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孤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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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检行，算是我弟弟吧。”
纪楷言挠挠下巴，反问她，“同父异母，不知道他妈妈到底是谁的话，算弟弟吗？”
这种公然和现代婚姻法作对的家庭关系，实在超出江棹月认知范围。
“我也不知道。算吧。”
纪楷言十来岁，私生子才第一次被带回家。
之后很快被父亲送去法国上学，如今已经跟着纪之渊从小长大、最得力的部下，进繁森旅游部实习。
私生子没有理由闯进他的学校。
这是他和洪缨丹的秘密基地，不速之客让他不爽到极点。
虽然是个没名份的私生子，但纪检行从小懂事听话从不逾矩，也和姐姐一样被送去国外培养。
从前就没有过多少联系，纪楷言被决定复读后，以后更不会有什么共同道路可言。
有必要落井下石看他笑话吗？
“滚！”
他握紧拳靠近。
直到看进倒塌的纸城墙，才注意到，纪检行脚边还跪着一个女人。
洪缨丹一直都在，只是被他们一起堆的书挡住。
况且，她正沉浸在疯狂的情欲里，头脑身心都扑在纪检行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有第三个人出现。
怕他看不清，纪检行向后扯住她头发。
暖阳下，他们依偎过的角落里，扯乱的书页和校服碎布凌乱不堪。
她最喜欢的樱桃色口红糊在唇边、胸前。
纪检行的西裤上。
被服务着，纪检行反而没有多沉浸其中。他站在纪楷言的图书馆里，把洪缨丹的脸揉捏在掌心，对他微笑。
一扬手。
撕碎的报纸纸屑飞舞。
浓重的石楠气味突然爆发。
密不通风的图书馆，书页常年散发挥之不去的霉菌和虫蛀味，杂乱气味和喘息声混合起来，纪楷言胃里酸水翻滚。
甩上门狂奔去卫生间，跪在地上呕出胆汁。
纪楷言拄着下巴，看向墙壁，仿佛陷入久远历史的回忆里。
“然后老子的初恋就结束了。”
江棹月：“好惨。”
按道理来说，这种时候，该好好安慰他，人都是这么惨着过来的。
“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无所谓，也不太生气。”
他耸肩：“她又没选错，我生什么气。”
那年夏天，洪缨丹凭广告单曲带来的巨大收益，一跃成为繁森旅游部长期代言人。集团本来就有意筹备媒体制作部门，便努力促成她在巴黎发专辑，去慈善晚会当嘉宾。
钱，还是既有钱又有资源。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这么说，好像哪里不对，好像又没什么错。
江棹月拍拍他，“别难过，至少你年纪轻轻，就给华语乐坛贡献了超经典单曲。”
除了《私人图书馆》。
《绿尘纪事》和《玻璃书墙》的原型，听起来也很像他。
“我谢她八辈祖宗。”纪楷言不耐烦，手指一划，关了她的网易云，“还查上了。这么惦记，分钱的时候什么不带上我。”
“快十年没见，突然钻我车里，张嘴闭嘴让我保住她的代言人。”
“所以你说的三百万，陈诺要同意了？”
她对上次假扮金丝雀的事还记忆犹新。
原来被换掉的代言人就是洪缨丹。
所以空出的位置，也要找年轻漂亮，名声干净的新生代歌手替补。
选来选去其实只有陈诺一个候选人，还故意忽悠人家，以为少爷有更亲近的人选，把广告价格硬压了一半不止。
“不然她着什么急。”
江棹月：“所以你为自己辩护的主题，是你没有出轨，也没有对不起洪缨丹。”
“不是早就跟你解释过了，没有的事。”
他喝口水，把杯子重重放在床头柜，语气已是烦躁至极，“我如此洁身自好，雪花一样洁白无瑕，还绯闻满天飞。还敢乱来，明天新闻头条就是我的裤衩子。”
不至于。
人民群众不想看这个。
“他们监视我，赶走我身边的人，就是为了让我活成一座孤岛。没有威胁，没有出路，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枕头下陷。
大手压在脸旁，纪楷言的体温靠近，“怎么不说话了，心疼了？”
“为什么？”江棹月躲开，“我喜欢当人群里的孤岛。”
“我能不确定你们谁说的真话。”
他们都很真诚。
纪楷言的故事符合逻辑，洪缨丹的眼泪也不像假的。
没法解读情绪密码不是她的错，是人类思维和生理结构的落后。
雪松香气放大，他倾身靠近，呼吸近在咫尺。
“你干什么？”她警惕。
墙边呼叫铃按亮。
护士推门进来拔针。
“我干什么，”纪楷言坐到旁边，敛起笑意，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审视她，“是你还想怎么样？”
