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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恐龙 ...

  •   车里有空调,还不晒。
      江棹月决定坐上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加速离开校园,最后后悔的机会流失。

      荒唐且没有任何意义的社交消耗生命,但是可以把生命的损耗降到最低。

      “我跟你去玩两个小时,但是今天要算一天。”

      纪楷言:“你不做生意真屈才了。”

      夏日傍晚的夜市,是个巨大沸腾熔炉。

      叫卖声,油炸食物滋滋作响,人群喝酒哄笑,音响招揽客人。这些声音都像是自带温度,毫无章法搅拌在一起,让夜市上空的热混杂蒸腾,最终制造成黏在颈上的汗水。

      人挤人的地方,纪楷言非要拉着手。

      “想吃什么?”

      想吃食堂,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
      江棹月随手指玻璃罩后面的炸薯条。

      这一指,被摊主准确捕捉到,动作麻利地翻搅薯条,盛出一份,淋上番茄酱。

      少爷只能去付钱,“约会就吃这个?”

      “今天是哈利波特日,”她指指头上的蓝色发卡,“哈利波特吃什么我吃什么。”

      到底是从小就有钱出国旅游,接受欧美精英教育的上流社会公子哥儿。

      一点就透。

      很快薯条,炸鱼,面包,布丁,火鸡腿全都出现在她面前。

      他们带食物去码头附近,有个雪白山茶花包围的小广场,很多小孩子在附近滑旱冰。

      “敞开吃吧,你的英国菜。”上流社会公子哥儿给自己点了份炒河粉,“做一天实验,晚上吃这些不会有点想死吗?”

      江棹月:“但是今天是哈利波特日,我必须吃这些。”

      “或者,”
      纪楷言用筷尖夹起大片牛肉,在她嘴边晃,“可以直接吃你喜欢吃的东西。”

      “我没有喜欢吃的东西。”

      少爷眉心向中间收紧,用心感受这个偏离人类的说法,“颜色呢,你总有最喜欢的颜色吧?”

      “没有。”

      她垂下睫毛,用塑料叉子把布丁捣碎。

      似乎人类刚开始互相了解,必然会经历这样的过程。

      他们想知道你爱吃什么东西,喜欢哪个明星,喜欢什么书,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这类问题贯穿整个社交过程,就连毕业了,同学录都要问你,最想说一句什么话。

      可是谁规定人非要选出最喜欢的东西?

      偏好本身就是非理性的情感投射。

      一本书,爸爸妈妈,某个明星都是多维度复杂的集合体,怎么可能用喜欢和不喜欢,这种单一的标准衡量。

      那些食物、衣服,对江棹月来说没什么区别。
      她没任何特别要求,味蕾好像也没有其他人敏感,尝不出什么味道旋转好吃,也没什么特别难吃的东西。

      每天还得花时间决定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

      脑细胞被浪费在没意义的地方。

      所以她给每天定一个主题。

      哈利波特日就穿蓝衣服,吃薯条和任何蓝色的东西。
      吸血鬼日记日穿红色,吃番茄酱意面。

      以此类推,不用动脑。

      纪楷言似乎有点明白,“这样真能节约时间吗?”

      “非常。”江棹月说,“而且我妈再也不会说我穿得死气沉沉。”

      在这之前,秦霜尝试过无数次带她出去买衣服,每次带江棹月去商场,她只会说差不多。

      可确实都差不多。

      生了几回气,秦霜放弃了。
      幸好,她还有个正常的女儿,从此逛街只带汤汤。

      妹妹就愿意挽她的手,她们会先去商场吃甜品说别人坏话,然后一起做美甲,试衣服,对差不多款式的不同颜色纠结一下午。

      她现在对江棹月只有一个要求

      就是至少把衣柜里有的衣服全穿一遍,不许一身黑出门。

      于是主题日这个天才级别的创意诞生了。

      每周到Mean Girls日,连“小女孩应该穿的”粉红色都能合理利用起来。

      “Mean Girls吃什么?”纪楷言嘴里塞满炒河粉。

      “谷物和坚果。”

      “是这样,颜色也是食物富含特定维生素、矿物质和植物化学物的视觉信号。”
      “但是营养丰富的东西我都懒得吃。”江棹月打开装蓝莓的盒子,“规定了今天是蓝色,就必须要吃花青素和白藜芦醇,不仅节约时间,还可以帮我活着。”

