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金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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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夏末的雨水里褪色成灰蒙蒙的冷调。
雨水溅湿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向上攀爬，江棹月还缩在墓碑前冰冷的石台上没有动，手里握着金锁。
钟翎就站她身后，一动不动，把伞撑在她头顶。
雨水毫无阻力地落在他的衬衣和鞋尖，砸下一滴滴圆点。
“月儿，”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我妈她……你别往心里去。”
彼此都清楚，无论再怎么字斟句酌，这场闹剧都无法收场了。
他停顿很久，说不出什么其他道歉的话。
从口袋里拿出个首饰盒，递过来。
雨点敲打墓碑上，声音单调沉闷。
他举着伞，用垂在身侧空闲的手有点艰难地打开首饰盒，“我，我之前买的，如果你不喜欢小兔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条崭新的项链。
细链下拴着一只金灿灿的卡通兔子。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金光亮得锐利。
江棹月站起来，瓮声说：“给我看看。”
指尖刚触碰到红色首饰盒边缘，便用力一甩。
盒子顺着山坡滚下去。
墓园里唯一的红，裹上泥水，掉进灰白墓穴里再没了声响。
钟翎依旧钉在雨中，手保持着给她项链的动作。伞倾斜向她，边沿的水滴连成线，将他半边衣服彻底浸透。
她不再说话，转身低头看着墓碑。
江鹤永远都停留在三十岁。
没人能想到他会用到遗像，甚至没去正式拍过照，墓碑上还是穿着警服的证件照。
能对他形成记忆的时间太短，到现在，甚至没法支撑她拼凑起关于父亲完整的形象。
还需要家人告诉她，双胞胎刚出生的时候，医生曾判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江棹月生下来就比弟弟小一圈，江续昼能吃能拉还特能睡，她哭声弱得像小猫一样听不清。
他们说，不管医生怎么委婉地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江鹤都会打断。
他说他们有两个孩子。
就一定要带两个孩子回家。
于是他整夜不睡觉，把女儿抱在胸前，用体温暖着她。在她忘记了呼吸，或心跳太微弱的时候，碰碰她的小手。
提醒她要好好长大，跟他们回家。
就这样江棹月真的达到出院标准。
但是先天不足，看医生调理都没太大效果。
听说村里的一个老半仙很灵，江鹤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当天晚上就带了一车礼物回村里求神拜佛。
老半仙说孩子体弱，只要身上带点别人用过的“老东西”，就能驱邪保平安。
奶奶打开樟木箱子，把年轻时珍藏的几样金首饰全拿出来。
江鹤本来就是金匠的儿子，融掉首饰亲手打了个金锁。
他每天花很长时间泡在机器前，反复打磨金锁做得极精细，什么攒丝、垒花，用上了知道的所有手法。
还请来村里最有文化的先生题字刻上去。
【明月入拿，弄瓦征祥】
这个锁当作江棹月的百天礼物，一直带在身上。还真就像老半仙说的，的确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是小病不断比其他小孩娇弱，但是像肺炎、水痘这类大病都安稳过去。
这些都是长大后家人说的，但是有一件事江棹月自己记得。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学会认字的，但就是有天从字典上看到，祝福生了女孩的人家，应该说“明珠入拿”。
这和她锁上写的不一样。
江鹤下班回家，她举着字典问为什么。
爸爸很惊讶，把她抱起来前后观察，怎么看都只是个站他手上都不嫌重的小孩。
“这上面的字你全都认识吗？”
江棹月点头。
江鹤把她放在餐桌上，像大人间谈重要的事，“字典上写的是固定搭配的吉祥话，因为小朋友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但是小月儿不一样，”他说，“珍珠有很多，你是爸爸妈妈唯一的月亮。”
她盯着墓碑，突然开口：“钟翎，你要真愧疚只有两个解决办法。要么下去亲口给我爸赔个不是，要么把买锁的钱还我。”
钟翎：“我公司的现金流……”
也是。
作为老板，他手腕都空了。之前还有个闪亮昂贵的腕表，现在也悄然无踪，都拿去给他妹妹置办嫁入豪门的行头。
江棹月无话可说，抢走了他的伞。
去拍卖会场的路上，乔淇岸发来一个拍卖代理的联系方式，还提醒她进这种地方要穿正装。
距离太远，没时间换衣服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商品列表，一遍遍下拉刷新。
呼吸潮冷，胸腔里和屏幕上都凝滞成霜。出租车堵在会场附近，交通越慢，她全身发抖想吐的感觉越明显，指尖都凉得发麻没有知觉。
呼出口湿冷的潮气。
再刷新。
金锁打上【已拍】标签。
呼吸停滞。
