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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这谁 ...

  •   全餐厅的目光聚集过来。

      被周围学生扶起来,纪楷言嘴唇发白,刚烘干的衣摆再次滴滴答答淌下红水。
      狼狈至极。

      朱皓也刚回过神,上前想看一眼他手上的伤。
      再怎么说也是繁森的人,在别处想怎么自轻自残都行,被他伤了,说不好会闹出什么乱子。

      江棹月张开双手,护在纪楷言面前:“你还想干什么?”
      “这么多年,你只有脂肪在扩建吗?心胸放宽的工程审批没通过是吧。”

      “不是,我——”
      他摘掉帽子,用力搓搓后脑勺。
      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体验,此刻变得格外不真实。

      分明是纪楷言力气大,非拽着不让他躲,又突然抓着他手往外推,没注意酒才洒出来的。
      而且知道是热水,他还刻意收了力。

      事后想想,就是纪楷言自己往前凑了一下,才能淋这么湿。

      不得了。
      第一次见拿开水泼自己的人。

      “你什么你,你说得太对了。”
      江棹月冷冷道,“你确实比他强多了。头发都能从鼻子里长出来,谁不想和你这种人做朋友。”

      朱皓慌忙摸鼻子。

      她抬手把草棍插进他鼻孔里,转身拉上纪楷言离开。

      朱皓目送一米九的柔弱壮汉被搀扶出去,百思不得其解。
      似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纪楷言突然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贼笑。

      刚才都快失血休克的人,一眼不错盯着他,摇摇手,露出原本卡在餐车轮前的木楔子。
      接着脑袋歪了点,正巧倚在江棹月肩上。

      教科书级别的小人得志。

      简直就是只成功偷到羊羔的恶狼,眼里的锐利凶恶,都快冲破禁锢从体内跳出来。可就在江棹月抬头看他的瞬间,恶狼垂头贴耳,立刻变成淋雨受伤的委屈狗。
      “月月,我好冷。是不是我不该拿奖杯,惹他生气了。”

      手机响。

      朱皓点开新邮件。
      只有四个字,【你还得练。】

      发信人,纪楷言。

      窗外又飘起雨丝。

      玻璃覆满毛茸茸的水雾,江棹月打开雨刮器,在路灯闪烁的街口缓缓踩下刹车。

      “还在前面。”纪楷言编辑完信息,收起手机。

      她有点犹豫,“还往前?”

      他轻“嗯”了声,回答了她在想的问题,“在耗子洞旁边。”

      很多人对棠元极其分裂的城市规划印象深刻。

      白天,市中心艺术剧场区是拍电影、网红打卡的最佳取景地。
      夜晚身穿皮草的名流出入剧院,歌剧散场后,坐在紧邻的高档餐厅,点杯上百块的咖啡。安静欣赏夜色下,现代艺术博物馆外墙色彩流淌的裸眼3D。

      金碧辉煌相邻的街区背面,就是不堪入目的贫民窟鬼城。

      街道堆满帐篷和废品,只堪堪留了通过一辆车的宽度,污水蟑螂肆意横行。

      据说随便掀开个塑料棚,下面就会钻出一伙扒手、强盗,或者精神不正常的酒鬼,所以这地方叫耗子洞。
      时间长了,已经没人记得街道本来叫什么。

      只是在耗子洞边缘,电线杆上已经有奇怪涂鸦,旁边还坐了个喃喃自语的怪人。

      纪楷言指挥她开到快餐店窗口,要了热狗和无糖可乐。

      “趁热,你不是说周五从游乐园回来要吃热狗,满足了吧。这家店烤肠是真的很不错。”

      江棹月抓紧安全带,缓缓缩到方向盘下面,“你还经常来?”

      “有点法律问题,要找一户人。”他拍拍胸脯,一副舍我其谁的骄傲样,“我姐负责欧洲;我负责耗子洞。多合适。”

      “别动了。”她皱眉,把绷带压紧点。
      前几天猫抓还没好,又受伤了,纹身跟着他算是倒血霉了。
      “你姐去欧洲怎么就合适了。”

      “爹的骄傲呗。她初中就去瑞士上学了,还考上他的母校,研究生就有自己的品牌,多好。”

      “什么母校,骄傲得心都偏了。”

      “苏黎世联邦理工。”

      “……”
      那确实很值得骄傲了。

      看看他,想想他姐。
      不由想到一丝丝微弱的可能性,可能父母里,总有一方拉低了少爷的智力水平。

      纪楷言阴郁地盯着热狗:“我妈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学雕塑的。”

      江棹月:“那你为什么要做出挂科这种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笑得前仰后合,车身都跟着他一起晃动,“她是被培养的继承人,我是个生下来就不详的孽障,这咋比。”
      “跟你交个底,小辈里,朱皓其实算对我很有礼貌的了。”

      “什么不详,”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鼻尖,“封建迷信要不得。”

