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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的 ...

  •   下一秒,纪楷言慢慢直起身。

      高大的影子在黄昏里格外修长,手脚粗大,在太阳下顶天立地,能轻松捏住任何生物的命脉。

      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她,江棹月缩起脖子,无所适从闭住眼。

      嗖一声。

      尼龙安全带斜压在身上。

      “好点吗?”
      他蹲下来,指腹和掌心触感粗糙,刻意控着力度,摸了摸她的脸,“送你回家吧。”

      接触猝不及防,江棹月身体又往后缩。

      他的动作顿住,手依旧停留在她下颌,没有移开。

      距离太近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灼热的呼吸拂过鬓发。几秒后,呼吸变重,他笑出来,“小鬼,你打的我,你装什么超委屈特殊受害者。”

      江棹月清清嗓子,找回声音,“我自己会走。”

      “从这过桥到最近的地铁站七公里,你确定?”

      “……”

      车门隔绝江心吹来的冷风。

      引擎启动。

      窗外的梧桐树飞快向后掠去。

      车子到学校门口,出示通行证,进入校园,光线暗下来。

      仪表盘成了唯一的光源。

      纪楷言双手握着方向盘,脊背笔直,配上本就立体冷硬的侧脸,在不算清晰的光线里,有种机械质感。

      刚硬,无坚不摧。

      除了下颌靠近耳根那里,有道新鲜的擦伤。

      借着微弱的光,江棹月用余光偷偷观察皮肤蹭破的一小块,边缘微微红肿。

      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挠的。
      他还养狗,众所周知,狗这种生物很不稳定,很容易伤人。

      还有衣服标签也可能划成这样。

      什么都有可能,世界就是这么危险。

      她默默把手藏进口袋。
      还没停稳就偷偷去座位旁边摸安全带卡扣,又不敢低头看,黑暗里摸索了好几次才找到按钮。

      车停稳。
      像是预知到她会跑,纪楷言锁了车门,扣住她手腕把人往自己那边拉。

      “宝贝,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忽然毫无预兆的一句,江棹月浑身缩起来,“别这么叫我。”

      他“嗯”了声,体温从背后贴近,改口说:“宝宝。”

      “你生气,是因为我买照片,还是因为我亲你?”

      诱供般,惹人讨厌缓慢拖长的语调,接着说:“还是,你其实在生自己的气?”
      “理智觉得不应该,但是,你发现你其实很喜欢。”

      车厢内空间被这话扭曲,她又想吐了。

      纪楷言抱住她。
      “心跳又好快,我亲你的时候也这样。”

      江棹月用力扭胳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车门打不开,她扭脸转向外面,“没有。你别胡说。”

      “小鬼,科学家怎么能撒谎——”

      “没有!”
      她对着夜色不再说话,眼尾无端开始发热。

      “月月?”

      纪楷言慌了,打开驾驶位的门。

      车头灯高大的黑影压迫,从左边绕到右边,愣了几秒,她才意识到现在是逃跑的绝佳机会。

      手脚并用爬到驾驶座,从敞开的门跳出去,朝反方向跑。

      两步都不到,山一样的黑影就挡住路。
      他一手插兜,一手拦腰轻松把她举起来,压在车上。

      棠元难得的好天气,清爽凉快,林荫道散步谈恋爱的学生很多。

      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神经。

      被拖拽到聚光灯下的强烈不适感瞬间攫住,像剥光所有衣服,扔在台上展览。

      江棹月低头试着挡住脸。

      可周围没寸空间都被目光环绕。
      车能开进学校已经够显眼了,加上显眼的法拉利,比法拉利更显眼的车牌,比车牌更显眼的人。

      “没说清楚跑什么。”他就是有能力理所当然忽略这些目光,甚至对大胆驻足的学生抬抬眉钉,丢出个“都懂”的眼神。

      “放开。”江棹月压着气声说。

      他“啧”了下,眉心微压,不懂是什么道理。

      但还是放开桎梏,等她自己站好,往常一样习惯地伸手揽她的肩。

      “我说放开!”她火了,用力推他胳膊,“你拿我当什么?兔子,可爱的小玩意儿,套上裙子给人观赏的展示品,还是偶尔带出去炫耀一下的金丝雀?”

      “金丝雀?”
      纪楷言嘴角弧度淡下来,“你个小鬼见过金丝雀吗?金丝雀一般不敢打人。”

      江棹月抬起头,迎上高处视线可见逐渐沉冷的脸色,头脑冷却下来。
      “没见过,你见过就去找一个不行吗?你是少爷,想睡觉有的是人愿意跟你上床,你想玩,也有人愿意配合你的表演欲。能不能放过我。”

      “什么叫表演欲?”

      她拒绝交流,纪楷言右迈一步拦住她,“你说清楚,谁表演了?”
      “我他妈费尽心思想着你,带你出去透透气,在你看来就是表演?”他胸膛剧烈起伏,控制不住音量,“我们又没做错事干什么藏着掖着?我看上的人,我就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喜欢你,想给你安全感有什么错?”

      江棹月:“我不是你的!”

      这声喊完,周围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空气绷紧了几分。

      情侣拉着手经过,互相催促快走。

      深深吐出口浊气,手按在胸口。
      等心跳重新平稳,她才再次开口:“我不是你的。就算你是少爷也不行。1929年颁布《禁止蓄婢条例》以后,任何人都不是你的。”
      “个体心理学角度讲,低自尊,存在性焦虑催生占有欲,和喜欢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上了这么多年学,突然有人能认出你,是不是男性气概极大满足了?少爷,您在公司多待两周也会有人拍马屁的,反正你也很快就会腻,为什么非要盯着我?”