      纪楷言抓起一大把花青素丢嘴里,“用简单的人话来说,你就不爱吃饭呗。”

      “跟你说了我很奇怪,你可以先走的。”

      “奇怪?”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又在很刻意的位置戛然而止。

      身体又朝她倾近,手腕翻转,手机屏幕随之亮起来。

      是一家酒吧的微博账号。

      “我刚好知道一家特奇怪的店。”
      他左右晃头,手指停在预约按钮上方转圈圈,“可以diy做各种颜色的酒精胶囊,像果冻一样。我看你每天花花绿绿,还真没往这想过,不记得明天是什么颜色。但问题不大,咱们去做一周的胶囊我不就记住了。”

      “明天不行,”江棹月团起薯条包装袋,声音压得比刚才更平,“下周是我爸忌日,要去看爷爷奶奶,在乡下住几天。”

      “爷爷奶奶都不住在棠元,那是谁把你带大的?”他忽然问。

      “我妈妈,两个爸爸。”
      她答了,又觉得怪。

      这种问题,人和人的答案应该大差不差。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相反,我以为其他小朋友也没怎么见过爸妈。”

      纪楷言抽出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接过包装纸,隔着条马路完美丢进垃圾桶,“我七八岁之前都是Hilda陪我,后来她去上学,有个菲佣待了几年。再后来就只有我外公会接我放学,他知道自己要进去托人给我买了痒痒,然后就只有痒痒了。”

      江棹月:“进哪?”

      “监狱呀。”他目光锁在她脸上,语气里着似有若无的玩味。

      判断不出来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客轮刚好在此时经过。

      伴随巨大的汽笛声,船上霓虹灯招牌在这时变幻。
      繁森自然经济会赞助的绿色灯光,轮番掠过他轮廓分明的脸庞。

      纪楷言盯着她大笑,短促的碰撞声,像是他发出来的,又像船舱里的金属。
      像猎豹锁定目标,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体温和气息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准确来说,他在监狱自杀了。”

      江棹月闭紧嘴。
      毛孔在晚风里猛烈收缩。

      周围杂音被无形的隔膜推远,只剩下他压低的呼吸。

      “对不起。”
      求知欲不该在不适当的情况下出现。

      凌厉眉骨下的阴影里,纪楷言似乎也用心在盘算。

      她脑海里盘踞的最后一个念头——这好像没摄像头。

      少爷一气之下给她推江里怎么办。

      半分钟后,他噗嗤笑出声,抬手用力捏她脸,“才六岁的小鬼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两个小时闹钟在口袋里响个不停。

      纪楷言无奈,伸手把她拉起来。沿着江边栈道走,夜市喧嚣逐渐远离,空气总算有了一丝清爽。

      “看来第二次约会,得在你回来以后了。”

      江棹月:“说好三十天,明天第二天了。”

      “三十次约会。”纪楷言皱眉,“你是不打算在乡下躲一个月,回来以后踹开我?”

      “……”
      正有此意。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答应他。

      一个月而已,在爷爷奶奶家墨迹墨迹,加几天班,时间很快过去,世界很快就安静了。

      被拆穿以后,说什么都像狡辩,于是她决定不说话。

      回学校路上刻意落后半步,试图拉开距离。

      纪楷言双手插兜,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路灯的光勾勒着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嘴角噙着笑,夜色里显得模糊又意味深长。

      江棹月刻意放慢脚步,男人也停下等。
      站在路灯下,存在感依旧强烈,像一块庞大发热的山脉。

      默默地。

      永恒地。

      戳在道德制高点注视她。

      “行,好,三十次就三十次。”她终于受不了,“你非要用这种消极的语气,说任何事都会显得很缺德。”

      “你缺大德了。”

      他走过来,伸出手,指尖掠过她微凉的皮肤。

      江棹月身体瞬间绷紧。

      如临大敌的样子,让他低低地笑起来。

      在安静的夜里,沉甸甸的笑声格外清晰。

      纪楷言又向前逼近了一小步,微微俯身,“第一次约会结束了。”

      距离好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深处跳跃的光点。

      他停顿了下,视线下压,牢牢锁住她的唇上。

      夜风停滞截断呼吸,距离再靠近,身后门灯的光晕变得模糊眩晕。

      “是不是该有晚安吻,女朋友。”

      江棹月:“完全没有。”