      男人抓着她手指,移到眉毛截断处。
      断眉者,命克父母,兄弟缘浅。

      他相当不在意咬了口热狗,像在聊别人的事。
      “有没有人告诉你,我上面本来还有个大哥,被我克死了。”

      到现在,纪楷言自己都想不起来,是不是从那之后,纪之渊才对他冷淡的。

      小男孩难免调皮捣蛋,宫殿一样的家里,随手打碎的,可能是康熙年代的古董笔洗。
      为了个对他们来说不算值钱的摆件,他被拖进没光的阁楼,锁了一天一夜。

      闯祸次数多了,家里人渐渐忘记要放他出来。
      睡到半夜突然呼吸不畅,黑暗趁他睡着偷偷抽干所有氧气,驱动四面墙同时逼近,要把他压成肉块。怕黑的小孩找到铅笔头戳破手臂,才引来佣人放他出去。

      铅笔扎的伤口愈合,留下黑印。
      这种颜色根本代谢不掉,只能用纹身遮住,被发现有纹身以后又在阁楼里待了几天。

      “怎么。心疼了?”纪楷言捏了下她指腹,“这么帅的人,童年居然这么悲惨,仿佛一朵亭亭净植,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江棹月抽回手。
      简直荒谬,但他说得又好认真。

      判断不出是不是编的。

      街区断电了。
      世界再次蒙上灰黑,只留下热狗店红黄相间,明灭闪烁的灯串。

      包装袋被他因紧张收紧的手指,沙沙响不停。

      “这个胳膊。那时候就想,如果我是个机器,不会难受就好了。”
      他看向她。

      只依靠朦胧的彩色光点,神色复杂难辨。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愿意跟你说这么多。”

      江棹月只能感觉到,他没正形的笑淡下来,声音里是难以察觉的恐惧,“能别告诉别人吗?其他人已经够看不起我了。”

      “我看不起你就可以吗?”她忍不住问。

      “不会。”
      纪楷言低沉道,“世界上,也只有月月还愿意问我一句真相。”

      沉默几秒,他补充说:“而且你也不是只看不起我,你看不起全人类。”

      “……”
      准确的。

      绷带下露出纵横交错的电路板线条。
      江棹月盯了很久,能想到最好的安慰,是他们之间有合同。他不找钟翎,她自然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显然效果不大。

      “反正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她犹豫着开口,“但是,PTSD其实很正常,就跟发烧咳嗽一样。我妹妹小时候一有天黑打雷就发作,去看过心理医生好很多了。”

      “医生和病人也有保密协议,可以去治治。”

      这话倒是没冒犯到他。
      不过他也并没往心里去,反而是惊讶她居然不是独生女。

      江棹月点亮手机。
      屏保是三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把中间的女孩指给他看。

      纪楷言调高亮度,指着妹妹旁边的小男孩,“这谁?”

      “江续昼。我弟。”

      “从来没见你们一起过,”他熄灭屏幕,把手机插回她包里,“他们也去瑞士了没带你吗?”

      “他们要谈恋爱,一起考去初杨了。”

      噗嗤。
      一大口可乐喷在挡风玻璃上。

      江棹月下意识抬起档杆,雨刮器摇摆启动,窗外还是蒙着层绛色。看他从手套箱里抽纸擦仪表盘,才反应过来应该擦里面。

      “你干嘛?”她有点恼火。

      纪楷言打开车内小灯,暖光填满空间。
      虹膜一时不习惯,急剧收缩后,才慢慢看清他郑重的脸色。吞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放心,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告诉谁什么?”

      “你弟弟妹妹。爱情是没有对错的。”

      江棹月歪头看他。
      脑袋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终于理顺逻辑,眉心舒展,笑起来。

      纪楷言也跟着歪头,跟着她笑。
      他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在深渊底部的破败街道,糜烂颓废的暗光里,只有她白而轻薄,干净得像精细雕琢,半透明的琉璃。

      “爱情当然没错,我妹妹也没错啊。她是收养的。”

      他卷起空包装袋和可乐杯,拉开车门,被轻声叫住。

      “你下周有时间的话,能不能跟我回趟家?”

      纪楷言挑眉,两手缓慢向下,护住小腹,“你至少得请我吃牛排才能奉献到那步。”

      “不是。”
      她冷静道,“我爸妈要我每个月交到一个新朋友,带回家吃饭。这是我会走路以来,第一次完成任务。”

      见他没回应,也对这个邀请不太确定,“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一起走了迷宫,看见对方真面目还得互相保密。
      应该算朋友吧。

      不过这事也没什么书面文件证明,有可能是她主观臆断了。

      “当然可以。月亮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纪楷言伸手揉揉她头发,“等我,看好车。”

      “最主要,”他敲敲窗户,“别让人把轮子撬了。”

      到这种地方,他果然熟门熟路。
      挺在一顶帐篷前叫出来个妇人,两人比划起手语,接着便一前一后,向灰黑发臭的巷子深处走。

      云层聚拢,厚重得要垂进路面坑洼积累的污水里。空气中漂浮的雨丝聚拢,汇成水珠接连落下。

      天气不好,夜也深了,街上没什么行人,但总感觉暗处有人盯着车标看。

      把大G开到耗子窝附近,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江棹月关了车内灯,锁好门,尽量缩小存在感。
      手机亮度提到最低,发了条微信。

      几乎同时,电话铃响。

      她不太情愿接起来,“妈。”

      每逢周末,秦霜必然熬夜和邻居阿姨打麻将。桌上正噼里啪啦洗牌,她嗓门也跟着提高,“你爸说你下周要回家吃饭。”
      “小崽子,怎么什么事都跟他说不跟我说?”

