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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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在雨幕中碰撞出水花。
钟翎撇开女人的手，踩碎一地流动的彩光。随着他抬腿走动，美术馆大理石外墙开始翻转，江棹月眼前掠过灰色的天，灰色咖啡厅屋顶。
接着世界只剩下黑。
再有意识，已经在医院VIP病房。
雨声敲打窗外叶片，蓝白相间的窗帘缝隙里看出去，天空依然黑沉。
有人掀开被子，摸她的脚。
江棹月：“变态吧你。”
纪楷言按住她小腿，强行套上毛绒袜子，“医生说要给你保暖。”
“不知道谁变态，招呼都不打，说晕就晕。什么时候是真的生病，能不能给个准话。”
男人伸手摸她额头温度，江棹月偏头避开。
“小鬼，”他语重心长，在她床边坐下，“正常人这种时候，都会谢谢恩人救命，然后以身相许。”
“我不正常。”
“……”
“不正常也行吧。你妹妹是叫汤汤吗？她让你醒来回个电话。”
他把床头充好电的手机拔下来。
“还有，钟翎的电话我接了以后，他可不像妹妹那样担心，听起来反而挺生气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是不是我名声太差，不应该出现在你身边呀？但是他那会忙着照顾别人，我总不能看着月月一个人——”
纪楷言抿了下唇，停住话头。
江棹月躺在离他不远的柔软床铺里，长卷发瀑布般四散开。床头夜灯在她脸上投出雪白的圆形光圈，让琥珀色发丝和眼睛浅得几乎融进床单里。
大眼睛一眨不眨，没有任何情绪，倒更像个精致易碎的白瓷人偶。
漠然盯着他看。
“怎么了？”
他被盯得发毛。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故意让我看见？”
不然也不是非要今天谈话，一刻都不能等。
谈话还必须要去市里，美术馆对面的咖啡厅，坐在窗边。
“那个女的是谁？”
“是。我们都知道。”他不太敢看她，也不知道她会做何反应，“钟翎家，给他安排了联姻。”
她抬起没扎针的手，接过手机。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骗。”纪楷言小心道。
“你也别怪他。钟翎刚开始工作，就要撑起这么大个公司，肯定有很多不得已的。你多让让他吧，他要是误会了什么，我去帮你解释。”
沉默。
“不过话说回来，人还是要懂得知足。如果是我，我才不舍得让女朋友——”
江棹月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闭。嘴。 ”
“先哄好你未婚妻吧，Hally。”
“我叫Harlan，谢谢。”
微信给乔淇岸回个表情，就关了静音，把手机塞到枕头下，“知道了，Hally。”
纪楷言无奈叹口气。
走开关上窗户拉紧窗帘，雨声和房间潮气同时弱下来。床头灯调暗，给她输液的手臂上放好暖宝宝，重新坐回陪护椅。
两人不小心对上视线，又同时转开眼。
实在无话可说。
“反正你现在哪也去不了。不然，听我把故事讲完？”
江棹月：“你知不知道，绑架可以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他笑起来，“别怕，没人能找到我们。只有我和你，心连心，永远在一起。”
“唱错了。”她打断，“故事，开始。”
“总之，我从幼儿园就上国际学校，可能很多人都只知道我叫Harlan。我的学制和课程都是跟着国外走，所以正常来说，我不可能来棠大上学，对吧？”
高中最后一年暑假，学校组织夏校游学。带孩子们看看即将要申请的学校，体验三个月国外大学课程。
也是那年，纪楷言和纪之渊的关系跌入冰点。
如果说小男孩好动，调皮捣蛋还情有可原。
那进入青春期的纪楷言，简直就是魔星转世，逆子中的逆子。
光是纹身和眉钉，每周查仪容仪表都要被留堂请家长。更别说不按规定穿制服，故意把头发剃短，不带行李牌，上课非要说中文。
纪之渊不耐烦，他也早就烦了无论干什么都要被家里看不起。
大概豪门里，每家都会出个反骨逆子。
蒋家的逆子大他几岁，算是周围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他跟纪楷言说过，别因为他爸放松学习。
上大学是离开家最好的机会。
那位朋友爱上一个平民女孩，不愿意联姻，所以大学偏偏选择学医，毅然走上公立医疗道路。
他家世代做医疗器械生意，现在什么家族里内斗继承、联姻人脉，已经跟他没任何关系了。
如果是这样，那纪楷言想当飞行员。
这次正好去芝加哥，参观飞行学校。
集合前收拾行李，他快把自己房间倒过来都没找到护照。
佣人把他带到纪之渊的书房。
刚过中午，房间里已经透不进一丝阳光。
黑云翻涌，雷暴将至。
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只照亮纪之渊手边的书页，墨蓝护照静静躺在他手边。
纪楷言站在那，等了许久。
连佣人路过走廊，都谨慎放轻脚步，不漏半点声音。
房间里熏的檀香气味太重，厚实的红木桌面吸收香熏。像是站在沉闷滴水的老寺庙里，等神发落。
天空劈下亮光，照亮远处湖面。
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父亲。”
纪之渊抬眼，像是刚发现他在这。
扣下书，拉开抽屉，把钢笔和他的护照一起放进去，上锁。
纪楷言不明所以，“我去夏校要用护照，学校老师在收材料。”
“我知道，你不需要。”
“那我怎么申请大学？”
纪之渊：“你不申请。”
佣人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请他坐，顺便摆上计划书。
“你毕业以后就转去普通高中，重读高三。棠元大学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只要有高考分数，无论多高都可入学。”
