”

      他的手臂不自觉再次收得更紧。

      “你说得对,你说得全都对。认识你之前,从来都没人拿我当回事。他们也没错,毕竟我也从来没认真对待过任何东西。”
      “我真的,这辈子都没认真过,除了喜欢你这事——”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居然以为发钱就能显得我特靠谱,特认真。平时不努力,直接考试就是不太行,让你不舒服了。”

      像个被大团毛球堵住出口的洗衣机,短暂停顿后,便是无法掩饰的剧烈颤抖。

      “我犯浑了,对不起。”

      纪楷言下巴带着粗糙的胡茬,用力抵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蹭了蹭。
      “别再有下次了宝贝,”
      头顶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的工作和心脏都有点顶不住。”

      江棹月没忍住笑出来。

      “还笑。”
      低下头,看着怀里苍白,沾了泥污的小脸,用衬衣袖口替她擦干净,“继续约会好不好?”

      “这次用你舒服,不引人注意的节奏来。”

      她在思考。
      没有想好要不要同意,先伸手在他腰侧用力掐了下泄愤。

      隔着马甲,肌肉硬邦邦。
      她收回手甩甩用力变僵的手筋。

      纪楷言拉着她手腕向上,放在胸口,“掐这会比较疼。”

      捏起一点点皮,用力。

      看面前沾满汗的脸变得皱皱巴巴,江棹月满意了,又用力掐住那点皮肉。默了几秒,她开口说:“好。”

      纪楷言:“好什么?说清楚。”

      江棹月眨眨眼,认真道:“好就是可以……”

      她说不出口。
      突然发觉男人就是个大坑,本来说好做实验,到他嘴里就成了约会,那不是就承认他们已经是情侣关系。

      “允许你继续垂涎我的美貌。”

      他眉眼弯起来,手穿过她腿弯,稳稳站起来。

      像面宽阔可靠的墙。

      下山的路崎岖不平,他走得却稳,避开青苔盘虬的树根,每迈出一步都能触摸到肌肉收缩。

      皮鞋踩在山路上,很快裹满泥水和松针。

      视线越过他的肩颈轮廓,前方夕阳正沉入山涧。

      山里徒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不使用自己的腿。

      黑色逐渐浸满天幕,白昼余光消退。终于走出茂密的树林,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只有几百米就能到半山腰的露营地,已经能隐约看到帐篷的轮廓。

      篝火光点跳跃,脚下山路洒满星星的碎片。

      下山的公路弯道多,光线也不好,肖洋走前在露营区留下了帐篷,还有防潮垫,睡袋什么的。
      露营住一夜,明天一早再开车下山更安全点。

      帐篷取出来,纪楷言四处捣鼓拉绳。
      为了显得自己有点用,江棹月捡起配件袋里像钉子的东西,“这是怎么用的。”

      “平着放在地上。”

      “然后呢?”

      纪楷言转身,“然后老老实实坐下别动了。”
      “我高二在海地做志愿者,给贫民窟盖了三个月房子。再搭这种基本不用动手的东西,你不会懂幸福感有多高。”

      江棹月配合地笑了下。

      发现他没在开玩笑,认认真真,弯腰把刚才的长钉子敲进地里。

      “你真去过海地?”她惊讶,“那有海盗吧。还有疟疾。”

      “本来想着申请大学的时候有用,倒了也没上成学。”他无所谓耸耸肩,“这不总有用上的时候。”

      是没怎么费力,小小的橙色双人帐篷很快在星光下支起来,散发新帆布的味道。

      吩咐肖洋整理的露营包里,有面包,压缩饼干和牛奶。

      领到今天的晚饭,江棹月不易察觉地皱眉。
      被少爷评价为:“娇气。”