      她跑进宿舍,在楼梯上还能听到狗叫一样的笑声。

      乡下空气比棠元好太多,奶奶还在跟五色梅作斗争。她在早集买了新斗笠,给江棹月戴着,一起去把院子里的羊赶开,防止他们吃到有毒的五色梅叶子。

      手机没信号。

      下午坐在小溪旁边勉强能收到点网络,等微信转好久,每天都会弹出来一堆照片。
      都是纪楷言发的。

      痒痒吃饭,洗澡,玩球。

      每天晚上都有一只歪着头的小斗牛犬,用鼻子碰屏幕。

      小狗亲亲。

      真无聊。

      江棹月懒得回,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痒痒趴在饭盆上发呆:【小狗想你】

      【感觉我女朋友走一年了,什么时候回来嘛?】
      这句是小狗的主人问的。

      她划掉微信。

      在石头上坐久了,站起来膝盖弹响,太阳太亮,看久屏幕眼前飘起重影。

      江棹月重新坐下,调出微信打了两个字:【明天。】

      带着老家的水果回到学校,还没上楼,已经接到荀彻的电话。

      “月儿到宿舍了吗,看没看见你的蛋糕。”

      “马上就——”

      江棹月推开门。
      蜡泪和糖霜混合的暖甜气味溢出房间。

      南薇正站在凳子上,把深蓝和墨绿卡纸剪出来的侏罗纪蕨类植物贴墙上,高俊骏和李材在两边帮她扶椅子,琥珀色绸缎堆起来,做成流动岩浆的造型放在地板上。

      恐龙主题生日party!

      荀彻刚送来的立体三角龙蛋糕在客厅桌子正中间,被一堆礼物盒包围。

      “等一下,”高俊骏对他的脸吹响喇叭,扣个尖顶生日帽在她脑袋上,“长生不老,寿比南山!”

      “你爸送你的礼物。”南薇抽出个信封。

      从里面掉出张蜥蜴的照片。

      油亮的纯黑鬃狮蜥,趴在荀彻小臂上,尾巴还长出一截。

      南薇:“送照片就可以吗?”

      江棹月:“这是真的。”

      还在奶奶家,每次荀彻打电话没说几句就着急睡觉,说是最近早睡早起。但是棠元异宠展最近刚好也开幕,就猜到生日会给她买新动物。

      南薇蹿上沙发,“在哪?”

      “在家,”江棹月淡定收起照片,“他说你们可能会害怕。”

      “我给我叔磕一个。”

      秦霜送的是能挖出恐龙骨头的盲盒,还有一整套小考古学家工具包。

      江续昼寄来他自己做的模型,金属恐龙四肢会动,肚子打开能当储物盒,里面有块手表。
      fossil,化石牌。

      汤汤买了皮质封面的《物种起源》,找Noir Zwart教授在扉页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大名。

      “碳14测年法那个专家吗?”高俊骏凑过来,“我去,怎么要到的?”

      “初杨科技大学有古生物专业,Zwart上个月去开讲座了,我妹还帮我录像了,要看吗?”

      “乖,自己留着学吧。”高俊骏拖出沙发下的巨大的纸袋,“快看我们的。”

      江棹月接过来,看着袋子上大丸百货几个字迟疑了下。

      袋子里是冲锋衣和工装裤套装。
      抖开,看到吊牌,她恍然大悟,“始祖鸟也算恐龙。”

      南薇满意点头:“我们俩一起送的。”

      高俊骏:“穷学生,理解一下。这玩意贵得离谱。”

      “我的礼物比较小。”轮到李材,他有点不好意思。

      江棹月披上新冲锋衣,接过他的信封。
      看清里面的东西,爆发出尖叫。

      【化石清理纪录片现场两日参观证】

      “萍县最近发现化石了,旅游部和博物馆在合作搞纪录片,我找三少爷要了两张,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

      “你说萍县?”江棹月抬眼看他。

      接触到眼神,李材瞬间噤声,耳朵涨红。

      她推开自己房间。

      早上上车前收到纪楷言的消息,说回学校找找房间哪藏了礼物。

      根本不用找。

      巨大的箱子塞在桌子下面都勉强。

      拆开包装很好的泡沫,露出定制手工浮雕的雪松木底座。天鹅绒底衬上,有三颗比她手掌略大一些的蛋。

      沉甸甸的,蛋壳上看起来是覆盖细小鳞片,实则是上亿年时间风化而来的硬石。

      颜色最深的蛋下压了张卡片。

      【忍了1亿年,石在忍不住了——】

      背面。

      【有被哥骨惑到吗?】

      好恶心的文字。
      好烂的梗。

      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随口提过一嘴,今年要收关于恐龙的礼物。谁知道他真的会听进去,还那么早就开始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大老远跑去萍县,就为了把三颗恐龙蛋化石背回家。

