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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火山 ...
南薇终于到博物馆的时候,江棹月坐在地上精疲力尽。
叫救护车被纪楷言意识不清地制止后,试过把他拖回实验室,可面对体重接近她两倍的巨物,实在无能为力。失去意识的男人还固执抓着她的手,让行动难上加难。
雨水拍击起的寒气,混合血腥味,在雷鸣中缓慢爬行。
只能努力抱着他,不至于躺在地上导致体温过低。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甚至不知道博物馆里到底有没有其他未知的人存在。
蒋烃跟进来,把药箱放在地上,轻轻拍拍让她先站起来。
江棹月愣住。
没记错的话好像只叫了一个人。
不安地盯着他的脸,像是在努力聚焦。接着又扫过南薇的脸色,才连滚带爬让开位置,靠着墙壁粗糙冰凉的砖块,盯着蒋烃的动作。
可能是来之前就计划好。
南薇一到就去二楼,把实验室移动桌子从电梯运下来。
他扶起纪楷言,后者半醒不醒,勉强站起来相互靠着,脸向下,有些随意地把人推向桌子。
这个动作让咳嗽猛烈撕扯身体。
纪楷言蜷缩起手指,没抓到刚才已经习惯的温度。他睁开眼,不适应光线,涣散而迷茫地看向周围。
江棹月下意识向前,电梯门已经关闭。
南薇背上药箱,拉她去走楼梯。
“我真的只叫了你一个人,”突然想起蒋烃不该在这,她有点后怕,“我可没给他打电话,我都没他微信。”
南薇自然道:“我叫的。”
蒋烃已经清理了实验室里不需要的东西,腾出地方摆桌子。
迅速地消毒,剪开血粘在皮肉上的衣服。
南薇扎起头发,戴上医用手套,站在他旁边。
对上江棹月从门口投来不太理解的目光,她耸耸肩,“宝贝儿,你知道我现在每天去医院是干嘛,规培诶。我连医师资格证都没有,可不敢随便动繁森的大少爷。”
江棹月:“二少爷。”
“总之,”南薇把消毒完毕的剪刀递给蒋烃,“上吧皮卡丘。”
“那你也——”
就他们过去的恩怨来看。
是真有点怕一言不合,助理突然抄起手术刀捅主治大夫。
“你总认识别的医生吧。”
“当然认识,”
南薇仔细擦掉蒋烃额角渗出的汗,“不过别的医生人品都挺好,这大雨天,应该睡个好觉。你说呢,蒋大夫?”
蒋大夫口罩上方露出的两只眼睛勉强眯了眯。
挤出个笑。
显然不敢说不是。
看伤口,应该是鞭子、皮带之类的东西打的,估计是又惹纪总不高兴,动了家法。
最深的几道在肩胛骨下面。
皮肉掀开,翻卷起血腥味,需要缝针。
麻醉药带不出医院,只能委屈少爷忍着点疼。镊子刚拨开一处粘连的皮肉,纪楷言身体剧烈抽搐,差点把按住他肩膀的南薇掀翻。
蒋烃:“不要让他乱动。”
南薇:“能怪我吗,我们村杀猪至少得八个人按着。”
他被放在桌子上,江棹月也再一次对他的体型有了新认知。
这张能滑动的桌子几乎占满实验室,而他,放平躺下能占满这张桌子。拱起背挣扎,像只濒死的巨型野兽。
像是被疼痛刺激得半醒过来,睫毛颤动几下,原本无力垂在桌下的手,动作极其微弱,痉挛般摸索。
找不到想要的,毫无血色的唇瓣摩擦,发出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气音。
蒋烃停下手上动作,“他说啥?”