      “你俩不就在一起吗。”江棹月无语,但还是实话实说,“而且你唠叨。”

      “我什么时候唠叨了?还不是为你好。你现在跟妹妹和江续昼不一样,已经算是进入社会工作了,那就不光要成绩好,还得学着跟同事导师打交道。你要是给自己留点时间,像他们一样先读本科,我就不说你了,是你自己犟非要直博——”

      江棹月:“你现在就很唠叨。”

      她打开摄像头,对准刚拿到的奖杯。
      屏幕里四双手忙着在绿绒桌布上摸牌,没人理她。

      大声咳了下,荀彻才凑到镜头前。
      手机拿了老远,用力眯起眼,看了,好久。

      “要不要帮你把手机举到空间站里?”

      “不是眼花,有点不太相信。”他一拍桌子,“欧拉图杯,你找到队友了?!”

      秦霜:“月儿是认识新朋友了吗?八万。”

      “看见没,我闺女有朋友了!”
      荀彻把手边的牌一推,拿着手机,绕场一周给全桌展示奖杯。邻居阿姨敲了下桌子,吐出一口流利的棠元话,“多大的事呀,还玩不玩了。”

      “玩什么,吃宵夜去!”荀彻笑得镜头忽忽悠悠,“我请客!我闺女第一次交朋友!”

      画面终于稳住,现在对准一只幺鸡。
      画外音是秦霜推倒剩下的牌,“那以后可要跟同学好好说话,别欺负人。请人家有空来家里玩。”

      江棹月也真的挺开心。
      吃饱了,有奖拿,有朋友。也就懒得反驳,像她这么严谨求实的人,什么时候欺负过同学。

      “我们已经说好了,下周末来家里吃饭。”

      挂了电话,嘴角弧度还没降下去。
      在过山车里达到顶峰的多巴胺持续上扬。
      打开音响连蓝牙,小声哼唱,“这一切是真的吗,亦或仅仅是幻觉……*”

      重金属摇滚低音炮打断她的狂想曲。

      如果纪楷言的奔驰,仅仅是存在在耗子洞,已经分外显眼。
      那现在来了个比他还嚣张的人。

      火红敞篷跑车减速,紧跟在她车后停下。下来一个穿紧身包臀裙,外面裹长毛皮草的女人。

      大晚上还戴个墨镜,来这种地方,手套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珍珠。
      任谁看了都得说句欠揍。

      电线杆旁喃喃自语的怪人被音乐震醒,站起来,摇摇晃晃靠近女人。一边解开裤子,手里拖着他的武器。

      皮草女人微笑靠在跑车上看着他。
      等他靠近了,抬起腿,镶钻细高跟一脚踩断了快餐店门口塑料椅子。做完一切,理好裙摆,仿佛无事发生般,和蔼可亲问了句,“需要帮忙吗?”

      怪人脸上维持着疯疯癫癫笑容,拖着武器转身走回电线杆蹲下。

      “牛啊。”江棹月贴在玻璃上默默点赞。
      怪不得嚣张成这样。
      真有实力,女中豪杰。

      似乎是注意到黑暗里偷窥的视线,女人目标明确走过来。
      鲜红长美甲敲敲驾驶座车窗,弯腰摘下墨镜,露出极明艳的一张脸。

      江棹月认识她。

      不仅是妩媚艳丽的长相。
      连她的名字,也相当有特点。

      洪缨丹。

      听起来很像一种花。

      在老家叫五色梅,奶奶最恨的花。
      只要看见墙缝里有花出苗,就立刻拔掉,还得拽着连泥拔出的根给她看,“看见了吗小月儿,这花有鬼附身,有土就钻,见缝就长。”

      然后烧开水烫那块地。

      爸妈以为她年纪大了偏执,终于劝动她进城住院。临走前,奶奶还是仔细在墙根砖缝里,洒上厚厚的香灰。

      一个月后,再回到家。
      整个院子盖满密不透风的红花,容纳不下的枝条,从土地蔓延向窗户屋顶。凡是藤叶爬过的地方,寸草不留,只剩下诡异妖冶的红。

      现在。
      这位和花同名的两亿唱片销量女歌手,有史以来最伟大一百位词曲作家,斩获过34座流行音乐奖,全球最性感女人。

      正坐在她副驾驶上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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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