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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骨头 ...

  •   “我在呢。怎么了小兔子?”

      雨水落在钟翎的镜片上,医院外墙点亮的红十字缩小,倒映出无数摇晃的红点。

      江棹月抬手,抹开雨珠。
      模糊了镜片后温柔的,沉默注视的眼睛。

      “聪明的人,同一个错误——”

      “不会犯第二次。”钟翎抢在前面说。

      “我知道。我明白的乖乖。”

      他又靠近点,替她拂开肩上一片并不存在的花瓣,指尖不经意掠过颈侧皮肤,带着笃定,“我不会再失去你了。”

      他伸手要揽她的肩,被她躲开。

      西装上栀子的香气浓郁得有些窒息。

      江棹月:“我要回博物馆了。”

      “你还在生气吗?”钟翎拉住她的手,想要抱她,“刚才是我做的不够好。我只是太害怕,我怕你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快速抽回手。
      急于金蝉脱壳,把手里捏成团的名片向前一推,塞给他。转身就迈进雨里,“我现在脑子很乱,你让我静静,届时会联系你的。”

      “月儿……”

      “还有问题吗?”江棹月回头平淡问道,“你应该没把自己的电话拉黑吧?”

      阴沉的梅雨仿佛没有尽头。

      湿漉漉的街道上,霓虹灯流淌,不断吸收来自四面八方的的灯火,汇聚成模糊光河。

      「屠夫鸟」门口的手写颜料又被冲淡不少,现在“鸟”也看不太清楚了。

      江棹月试着按门铃。

      铃没响,指腹留下按钮边缘脱落的漆,和金属生锈的腥气。

      酒吧里有人摔碎了一个杯子。

      礼貌的来不了,她收起雨伞,用尖尖的伞头伸进门缝。

      撬锁,踹门。

      破木板掉下来,灰尘和成泥水落进酒吧,纪之潭似乎习以为常,头都没抬,洗洗抹布接着擦纹身床。

      从二楼搬下来的不止有床,还有纪楷言的纹身图样。

      电路板在苍白的照灯下,四周生长出新的线条。

      这次冰冷的线路从胳膊,蔓延到了车祸受伤的胸口和手腕。

      “小叔。”
      她的尾音卡在喉间。

      老流浪汉转身带起风,掀起盖在纹身床上的白布一角,白光里和纪之渊七八分相像的轮廓,不怒自威。

      他像没听到,提上桶继续擦床架。

      江棹月:“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

      粗布擦过皮质座椅。

      “我就是想问问他最近恢复的怎么样。他新养的狗有点爱咬人,不让我进门。”

      纪之潭背对她,耸耸肩,“我都不在族谱上了,我怎么能知道。”

      “但是——”

      他终于把床擦到满意的程度,重新盖好白布,披上大衣,揣酒瓶走进雨里。

      二层地板沉闷地“咚”一声巨响。江棹月上楼,只有栈明法正律师事务所的门帘掀开,拿吸铁石固定在墙上通风。

      有人声,就是没看到钱贝尔。

      脚边有本泡了水的旧书。
      她捡起来,是一本关于律师做伪证的小说。

      还没看清,钱熊从桌子下钻出来,接过书,露出牙对她笑,“谢了。”

      最近满世界道歉,疲于应对被删了微信的人。

      肖洋和二舅都还没给过她好脸,终于见到个愿意对她笑的人。

      “怎么了小月亮,今天有点不高兴。”

      熊对着转椅踹了两脚,座位滑到合适高度。
      压着她的肩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对面,倒转桌角沙漏,叮一声指节弹响玻璃罩。

      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江棹月比看见亲人还亲切,“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接电话,这么多天了,没人告诉我纪楷言怎么样,也联系不到他。”

      熊找出纸杯,吹吹干净,倒了热茶给她,“放心吧,他就是脑瓜子有点震荡,吐几天就好了。”

      “喝茶,祛湿气的。”

      她感激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可是有人说他那天浑身都是血。”

      “那是胳膊上有个动脉被玻璃割破了,”熊又弹了两下沙漏,白色细沙流动更快,“缝上就行,包活的。”

      “……”

      今年新制定的公民健康素养最低标准,是不死就行吗?

      熊托腮看她,摇头叹息,“要么说你还是太年轻,经历的事太少。这才哪到哪,他爹揍得比这狠多了。”

      “看看,”他把她的左手抓起来,放在手心里。

      名字可能是种预兆。
      钱贝尔这个人,叫bear,长得也又高又大像头熊。

      连手都比普通人大一圈。

      莹白细腻的手指,像是被黑毛熊掌包裹。

      “我们月亮皮肤多好,最近是不是烦的都没好好保养?”

      确实有点。

      他从抽屉里摸出指甲搓,开始帮她打磨指甲边缘。

      “这倒不用了。”江棹月抽回手,摸出手机,“你要是没生我气,能不能把微信加回来?”

      熊痛快扫了二维码,又弹了下沙漏。
      态度相当随意开口道:“咨询账单一会微信发你,支付宝微信转账多收百分之五小费,现在付现金的话只要百分之三。”

      “什么东西?”

      打印机开始咯吱咯吱响。

      几秒后,账单纸已经从书桌垂到地板上。

      他理所当然,把中性笔压在账单上等她签字,“我这是律师事务所,收咨询费多正常。”

      “那服务费是什么?”

      “大家都不理你,我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吧。”

      他的情绪好昂贵。

      不光情绪要钱,热水也要收钱,还有茶叶,纸杯,杯托都单独收费,“怎么还有手部护理?”