是个好问题。
理想状况下，最好在相同宇宙里，还有一组完全一样的纪楷言和洪缨丹。
如果能通过查找大量资料，找到已经通过验证的事件真相，那就可以把这两组实验品放在一起。
引入第三方问题，请来微表情专家，交叉验证。
确定他们谁在撒谎，谁说的是真话。
“或者，”
他手指骨节凸起，敲了敲床头柜打断她，
眼中又闪出那种黑沉阴郁，近乎偏执的尖锐，“直接相信刚救过你，帮你搞到私人病房休息的朋友呢？”
“我们一起比过赛，我还帮你保密，你还邀请我回家见你父母。这些都比不过一个刚认识十分钟的人。真有你的啊，小江博士。你就没拿我当朋友呗。”
“我后悔了。”
“什么意思？”
“邀请你这个决定，招来了很多麻烦。不能确定事实之前，我不能继续把你当作朋友投入情绪；但是没有人带回去交差，他们又会念叨。”
江棹月挪开暖宝宝，撑起身体坐起来。
这一动，吸了凉气进去，肺部猛烈收缩，咳得胸口疼。
她用力压压胸口，抬头，和他平视，平静道：“都是你招来的麻烦。”
所有神思瞬间凝固在他眼里。
猜不出来接下来要面对恼羞成怒，还是更偏执的威胁。过了良久，纪楷言轻笑出声，侧开脸转向阴影，不再看她，“怪不得。”
“为什么怪不得？”
“怪不得你喜欢当孤岛，好像你有多清醒，能高高在上鄙视凡人一样。”他站起来，拿起搭在床尾的夹克，“其实根本就不是你选的，是没人能受得了你。”
他一把拉开病房门，夹杂消毒水味的冷气扑进来。
身后立刻响起细小的喷嚏。
忍不住回头。
医院蓝睡衣穿在她身上，大得有些离谱，像是罩了个大布袋。稍微有点动作，就滑落下来，露出一侧莹白单薄的肩。
她吹不得风，受点凉就咳得厉害。手背挡着嘴尽量控制，纤弱的身体轻轻发抖。
纪楷言推手，关上门。
他实在怕看见她这样难受，再吹一会，睫毛上挂的泪珠就要碎在风里了。
房间光线随着关门暗下去，江棹月察觉到，抬起眼。
用她绵绵软软，润了水般的嗓音发问：“你板着脸戳在门口，打算演尉迟恭还是秦琼？”
“……”
纪楷言摔门就走。
受够她不管说话看人，永远都一副平淡冷漠，事不关己的样子了。
就算捅她一刀，流出来血恐怕也是冰的。
否则为什么怎么捂都没温度。
江棹月，人如其名，只适合一个人在天上挂着。
房间终于恢复安静。
没有纪楷言大头挡着，她终于能看全墙上的画。
也是一座雨中孤岛。
岛上线条交错纵深，道路和铁轨都朝向缺席的太阳。
岛外世界漆黑一片，只有难以穿透的密林。沉重色块构成的几何学，阴暗地拒绝任何通往出口的道路。
无处可去，无法抵达。
注定永远孤独。
房间太安静了。
她不知道是哪句，但是刚才可能说了纪楷言很不喜欢的话。她也想像江续昼那样开玩笑，一句话就能让对方转忧为喜。
但是他走了。
重新打开音乐软件，皇后乐队声音充满空间。
「孤独少年的夜，你是唯一的伙伴
那时我所知晓的一切
都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
Queen唱歌给格格不入的人。
她也是没有归属感，格格不入的人。
江棹月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摸手机，只摸到数据线。手机在床头充电，单曲循环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的。
晚上无意识踢开的袜子也重新套回脚上。
重新躺下，枕在了一只手上。
第一想法，人类居然能长出这么大的手。
很少有机会离这么近观察男人的手。
比她的手厚且宽，指甲修剪得很短，不过干净圆润，不让人讨厌。最神奇的是，手自然放着，骨节突出，青筋交错。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大小，有种踩进恐龙巨大脚印里的感觉。
刚对上手掌，纪楷言猛地睁开眼。
他枕着胳膊睡了一夜，这会迷迷糊糊，看到她，白了一眼，换了一边胳膊重新睡。
江棹月：？
“我还什么都没说。”
纪楷言：“昨天走的时候忘翻了。”
这东西还能延迟满足。
看他也没获得多大回报嘛，心理学又没谱了。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小小声一句吐槽，足以让没有满足的熟睡男人暴起，“老子搞来的病房，老子花的钱。老子想来就来，管的着吗？”
“好好好，老子就是比孔子厉害。要不要再找人帮你脑子上插个管，顺便做个肾透析，物尽其用。”
“江棹月！！！”
压抑在黑暗里，禁锢依旧的毒蛇跳出来。
阴鸷狂热，布满血丝的眼盯着她。如同闻到血腥气的疯狗，步步逼近，纪楷言死死掐紧她的手。
带着恶劣的笑，低下头。
亲了她手背一下。
“啊啊啊！！！！！”
江棹月瞬间尖叫着跳起来。
把床上能扔的东西都抓起来扔到他身上，他挡开个枕头，笑声如突然爆发的山洪冲开闸门，声浪惊飞了刚落在窗边的鸽子，“看你吓的那样。”