      还少爷呢,都不知道派个人替他去。

      出了车祸,搞得肖洋到现在都还在怪她。

      她抱着最大的一颗蛋,感受粗粝缓慢划过指腹。

      手机放在地板上。
      电话接通,还什么都没说,纪楷言在那头先笑起来,“感动吧?现在是不特想亲我一口?可惜了,当上纪总挺忙的,官升得越高压力就越大。我明天从首都回来,要不约个时间……”

      李材轻轻敲门,“还有一个很大的礼物,月亮要不要看?”

      她压掉电话,放下手机出去。
      剩下最后一个长方体盒子,几乎和她差不多高。包装纸是亮得晃眼的银粉色,上面系个夸张的蝴蝶结。

      他们围拢到巨盒旁边,用剪刀划开包装纸和绑带。露出底下同样华丽的硬质纸板内盒。

      继续拆。

      硬纸板被掀开,填充得鼓鼓囊囊的白色泡沫碎粒飞了满地。

      白色泡沫下面才是真正的礼物。

      和包装纸一样的亮闪闪的粉色公主裙,僵硬的束腰鱼骨显得腰身极细。

      烛花啪地爆开。

      围着礼物盒,众人陷入安静。

      “这个,”李材失望,“和恐龙有什么关系吗?”

      南薇扔掉剪刀,踩上拖鞋,一言不发抓住盒子顶端往外拖拽。几秒后,高俊骏反应过来,帮她拽另一头。

      一前一后,像抬着棺椁,把巨型礼物盒拖下去,扔到垃圾桶旁边。

      不小的闷响砸在水泥地上。

      惊动昏黄路灯下,斜靠在灯柱旁边的人。

      又是钟翎。

      他抬头看过去,南薇也看到了他,抓着包装纸的手松开,亮晶晶的粉色碎纸摔在钟翎身上,“滚!别再送东西了,我们不收垃圾。”

      “装什么深情,有钱你倒是把锁买回来。”高俊骏拍掉手上粘的泡沫屑,转身配合白眼,“还有,那个直男颜色丑得惨绝人寰。”

      “滚啊!”李材用力推他,“是学生吗,谁让你进来的。”

      钟翎显然没料到。
      踉跄后退几步半步,嘴唇翕动,眼神慌乱地扫过围在面前怒目而视的几人,终于看到江棹月站在台阶上。

      “月儿,”带着一丝慌乱,他喃喃,“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个。”

      江棹月让他们先上去。

      再三保证绝对不复合,还给南薇交了五百块钱押金,他们才肯信。

      她拉紧外套挡住里面的睡衣,尴尬得不知道往哪看,“不好意思,他们有点……”

      实在说不出他们不对这种话。
      更尴尬了。

      钟翎摇头,“是我不好。你喜欢什么,我去重新买。”

      “没关系。”她笑笑,手叉进口袋,“别再来了。”

      “月儿,”

      外套袖子被拉住,江棹月眉心拧紧。

      像是被这个表情吓到,钟翎立刻抽回手,“知道你很讨厌我,但是让我最后为你做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取出请柬。
      是今年科罗拉多阿斯彭峰会的邀请函。

      全球所有有头有脸的富人,甚至政要,每年冬天都聚集在这,多数事关集团发展的收购协议都在阿斯彭签字。

      据说去年参加峰会的人,银行卡余额加起来能买下整个地球。

      “今年Noir Zwart也在,他不仅参与专利审查,还能提供法律援助。他前不久刚帮初杨科技大的一个教授拿回了专利权,你可能想跟他聊聊。”
      “我真的真的希望,你别和繁森绑定太久,他们不是好人。”见她不接,钟翎把信封塞进她口袋里,“别拒绝我。”

      江棹月关门上楼。

      门廊的灯也随之干净利落地熄灭。

      周五,生日当天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做。

      一是给游乐园年卡续费。
      二,奖励自己的肾上腺素,在过山车上狂飙一次。

      在车站等班车去游乐园,两个男人从后方捂住她的嘴,粗布袋套在头上,视线瞬间被黑色切断。

      他们动作有点粗鲁地把她抱上车,车子启动,摇摇晃晃开得很快。

      幸好。

      她一点也不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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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