纪之渊说得无比淡定，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还不错。
纪楷言不知道自己疯了还是爹疯了。
“楷言，咱们这种家庭，名节是最重要的。我已经不指望你学有所成，或是能帮家里分担什么。我只求你别磕药，别背上人命官司。”
“去了西方纸醉金迷，孤身一人又出手阔绰，我不敢想你会闯出多大的祸事。”
“所以，去棠元大学，会有人陪着你安安稳稳毕业。别给集团，更别给纪家丢人。”
窦娥冤，六月可飞雪。
纪楷言冤，这场暴雨肯定是为他下的。
不想戴丑行李牌也算丢人吗？
什么世道。
似乎知道他不服，纪之渊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报纸，推给他。
每张都折痕明显，来回翻看过很多次。
最主要的是，每张都有他。
纪二少夜店打架闹事；
换女友如换衣服；
和多位网红幽会，尺度惊人；
……
纪楷言酒后飙车，殴打警察。
照片模模糊糊，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就说是他。
“这能是我吗？这些女的我根本都不认识。”
有家教为证，这段时间他哪天不是在认认真真改文书、练口语。
游戏都没怎么打了。
甚至飙车撞人还不赔钱那天，他在家待了一整天，家里佣人都能证明，他连门都没出过。
纪之渊还亲口吩咐，让他帮忙倒了杯茶端去书房。
父亲不答。
端上茶杯，起身背对他。
看向湖面惊起波澜，风暴拽着树梢狂舞。
纪楷言提高声音，用力把报纸摔在桌面上，“我没干过！！你做事总得讲证据吧！？”
他仿佛没听见。
呼呼风声里夹了句，“你毫无能力自救，更别说反击吗？”
“什么？”
“就算捕风捉影，怎么就偏就捉到你了。你一个月收到的留堂，比你姐姐整个中学都多。”
纪之渊回过头，“看你现在的样子，说你纨绔，哪里冤了你。”
眼神扫过纹身，继续向上，停在眉梢截断处。
快速移开，生怕多留一秒。
“再看看你从头到脚的打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把自己画的乱七八糟，何曾尊重过我和你母亲？别人家怎么就没教育出你这样的——”
自始至终，父亲神态平淡自如，更显得纪楷言像个疯子。
他连唇都没有动，就轻轻吐出雷霆万钧，在耳边炸开。
“死狗流氓。”
纪楷言不记得是怎么从家里冲出去的。
连哪边是花草，哪边是路都看不清，下意识迈开腿，踩在碎石子上。只想离开庄园门前，飞马展翅雕像的影子，离开那个金笼子。
管家跟在后面，象征性叫了几声二少爷。
他跑起来。
脚步加快，落地化作雷声。
暴雨倾盆而落。
那天，纪楷言学到了学校里不会教，但对人生无比关键的一课。
繁森的面子，比他的未来、他的幸福更加重要。
纪之渊轻飘飘一个决定，彻底宣告他成了富二代圈里最大的笑话——
一个给钱都没有大学肯收的废物。
那年暴雨过后，股市暴雷。
洪缨丹家破产了。
父母连夜逃跑，家里所有存款、房产、地产都被拿去抵债。再后来，客厅里一直摆的施坦威钢琴也被债主拉走。
于是当其他同学去上大学专业规划课，她避开人群，一个人坐在图书馆发呆。
彼时纪楷言已经在图书馆坐了整个暑假。
透过厚重的莎士比亚戏剧集缝隙，注意到多了个逃课的女孩。
他敏锐地意识到。
这是他的同类。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
其他人忙着向往大学、筹划未来，他们躲在旧图书馆阳光温暖的角落，用纸张书籍垒起城墙，躲避巡逻老师。
然后在他们的城堡保护下，依偎在彼此怀里看书，在书架后偷偷接吻。
有了同伴以后，学校更像个游乐场。
他们开始一起逃课，拉着手，躲开保安和偶尔走出办公室的老师。在学校各种犄角旮旯，探索学长学姐留下什么物件。
没有未来，只能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
据说闹鬼的宿舍。
屋顶心理教室。
扫帚间藏的情书。
没人用的储物柜里，找到一把旧尤克里里。
纪楷言花了几天把音调好，配上新琴弦。
音准了，但是他不会弹。洪缨丹靠在他膝头，唱心里刚冒出来的旋律给他听。
「Love，love， my Hally honey
逾期未还的典籍，201页折角
你用铅笔批注行星轨迹
As the night light fades into the morning glow
Forever, and ever
Shinning in your eyes.」
“好听，”她唱一句，纪楷言在笔记本上写一句，“有歌名吗？”
“就叫，”
洪缨丹看了一圈，像是随口说的，“私人图书馆。”
“图书馆？”
她支起身体去吻他脸颊，“写给你的，my Hally honey。”
晚上睡觉前，Lanny sweetie发来一条视频。
洪缨丹写好这首歌后半段。
周五晚上，所有人都有家可回，只有她独自坐在宿舍窗台上，趁夜色已深，光着脚，唱歌给他。
「粉红摩尔斯码，翻译掌纹十四行诗
藏进衬衫第二颗纽扣里
In my button, in your warm embrace
All my cares melt away
康德与雪莱
普鲁斯特的倒叙
我们在杜威分类法里偷藏玫瑰」
他存下这条视频，起床，打开电脑。
找理财顾问咨询信托基金能取出多少钱，大概估算出手头的车，还有杂七杂八珠宝手表价格。
算算总数，应该够洪缨丹大学的生活费和学费。
说不上给她多奢华的生活，但应该不用兼职打工，可以在曼哈顿租套体面舒服点的公寓。
至少，他们中有一个人可以离开这里。
去过想要的生活。
周一，纪楷言带着卡，走到他们用书本堆的城堡旁边。
洪缨丹不在。
只有纪检行站在城堡里，撕一张报纸。
“故事，暂停。”江棹月开口，“纪检行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暴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