纪楷言手指颤抖得更厉害,又发出轻而弱,游离着如同叹息的声音。
只有江棹月听清了。
他说:“月月。”
她走进去,在长桌旁坐下,握住他的手。
声音彻底低弱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
这里毕竟不是医院,蒋烃说伤口深,消毒和无菌操作也跟不上,如果晚上突然发烧抽搐,立刻给他打电话。
他们离开。
江棹月突然觉得房间里血腥味和药水味浓得呛人。
盖在被单下的身影几乎没有起伏。
她不太放心掀开被单一角。
突然明白了江续昼画素描,总念叨骨相的优越性是什么意思。
这种优越在实验室冷白的台灯下,彻底凸显出来。
汗水无声无息从额角、鬓边渗出,划过高挺的鼻梁,往日里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此刻绷得极紧。水珠经过紧张到微微隆起的咬肌,悬在下颌,终于在枕头上留下深色斑块。
第二滴汗紧接着滑下来。
枕头上的深色扩大。
又一滴汗。
眉骨浓重的阴影,衬得眼窝深陷。想到他墨黑的眼珠,江棹月甚至不能确定,此刻他是闭着眼,还是像蛰伏的狼,盘踞在阴影里悄然凝视她。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缝针以后眉心越蹙越紧。
利落的剑眉到了右侧骤然截断,肌肉碾轧眉钉,金属圆球突兀地翘起。
她伸出手指,慢慢压在他眉心。
纪楷言呼地吐出一大口气,温热在镜面凝结成雾。
从实验室玻璃看出去,隐约还能看到梁龙的长脖子。
江棹月调暗灯光,看着他无声无息躺在博物馆的桌子上。
沉默的黑影,像极了侏罗纪时期矗立在冰冷深海,庞大沉重的活火山。滚烫翻涌的生命,被强行压制在躯壳内,时刻积蓄力量对抗海水。
她找了相对舒服的姿势,趴在桌边戴上耳机听音乐,一边耳机分给纪楷言,塞进他耳朵里。
希望听着Queen,能压制蒋烃说的高热。
睁开眼时,显微镜和电脑全部浸在柔和的金色里。
雨后天晴,晨光斜斜照进百叶窗,在空气里形成无数道朦胧安静的光柱,尘埃静静飞舞。
纪楷言动了动头。
桌子到底不如床垫,趴了一晚上脖子疼。
隐约知道昨晚蒋烃来了,但是没想到他包扎这么严实。白色绷带缠得又紧又多,从后背一直延伸到手臂,皮肤闷热,隐约压出钝痛。
而且还很重,抬不起来。
他视线向下挪。
意识到胳膊沉应该不是蒋烃的问题。
江棹月正侧着脸枕在他手臂上,柔软的卷发松散地落在被单上,她趴在阳光里,像是披着金灿灿的轻纱。
纪楷言呼吸放轻,拇指揉揉她发白的唇珠。
和想象里一样软。
有种惊魂未定的易碎感,但睡得挺香。
最重要的是。
她睡着时,一只手还无意识勾着他的食指。
他伸手挡住阳光,江棹月身体猛地一颤,茫然抬起头四下张望。
目光终于聚焦在纪楷言脸上,他像已经等候许久,终于能向上扬起嘴角,抬起裹满纱布的手,“嗨,小兔砸。”
江棹月用力拍开他的手,“滚。”
纪楷言:“我挨打,你哭什么?”
“没有!”她下意识吼。
听他被打到伤口吸气,手放在纱布上揉了揉,“没有哭,我是天才。”
阳光爬进实验室,还在不断升高。
博物馆快要开始营业,她去食堂自动贩卖机买了面包和咖啡,回来关紧实验室门,防止被人看到里面。
做完一切,才坐回去。
纪楷言只管趴着,看着她跑来跑去发笑,“不问我怎么了?”
江棹月打开咖啡放进他没受伤的手里,“说吧。”
“我不喝罐装的。街角有家咖啡店有印尼的豆子,味道还凑合。”
“……”
“罐装的也行。”少爷屈尊降贵抿了一口星巴克,“家里不养闲人,再没出息也得联姻。我爸找了个女孩去医院照顾我,我不同意,然后就——”
指指后背纱布。
豪门圈子里,每个人都默认要和门当户对的商业伙伴联姻。
对繁森这种顶级世家来说更是如此。
真心根本就不重要。
自由意志更不重要。
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扩大竞争,占领更多市场才重要。
和经营医疗美容器械的蒋家联姻,能让美妆部利润翻倍,那Hilda就是好用,能给集团长脸的工具。
纪楷言不好用。
但是有招女孩喜欢的脸,也算是个不错的工具。
江棹月放下易拉罐,用温水打湿毛巾,擦掉他太阳穴滑落的汗。
说这么多话,背上的伤被牵动。
人又抑制不住开始发颤。
“其实,”
她低头揉搓毛巾,“你就听纪总的话。那是你亲爸,不会害你的,能跟你们联姻的肯定也是大家闺秀,你听他们的吧。”
“连你也要劝我?”
他用力支起上身,伸出手,抬起她下巴,强迫对上视线。
疲惫深陷的眼窝里,火山的温度消失,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穿透骨髓的冰水。
雪白的纱布缝隙洇开了一小片红。
“你别动了。”江棹月想扶他,被快速躲开。
他嘴角极缓慢地扯开个弧度。
空气里爆发出嘶哑的响,起初以为是哪个游客在抽皮带。破碎的狂笑持续不断,血腥气也跟着迅速扩大,江棹月开始害怕。
眼前的人又变成疯疯癫癫,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少爷。
好像应该扶他一把,耳膜嗡嗡的感觉让她想逃跑。
“我凭什么不能动!”
他死死拉着她的手腕,“先是我的大学,我的专业,现在又是我的婚姻。那我们算什么东西?他生下来的一堆小棋子吗,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没价值了想扔就扔。”
“凭什么?”
纪楷言手臂肌肉鼓起,轻易把她拽到桌边,踉跄坐下,“你也要劝我接受,我只能当个能被随便估价的玩意儿是不是?”