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什么东西死去后，合上了冰冷眼睛。
还有两公里，江棹月下车跑向会场，泥土和植物被雨水冲刷后，恶心潮湿的腥气不断袭击呼吸和泪腺。
江续昼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兴奋：“我买到了！”
“什么？”
她在马路中间停下。
血丝顺着喉咙向上涌。
“我拍到了，是我拍的，别着急，”他自己气都没喘匀，电话里清晰穿出踩过水坑的声音，“时间太紧张，来不及给你打电话。”
棕色卷毛从灰暗的地平线升起，江续昼站在远处路边挥手。
他小心翼翼从沾泥星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布袋，上面还有拍卖会logo。
即使阴天，丝绒也泛着极其柔和的光泽。
江棹月没有立刻去接。
看着江续昼一点点拉开袋口细小的抽绳。
金锁安静地躺在深蓝色底衬上。
纹路凹凸细致的凤凰和蝴蝶，被簇拥在牡丹花里，还有江鹤亲手刻上去的字。
爸爸妈妈的小月亮。
“可是……”
声音干涩得厉害，可能有点破音。她想要拿回锁，手指迟疑了下，后怕地蜷缩起来，“我刚拿到钱，你用什么拍的？”
“你哪来的钱？”双胞胎同时发问。
江棹月从兜里掏出u盘，“比特币。”
有段时间很流行，据说天才都挖，她也挖了。
挖到以后除了炫耀几天也没什么用，周围人都不懂，卖起来还麻烦，去年清明给爸爸了。
“……”江续昼眉毛扬了老高，“你上坟烧比特币？”
“没有烧，不能烧，我辛辛苦苦挖的。放花瓶里了。”
“我的画卖了一百万！”
管不了比特币，分享欲已经迫不及待，江续昼自豪中夹杂了大量难以置信，“我刚挂上就卖出去了，他问多少钱，我开玩笑说十万，他说来十张。”
江棹月：“谁会花一百万——”
话到嘴边停住。
应该用一种更有爱，能展现姐弟情深，且不会显得看不起人的话术提这个问题。
想不出来。
“谁会花十万买你的画？”
“就是说啊！”
江续昼兴奋地眼睛发亮，“这大傻子。”
帮他进会场操作的拍卖代理结束工作，路过礼貌性打个招呼，夹着公文包离开。
他找出转账记录给她看，对方是个国外账户。
名字那栏只有一个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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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棹月心脏瞬间仿佛被看不见的细线提起来，抱着警觉环视四周，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鬼鬼祟祟的心虚感。
拍拍江续昼，指远处让他看，“那是刚才汤汤给你找的代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迈进被花丛隐蔽的小路走过去。
代理正和一个后脑勺很类似肖洋的男人攀谈，两人关系看起来不错，肖洋拍拍他肩膀，面带赞许的微笑。从车里拿出一摞钱交给代理，目送他离开后，自己拉开门钻进驾驶座。
那是辆全新的法拉利SUV。
银灰色，安静停在避开人流和记者闪光灯的阴影里，熄火灭掉所有灯，努力不引人注目。
不知道是车祸后懒得修，还是忌讳开出过事故的车。总之现在换成法拉利挂上高价拍卖来，嚣张至极的牌照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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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棹月走过去，弯腰敲车窗。
贴膜的车窗里漆黑一片，驾驶座上的黑影先是一惊，接着往下滑了一截，躲在车窗下不动了，伪装成里面没有人在。
她坚持敲，不停地敲。
肖洋就是坚持不开门。
更大的模糊黑暗毫无预兆地靠近。
黑影爬上脊背，直到从身后无声地覆压下来，笼罩住她和面前一方玻璃。存在感极强，沉甸甸地压在她身后。
“小鬼！”
炸雷般的声音响起。
巨手用力拍在江棹月左肩，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突如其来的力道，像座崩塌的山。
纪楷言一手扶车门，挤出相当不经意地语气问：“找他有事？”
他抽出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勾下起到装逼作用的墨镜。
现在在集团，职工见到他都要尊称一声总裁，打扮也跟着职位成熟，放弃了卫衣运动服。但即使是正装衬衫被他穿得紧绷，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臂膀和胸膛。
也就把现在笑得发抖的胸肌曲线勾勒得分明。
极其细微，带着哽咽气音的词从她唇间逸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纪楷言伸手捏她脸蛋，“爱我吗，大点声。”
身体比意识更快。
江棹月向前一步，用力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金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