      纪楷言:“你就这么想我?”

      “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又逼近一步,脚尖相对。
      高大沉重的黑色几乎将她完全压住。

      “你呢?”

      刚才那对情侣为了离他俩远点,饮料没喝完扔下就跑,江棹月低头盯着奶茶杯上的雪王,陈述道:“就因为你自作多情,现在我去哪都有人回头看,不认识的人在网上讨论我,照片还被放在屏幕上。”

      “我真的很烦你。”

      车门被他粗暴地拉开,又“砰”地狠狠甩上。

      轮胎摩擦地面,很快消失在图书馆前道路的尽头。

      她撞开宿舍门,从里面反锁。

      外面世界投来的目光全部被关在门外。

      背靠着门板,紧绷的骨骼肌肉仿佛被缓缓抽走,再也支撑不住骨肉和毛发。滑坐到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铁质床柱,肩膀开始不受控地颤抖。

      颤抖带动全身,最后液体不断从眼眶抖落。

      她嚎啕大哭。

      试着闭眼驱散急速下坠的画面,冰冷的风,唇上滚烫而强势的触感。

      以及。
      摄像机。

      密不透风的闪光,围在她脸周围。

      她抬高手摸索床头纸巾盒,纸巾摩擦的眼角生疼。

      擦眼泪这个动作毫无道理,哭也毫无道理,肯定是系统出现了严重偏差,才会变成这样。

      她需要时间。
      大量的,安静的时间。

      需要一个能重建逻辑秩序的地方。

      一个没有人类的地方。

      早起回家,给爸妈留了字条,就独自开车去到城外森林。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昆虫翅膀上,投下细微晃动的光束。

      江棹月打开录音笔,红点亮起,对着麦克风说:“姓名,江棹月;行动,第一次野外采虫;进山时间,十三时五十七分。感受——”

      深呼吸一口苔藓,土壤,和植物汁液潮湿的气味。

      “不太喜欢。”

      组里实验没她什么事,实地观测更不会带她。但是马绍原带师兄师姐来这采过虫,听他们讲过一点怎么操作,流程是什么。

      那些专业设备,手电筒了,采集盒,GPS定位,博物馆实验室都有,都装包里了,何况还有南薇和高俊骏送的冲锋衣护体。

      他们可以的事情,她肯定也行。

      往深处走,厚重的墨绿色挤挤挨挨,路上铺满湿乎乎的苔藓。
      树林外面午后阳光正灿烂,里面已经像暴雨时分的傍晚,GPS信号都会偶尔短暂忽闪跳一下。

      叶片背面,金属光泽的黄色花斑一闪而过。

      她打开录音笔:“步甲虫步甲虫。”

      黄色花斑被声音惊到,扭动小细腿,往爬满苔藓的石头缝里躲。

      还是不记录了。
      江棹月按耐住心里的狂喜,屏吸,举起捕虫网。

      平时看见的步甲虫都黑不溜秋,这么鲜艳的好罕见。

      捉回去做成标本。

      步子慢慢的,轻轻的。
      靠近。

      再靠近点,世界缩小,只剩下眼前石缝里的黄色斑点。

      又迈出一步,湿漉漉的树枝喀嚓断开,铺满厚重青苔的石头晃动。

      瓶瓶罐罐在耳边丁零当啷,江棹月重重地摔下山坡。

      墨绿在眼前快速翻滚,森林时不时伸出藤蔓,拦在她腰间减缓速度。

      天空终于不旋转,她挣扎着撑起身体试着站起来,左脚同时钻心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低头看,血和泥水已经糊成一片。

      地心引力决定放过她,是左踝被卡进腐木里,生生拽住体重才没继续滚到山下去。

      动动腿,木刺扎得更深。

      逃离人类行动可以结束了,谢天谢地口袋外套有拉链,手机还在。

      只有微弱的一格信号。

      进来前留了护林站电话。
      拨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再试紧急救援,依然无法拨通。

      打给荀彻,机械女声再次道歉。

      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树林光线昏暗,甚至没法判断已经在这待了多久。江棹月把手机放在膝头,左手强压住抖得不停的右手,挪动全身的重量压开最近通话列表。

      汤汤
      拨打,无法接通

      汤汤。
      无法接通

      江续昼。
      汤汤。

      冷冰冰的机器女人道歉,不断道歉。
      次数太多,连从树梢跳到树梢,环绕在山间枝头飞跃的鸟都张开尖嘴,抖动羽毛,在山莽间发出类似人类的啼鸣。

      他们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卡在脚踝周围的腐木也故意收紧,死死咬住她的脚踝。

      爸爸。

      纪楷言。

      ……

      这个不行。

      身体先于大脑反应,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没时间矫情,她抓起电话,尽量清晰地大声说:“纪楷言,我——”

      对方拿起手机,对听筒冷哼了一声,挂了。

      挂了!

      山林重新恢复寂静。
      鸟都不叫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
      ?????

      他挂了?
      是人吗?!

      手机提示电量告急,从现在开始,每一格电量都需要精打细算。江棹月蜷缩在潮湿的泥地上,头埋在膝盖间。

      翻出背包彩色显眼的一面,希望护林员或者巡逻的直升机能看见,发现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略高于她的体温从背后靠近。
      温暖,炽热。

      带着粗重的呼吸。

      一声,一声,气息喷洒在裸露出衣领的脖颈,溢出浓重的腥膻味。

      江棹月缓慢转头,两点幽绿的狼眼正死死地锁定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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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