“但是你总是受伤!”她声音跟着提高。
肖洋当狗的确有一套。
但是有句话他说的也没错,自从他们认识以后,少爷就没一天安生。
他抬起手。
纱布牵拉着动作,伤口开始抽痛,纪楷言蹙起眉头,固执地抬高手,压在她头顶揉了揉,忍不住笑起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车祸呢。”
有钱人果然不一样,情绪也像龙卷风。
起伏极快。
少爷已经重新趴下,笑眯眯歪着头,饶有兴致从下往上看她,“你是不知道,卫千雨好吓人,我不过就是让她看了几千个小时的监控,她就骂我。真的很可怕那个女人。”
“欺负你的人都得进去,没事了。”他用带药味的拇指在她眼下抹了一把,“我干了好事你应该夸我嘛,怎么哭上了。”
江棹月:“没哭。”
纪楷言匍匐往前蠕动,笑得大牙反光,极其灿烂,“看你眼睛红的,真成小兔子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她起身要走,手腕一沉,再次跌坐到桌上。他收了笑,微微侧过脸,认真道:“只有我受伤你才能注意到我。”
“没有。”
“就是有。”
江棹月把他的脸按进枕头里,“没有。”
少爷从小吃有机食品,身体是真的好。
蒋烃担心的什么感染、发炎都没出现。
趴着换了几次药,伤口不再出血,已经能偶尔站起来满地溜达了。
不过他还是躲在博物馆,怕一露头就被逮回家订婚。
江棹月有权拒绝清洁工进实验室,有人在这看着,杜绝了不尊重知识产权保护的黑影。
离棠大期末考试还剩不到一周,纪楷言躲在这复习做题也不会被针对。南薇号称来帮江棹月推公式,偷偷带高俊骏进来,模拟毕业论文答辩。
一举很多得。
学经济的去里间改论文,南薇手臂交叉,皱眉看她白板上的虫胶分子式。
电脑桌面上乱七八糟的菌群数量。
疑惑转换为痛苦。
“谁要没事改你的公式,多看一眼都头疼。”
“改什么公式?”少爷穿着透气大背心晃出来,拿起桌上的苹果,衣角蹭蹭咬下一大口。
“可食用膜。”
纪楷言含糊嚼苹果,“你给集团报的项目不是蜜蜂闻癌症?”
“蜜蜂嗅觉诊断癌症标志物。”江棹月从南薇手里接过马克笔,接替她,抱臂站在白板前疑惑,“但是韩依依已经拿我的想法申请了专利,我可不想把专利白白送她。”
南薇抱住她,左右脸颊用力猛亲。
但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增强虫胶抑菌防水性。
一筹莫展的时候,钱贝尔偷偷带资料来博物馆。
尘世的俗物,让江棹月瞬间从超脱的科学研究里跳出来。
想叫保安把这个老诉棍拖出去。
“谁是诉棍,怎么就骗你钱了。”钱熊坐在她的椅子上,相当理直气壮转圈圈,“那天忘了跟你说,其实不给钱肉偿也可以。”
?
???
他开的是正经律所吗?
江棹月捂住领口,往纪楷言身后挪。
熊赶紧找补:“我意思是,帮我干点活儿,肉偿嘛。你这个小姑娘,思想太龌龊。”
感情他就这么骗耗子洞的混混打探情报。
到处发小广告,说他能处理普通律师处理不了的案子。
不管是诈骗盗窃,还是传销抢劫,栈明法正律师事务所都有能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人骗进来,坐下就收钱。
等耗子们付不起律师费,就被要求帮他干活。
她提出了个真诚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恩怨的问题:“咋没人揍你呢?”
熊掀起袖子,鼓鼓有她头大的二头肌,“听不懂法律的话,在下也略懂些拳脚。”
“不是我跟你瞎吹,整个棠元,能干过我俩的人真不多。”他掀起纪楷言的背心要展示力量,少爷嗷一声捂住纱布。
“总而言之,记住了小月亮,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有文化的流氓撑平袖子,开始说正事。
正如他们之前计划的。
一旦知道蒋烃懂收藏,而且对邮票感兴趣,陈四当时赶他走,事后又联系高价把邮票转卖给他。
几天以后,纪楷言带钱去取抵押在赌场的邮票,也顺利拿回来。
他们拿回来的两份邮票做比对。
“咱们做的邮票有紫光灯标记,这两份都被调包了。”
熊倒出资料袋里的照片,“所以我派人在殡仪馆附近盯梢,猜我发现什么?”
经济科技高速发展的超级大城市里,流浪汉和混混,就像是华服上的虱子,隐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除非采取特殊手法,高温暴晒,否则没人会注意到他们。
他们却能在暗处观察,跟踪,并偷拍到接收了骨灰盒的男人。
诉棍和耗子认不出西装革履男。
但少爷知道,“这是自然基金会管财务的一个中层。”
熊:“这个人拿到骨灰盒之后都有固定路线。Sky Lounge,集团大楼,再猜猜,还有一个是哪里?”
停顿太久,纪楷言不耐烦了。
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靠近,“洪缨丹工作室。奇怪吧。”
荀彻打电话过来,说外卖网站登不上去。
自从家里甜品店装修停业,江棹月建了个网站接生日派对和活动定制。网站现在是家里收入的大头,得回去看看。
戴上帽子从后门出去。
一个清洁工原本在垃圾车旁边处理杂物,看到她,推着清洁车快速靠近。身型像个女人,帽子和口罩挡着看不到脸。
清洁工推车堵住台阶不让她下去,江棹月不解,开口刚想说话。
喉咙被橡胶手套包裹的手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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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