      但是少爷知道哪里是避风处,用什么木头生火燃得更快,气味更好闻。

      还会掰小巧克力块,夹进面包里,最外层撒上饼干屑架在火上烤。

      带木头焦香脆脆的面包咬开,里面是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巧克力流心。

      “Hilda想出来烤巧克力吃的。”他突然说,“有一年圣诞节,家里保姆放假了,庄园里只剩我们两个,饿得不行只能自己拿面包放壁炉里烤。”

      江棹月:“总比江续昼发明的奥利奥炒鸡蛋好吃。”

      “不一样,我姐是这个家唯一有点在乎我的人。”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任由沉默弥漫。

      营地里只剩篝火噼啪燃烧,和远处模糊的夜枭鸣叫。

      群山隔绝的夜空上方,璀璨星河横贯天际,倾泻而下。小时候城市灯光还没有这么眼花缭乱,每个夏天,荀彻都好搬出望远镜带孩子们在楼顶看星星。

      就是那个时候,江棹月感受到自己小小的生命被宏大宇宙包裹。

      亿万年前遥远的光点按规律旋转,有种莫名的安全感,那是她第一次决定以后要当科学家。

      “我也有这种感觉。”纪楷言抬手指向银河的某一处,“看那边,猎户星座腰带上最亮的三颗星星。”

      不愿意刚有点和谐的氛围掉下来,她委婉提醒:“咱们在北半球。”

      他“嗯”了声,一味沉浸在宇宙浩瀚里,没明白。

      江棹月:“北半球现在是九月份,猎户座日出前才可能升起来。”

      “所以——”
      纪楷言手指画十字。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那边是天狼星?”

      “那个位置应该是天琴座和天鹅座。”

      “很亮的是金星吗?”

      江棹月的目光细微谨慎地,转向身边的人。
      仰着头,脖颈拉出利落有力的线条,明暗交界处显得侧脸深邃,专心注目星空。

      男人突然转头。

      对上视线搞得她猝不及防,只有感慨:“哇哦,你目前的准确率和ShitGPT差不多。”

      他喉结轻微上下滚动,理所当然接道:“学校去天文馆那天我逃课了,就想让你觉得我很厉害随便说的。”

      “……”

      夜风掠过山岗带着些许寒意,于是引起热量交换,身边人的体温隔着空气若有若无地传递过来。

      江棹月想到新的话题。

      “如果要觉得你比较厉害的话,要先搞清楚,你更支持平行宇宙理论,还是弦理论提出高维空间存在无数漂浮的三维膜,每个膜是一个独立宇宙。或者你是那种观念比较传统,喜欢量子力学正统解释的人。”

      这话软绵绵掉在安静的草丛里。

      她及时补充,“如果你完全支持量子力学解释,我们的关系很难往下推进。”

      “我的话——”
      纪楷言回头。

      她用两手撑住下巴,捧着脸,视线聚焦在一颗异常明亮的不知道什么星上。
      沐浴在星光下的皮肤雪白。

      看起来晶莹剔透。

      似乎有种。

      不该属于人类的干净。

      “月月,”他出声才发现哑得厉害,用力清清嗓子,“我有事想跟你说。”

      她闻声歪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询问。

      琥珀色瞳孔清澈成秋日阳光下明亮的湖泊,毫无防备地完全映照出他的身影,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纪楷言抬起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干什么?”

      软糯的语调带上困惑,显得有些闷,却没有立刻挣脱。
      罕见温顺地保持了这个姿态,只有睫毛在掌心里轻颤。

      世界只剩下风和森林的起伏,偶尔小飞虫掠过草丛。

      等了太久没有下文,江棹月无聊了,“你是不是要说,你就是新闻里那个在山里抛尸的连环杀人犯。”

      “那个…不是我。”
      纪楷言靠近,她的小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忍不住用指尖碰碰,“我的习惯是先奸后杀,然后煮着吃。”

      她“哦”了声,“所以你没啥事呗。”