最后一个枕头扔下去，手背还残留酥酥麻麻的触感，和他嘴唇的温热。
她猛压洗手液泵头，用酒精洗手液用力搓皮肤。
“狗吗你是！”
纪楷言摆摆手笑趴在床头，气憋得后劲通红，双肩剧烈起伏。
剧烈的快乐过后，迎接他的是一路沉默。
小江博士面瘫问题短暂治愈以后，彻底不想搭理他了。扭过脸一路对着副驾驶车窗，刚远远看见棠大地铁站，趁红灯就开门要下车。
“小鬼。”身后的男人沉声叫她。
不想理，开门迎接雨后湿漉漉的新鲜草叶味。
他伸手扯住副驾驶门，“想好了吗，是相信你唯一的朋友，还是刚认识十分钟的洪缨丹。”
江棹月：“说实话，我还是挺喜欢有朋友的。”
纪楷言满意点点头。
江棹月：“但我更爱真理。”
下一秒。
外套从车里飞出，正砸到脸上。关门，加速，一气呵成，头也不回把她扔在尾气里。
到工位打开邮箱。
昨晚收到了最后一份拒绝信，申请用其他学校实验室的行动彻底宣告失败。
组会开始，依然是教室最后一排，依然无需参与。
无聊的日子没个尽头。
有师兄拍她，才直愣愣站起来，不知道他们刚说什么。
马绍原：“上周结束的欧拉图杯，江棹月成绩相当不错。”
教室里响起掌声。
“听那天在场的老师说，你和纪楷言一组拿的奖。上次投资商会议让你们多交流，现在关系怎么样？”
“关系就——”
本来挺好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他有骗人嫌疑，他还不高兴了。
江棹月盘算怎么说，脑中机智的电流突然一闪而过。
争取到实验项目的机会，这不就是。
“我们在迷宫里的时候，发现补给包里的饼干都有受潮的情况，就想到可以用虫胶改进食品和水果的包装。”
这两天其实想了这个事很久。
她知道一种涂覆工艺，可以用在做食品包装纸上。虫胶无毒，经过处理还可以食用，如果给包装袋加上虫胶溶解物，食物在浸水的条件下可以保存更久。
用这种方法，以后急救包里能长期存放水果也说不定。
马绍原面露不悦，“先别说那些，我就给了你这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她哪来的任务。
“你只要负责好资金就够了，咱们项目组的重中之重，明白吗？”
他眉心紧蹙，不耐烦得紧，“不是让你去和纪楷言搞好关系。现在要打听清楚，繁森今年给咱们昆虫研究的比例有没有调整，他们为什么开始资助整个活动了。”
“到时候写报告给我。”看江棹月杵在那不动，他晃晃手里的激光笔，让她坐下，“还有问题吗？”
年纪最小的学妹突然敢跟老板顶嘴，所有人都回头看。
被目光压着站不稳，她靠着墙，晃了晃身子要倒下去。
却又不甘心，拔起腿，走到马绍原面前，“有问题。我觉得这样的任务分配不公平。”
“我能进组，说明我和其他人能力差不多。我甚至花了更少的时间，做出了一样的成果，为什么只让我干杂活，把时间浪费在和科研无关的事情上。”
“这是——”
她收了收火气，想找出不容易惹恼别人的说法，“这是职场里，性别的不公正对待。”
果然没人被惹恼。
前排学长噗嗤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江棹月瞪他。
马绍原也勾唇笑起来，又很快恢复严肃，“很可爱，快回去坐下。”
组会结束，江棹月拨开人，跑出去，“老师，我刚才说的提案——”
“你怎么还在这？”
马绍原拉下眼镜，从镜片上方看她，有些惊讶，“钱。繁森。”他拍拍手，“快去打听，行动起来。”
“这种事情纪楷言也不知道。我还是想再跟您聊一下可食用膜的实验。”
再说了，真想打听繁森的消息，马绍原比她合适多了吧。
他才是繁森从本科开始，一路资助到博士毕业的学生。和纪楷言的爹，现任董事长纪之渊握过手那种。
直接预约去问不就行了。
“不是所有事情我都方便出面的。”马绍原拍拍她的背，语重心长道，“月儿，从我力排众议让你进组，是对你抱了很大期待，别让我失望。”
“那我的提案——”
他转身快速走上楼梯，黑红门板在眼前砰一声关住。
下课时间到，大批学生自上而下，说笑着从教室里鱼贯涌出。人声嗡嗡在楼梯间弥漫开，江棹月被裹挟在人潮里，向上看着门边的教授名牌，无力前进。
一场大雨过去，气温骤升。
湿润的黑土里，绯红郁金香纷纷怒放。
她顺着楼梯下来，在花坛边坐下，把脸埋进手心。
突然有种奇怪的念头，马绍原好像并不指望她能写出论文。
或者说。
他在防止她靠近实验室。
西装革履的男人靠近，在她面前停住。
她现在什么话也不想说，只低头盯着他鞋尖沾的落花。男人便蹲下来，揽住她的肩。
江棹月顺从地前倾，靠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孤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