      “指甲没修完,是你自己说不用了。”钱熊俩手一摊,腿往桌上一搭,做出挺无奈的表情,“哦对,手部护理包括搓条和亮油,套餐不能拆开单卖,没做完也是这个价。”

      江棹月:?

      打印机还在响。

      “提醒你一下,咨询时间是按沙漏的时间算。”他又弹了下沙漏,流沙快速堆积。

      她从转椅上跳起来,“你个老诉棍,怎么没人告你!”

      钱熊掀开背后的锦旗。

      锦旗下面有一页字体堪比视力表最后一行价目表,“明码标价,我有强买强卖吗?”

      看在新客户第一次来咨询,他大发慈悲掏出计算器给了个前所未有,赔本赚吆喝,只能给到家人们的折扣。

      三,二,一。
      优惠到手,二百五十块整。

      江棹月:“……”

      这玩意是价格吗?

      分明是对她人格和智力的双重侮辱。

      博物馆巨大的【博物馆之夜】特展广告牌亮起来。

      剑齿虎蹲坐在高空,冷冰冰盯着她。

      江棹月蹲在门边避风檐,缩小身体,防止雨丝飘到身上。背靠潮湿的瓷砖,从双肩包夹层摸出很久前,似乎就是第一次见到纪楷言那天买的烟。

      这半年遇到需要抽烟的事情太少,放久的烟丝已经有点软,不过还好能点着。

      火星明明灭灭,她掏出手机,查看微信。

      已经拉出黑名单,纪楷言的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

      他真的拿痒痒的照片做了好多表情包。

      吃饭的,发呆的,玩球的,睡觉的。

      随后一条,是从警察局回来。
      半夜三点多,有了龅牙被逮捕的确切消息,他发了痒痒咧着嘴,头上顶着沐浴泡泡的照片。

      【小狗开心】

      她没回复那条。

      突然发现自己很少回微信。
      甚至隔几天,才回他一个敷衍的黄色笑脸。

      她缓慢地,深深吸了一口。

      潮湿沉郁的空气,混着薄荷凉感流进肺叶深处,带来陌生的苦味,卡进咽喉里的焦油紧随其后燃起凛冽的刺痛。

      她夹着烟,不再往嘴边送。

      直到火星熄灭,手机屏幕映出她湿漉漉耷拉的睫毛。

      给门口保安打过招呼,在实验室电脑前坐下。

      检查白板,数据又他妈被改了。

      檐下雨珠串连成暴雨。

      雷声轰鸣,博物馆电流不稳,室内灯光突然暗下去。

      闪电猛然撕裂夜幕,整个实验室明亮如白昼。江棹月下意识抬眼看向外间单向玻璃墙,天空劈下的强烈白光,照进室内,照进瞳孔。

      竟在玻璃上映出轮廓分明的黑影。

      几乎和她面对面紧贴在一起,相隔玻璃,仍能隐约感受到温热。

      她倒吸口气,椅子腿摩擦地砖,发出刺耳的锐响。

      来不及思考,拧开门把手冲出去。

      走廊上幽绿的应急灯光也被雷暴碾碎,城市的照明系统彻底瘫痪。

      江棹月点亮手电,光点扫过展厅角落,用对讲机连通保安室,“有人进来了。”

      “我出不去!”对讲那头男人焦急地摇晃门把手,“谁把门从外面锁死了。”

      越往展厅深处走越黑。

      她也被放满蜘蛛标本的透明玻璃堵住,绕进走廊尽头。

      又一道闪电从云团上方炸开,面前玻璃展柜倒影里,黑影跳进雨林区消失不见。她调转方向追过去,推开门,瞬间被加湿器喷出的浓重水雾裹挟。

      散发泥土气味的史前热带雨林里,茂密蕨类植物树叶窸窸窣窣。

      她一把掀开树叶,迎面撞上泰坦巨蟒绿莹莹的塑料眼珠。

      十七米长巨蛇的红信子险些戳脸上,江棹月没站稳向后倒,大厅却先传来撞击声。

      博物馆大门洞开。

      风雨灌进正厅,可是没有人进来过的脚印。

      她探头看向漆黑的雨夜,巨大云团压在城市上方翻滚,雷声连绵不绝。

      黑影就是在此刻逼近的。

      像座山一样朝她压过来,闪电照亮天空时,他艰难抬起头。

      江棹月看清那人的脸。

      “纪楷言!”

      “月月…”
      他脸色惨白,只叫出这两个字,便低垂下头摇晃着身体要摔倒。她试着撑住他的重量,可是手心越来越滑腻。

      铁锈味在潮湿的水汽中弥漫开。

      他身上蓝白条病号服,背部已经被暗红浸湿。雨水和冷汗沿着他湿透的发梢、脸颊不断滚落,与血液混在一起,污垢在地面累积。

      纪楷言收紧手指,抓住她的衣摆,跪倒在地,“月月,救我。”

      “我没地方能去了。”

      这场雨突如其来,庞大而喧闹。

      但城市反应很快,电力正逐步恢复。

      光点在恐龙头骨间闪烁跳跃。
      仿佛侏罗纪巨兽重新拥有生命,闪动着火焰般的眼光,低头注视脚下一亿年后的混凝土建筑。

      注视着他们在龙骨下拥抱。

      灯亮起来。

      梁龙骨骼巨大的影子拉长,向雨夜无声地咆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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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