      江棹月压下差不多盖住整张脸的大手。

      星光重新涌入视野,眨了眨眼适应,“我真的有事跟你讲。”
      “我十一月份要去美国见Zwart,看看他有什么办法把我的专利拿回来。”

      又安静了。

      他没对这事发表意见。
      一言不发,低头捏住她脚腕,查看刚消毒敷上的药膏。

      她有点别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应该跟你说一声。”

      篝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小团明亮的火星

      似乎被这声响惊动,纪楷言缓缓抬起头。

      距离拉近

      火光在他黝黑的眼眸里跳跃,跳动越来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江棹月心脏猛地停了一拍,下意识移开视线,像往常一样躲起来,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就不用做出任何反应。

      只要进帐篷拉住帘子就好,但身体像被目光钉住,动弹不得。

      深刻的眼窝,鼻梁,眉钉,短发粗硬倔强,下颌被指甲抓出歪歪扭扭暗红的伤。

      存在感七零八落,代替星星包裹住感官,不知道到底应该看哪。
      目光只能向下移。

      落在已经在她唇边徘徊许久,温热的呼吸。

      江棹月:“不要。”

      “不要。”
      他重复了遍,微微低头。

      鼻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鼻尖。

      触感极短暂,转瞬即逝,却带起心底类似刚洗净烘干,绒毛蓬松的柔软毛毯的触感。

      有可能,汤汤说痒痒的感觉就是这样。

      大概《情书》里,雪花落在藤井树的皮肤上也是这种感觉。

      她猜测的。

      毕竟一个多月以后,拖着拉杆箱走出科罗拉多丹佛机场,江棹月才第一次摸到真的雪。

      来不及观察英语标识和周围各色皮肤的旅客。

      摘掉秦霜准备的毛绒连指手套,看好周围没人注意。

      她捧起表面干净蓬松的新雪。
      快速舔了一口。

      一个东方女孩在航站楼门口蹦了好高,抓起行李车上的积雪向风里扬,差点滑倒。

      好了。

      好奇结束。
      收。

      预定了司机接她去酒店,按照邮件指示,去停车场找就行。

      指定车位倒是有辆黑色福特轿车,不过和邮件说的型号,车牌都对不上。

      车窗摇下,司机是个四五十岁,头发灰白的中国男人。

      “江棹月?”男人问。

      她点点头,谨慎地没有靠近。

      司机走下来,打开后备箱,主动接过背包,要帮她放行李,嘴里念念叨叨。

      飞了太久头疼,没怎么认真听。

      总结下来,是钟翎安排的司机。

      早就说了他们关系到请柬就可以了,她有存款有父母,况且互联网这么发达,不用他接,更不用他安排住宿。
      钟翎还是派他的司机亲自来了,还把快捷酒店升级到他住的度假村里。

      “钟总这会有个电话会议要开,不然就亲自来接您了。”

      江棹月把背包放进后备箱,爬上车。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时差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散,又累天气又冷,已经有点要发烧的迹象。

      真的太习惯钟翎从来都听不懂她说话了。
      甚至生不起气。

      老板有病,也没法怪可怜的司机。钟翎不知道她航班号,这么冷的天气,让大叔在停车场坐了一下午。

      回酒店再说吧。

      走到出口,停车场门口抬杆迟迟不打开。
      白人保安老头拉开窗户,不耐烦探出头,语速很快咕哝几句,火气十足,后车也跟着狂按喇叭。

      司机紧张握住方向盘不敢动。

      江棹月指指杯托里的停车票,“他让你把这个插机器里。”

      司机照做,抬杆打开。

      车子终于启动,司机松了口气,感激回头看她,“你会说英语?”

      她“嗯”了下,没心情闲聊。

      “真好啊。”
      司机握着方向盘,似乎不需要听众,一个人也能对着黑暗的雪夜公路感慨良多。
      既是逗哏,也能给自己当捧哏。

      从他们那时候学过abc,早还给老师了。
      到棠元大学是个名牌大学,他儿子想都不敢想。
      以及无数句,“小姑娘真厉害,这么小就敢自己出国闯。”

      “还会讲英文。”

      经过加油站,速度慢下来直至停稳。司机打开车里的灯,两只冻僵的手对在一起相互搓,有些不安地叫她,“小姑娘,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你会英语,帮我买两包烟行不?”

      他苦着脸在外套里摸了很久,掏出开线的旧钱包,“拜托了,来之前钟总也没说要在这待这么久,我没带什么行李,装了两包烟早就抽完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我也不会买,实在是憋了好几天难受。”

      对光看好面值,崭新的五十美元塞进江棹月手里。

      她抽回手不敢拿,“用不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司机坚持塞钱给她,“用不完就买点你喜欢吃的喝的。”

      实在没法拒绝。

      拿钱下车,身后车喇叭响了下,司机特意摇下窗户,探头冲她喊:“小姑娘,你心善,好人会有好报的。”

      已经离开丹佛很久,离阿斯彭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荒郊野岭的便利店,晚上货架已经没剩什么东西。选了两包万宝路,江棹月又要了两杯热茶,找店员要来托盘。

      点好刚找的硬币,包着塑料袋塞进托盘底部,一会和饮料一起还给司机大叔。

      店员突然停了音乐,拍拍她,“Hey, isn’t that your car?”

      顺着店员指的方向朝玻璃外看。

      黑色福特车引擎轰鸣,已经开出加油站,后轮卷起墙一样的雪雾,全速驶向黑夜。

      僵立在原地将近半分钟。

      直到红色尾灯消失在雪夜里,江棹月撞开便利店玻璃门,徒劳地追车跑了几步,门边风铃还悬在细绳上胡乱叮当响。

      陌生冰凉的白毫无遮拦猛扑向她。

      她的所有行李,钱,手机,电脑,邀请函,换洗衣物全都在后备箱里。

      不是。
      抢钱就算了,好歹把护照和身份证留下。

      不是说好好人有好报吗?

      刚才车里暖气很足,她甚至脱了帽子羽绒服放在后排座位上。

      骤起的西北风夹杂雪粒,从脚心开始,顺着四肢向上蔓延,缠绕呼吸。她环抱着双臂,寒意依旧不管不顾快速侵入心脏。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陌生的国度。

      江棹月抓着一小袋硬币,独自站在加油站灯牌下,四下看向黑暗,呼出的白雾模糊视线。

      又有车驶进加油站。
      明亮的车灯照亮她身前的大片空间,保时捷卡宴存在感像座平原上骤然耸立的高山,不可能被忽视。

      她转身,看着驾驶座车门推开。

      高大挺拔的身影跨出车子,大步流星踩着光亮走过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纪楷言抖开手里的大衣,披在她肩上。
      残留着他身上温度和雪松气息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住她,江棹月还僵在原地。

      “月月,咱们回家。”

      他下车着急,门都没关,车里温暖柔和的黄色灯光照亮雪地。
      风变动方向,刮起的每颗雪粒,经过车灯的路径都看得异常清晰。

      广播也还开着,英伦女歌手特有温暖略带沙哑的嗓音,拨动吉他弦流淌出歌声。

      「最近我又悄悄滑回过去
      把所有珍贵时间都浪费在雨天

      但所有曾经紧闭的门不会再紧闭

      因为今夜是新月夜
      今夜新月降临」

      江棹月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率突然平缓下来,导致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踮起脚,伸手去拂落在他发间的雪粒。

      纪楷言配合地低下身子,手臂搭在她腰间。

      搞不清谁先靠近,又或者是同时。

      体温相撞时,他收紧手臂,脸深深埋在她肩窝。

      「明天我会明白为何我始终感到如此怪异
      那些无从解释的事情,我都将知道答案

      因为今夜是新月夜

      新月降临
      一切都会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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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