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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赤潮 ...

  •   船舱起伏摇晃,血水漫过脚踝。

      无论江河池塘里,木器石器里。
      水变血。

      翻滚汹涌的血。

      尼罗河流域居民被从天而降的血水吞没,猩红水雾涌进房屋,哀嚎遍地,溺水居民奋力拍打水花逃生。

      四周没有光亮,提灯也被浸湿,船上配的道具背包里好像有几支蜡烛夜灯。
      江棹月蹲下往水里摸。

      她盲目乱碰,粘了一手岸边漂来的草叶泥浆。
      起身时肩撞到某人紧实的小腿,她顺便擦擦手,“尼罗河没有少爷,赶紧找蜡烛。”

      纪楷言没说话。

      凭感觉插好电池,举起蜡烛灯,船正巧经过石桥。

      巍峨的黑色狗头神居高临下俯视人间。
      烛火摇曳,勉强照亮他脚边的一句话。

      【大地陷入黑暗,三天三夜不见太阳。】

      “你看到了吗?”

      船舱安静得异常。

      “纪楷言?”

      江棹月举高烛灯,照亮船尾。

      纪楷言一动不动,已和小船融为一体。
      全身湿透,仿佛对涌进船舱的血水毫无察觉,抱膝缩坐在地板上。

      她过去试着拉他,摸到满手黏腻。

      烛灯靠近,江棹月控制不住失声叫出来。
      他左侧小臂衣袖已完全被猩红浸透,只是靠近,空气中都能尝到铁锈味。

      “你在干什么?”

      她压住他的手,慌乱中摸到一截铁片,扬手丢进河里。
      没了作案工具,纪楷言也没什么反应,依旧握着空气,机械切割自己布满纹身的皮肉。

      “都是假的,你听。”江棹月掰正他脑袋,努力让他分辨岸边哭喊声。
      埃及艳后不小心飙出河南话,泡在水里死了的难民咕噜咕噜,笑喷出水。

      “表演学院都在这修课外学分。”

      她说完,松开手。
      失去支撑的瞬间,纪楷言脑袋软塌塌垂下,靠着她滑进水里。

      易受惊吓,做出自毁行为,难以集中注意力。

      典型的PTSD。
      创伤应激反应。

      小时候每到闪电打雷的夜晚,汤汤(音:shang)也会恐慌发作,吓得不会说话不敢动。
      不过没这么血肉模糊。

      江棹月拉起他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两侧,“好了好了,我在这别害怕什么事都没有。”

      “……”

      江续昼哄人说的台词都说了。
      怎么没效果。

      水浪拍打船舱。

      原本到脚踝的河水,现在已经没过小腿。
      她伸手去按救援按钮,渗透午夜河水凉意的指尖碰到她手心。轻轻地,试探地,蹭了蹭。

      许是感到安全,肌肤交叠,手指交握住。

      “月亮。”纪楷言像刚学会讲话,艰难地哑声重复,“月亮。”

      江棹月抬起头。

      今晚没有什么月亮。

      深深浅浅灰黑云雾缭绕厚重,阵风吹过,才偶然投射出一弯白亮月光。
      发丝和脉搏就在此刻趋向光束,开始疯狂生长。和他的呼吸一起,紧贴她脖颈温度,势要融进血肉共生共荣。

      叫救援的手缓缓放下。
      这时不敢再有大动作,怕再吓到他。

      “这些,假的。”

      江棹月:“对,全都是假的。”

      “我,没,杀人。”

      “没有。他们都是演员。”

      纪楷言缓慢支起脖子,抵住她额头,一字一句问:“你是真的?”

      深潭映照月光,微微波动。

      江棹月回答:“是。”

      她很轻挪开手,捧起船舱里的水,用灯光照亮了仔细给他讲。

      “这些根本都不是血。密度不够,味道不对,也不会染色。”

      说着自己也愣了下。
      灯光靠近,“血水”里明显浮动着红色絮状物,丝丝缕缕,还臭臭的。

      这不水藻吗?

      甲藻繁殖过量,浅层河水就会变成红色,也被叫做叫“赤潮”。

      小船一时没人控制,被河道转角漩涡搅进死胡同,急坡下去,铁门挡在面前。

      江棹月用桨去撑。
      铁门纹丝不动。

      体温从身后贴近。
      纪楷言情绪稳定了点,显然想起来这是什么活动,沉默接过桨。
      闭紧双眼,撑着船边做深呼吸。

      “可以退出的。”她提议。

      对恐慌症患者来说,现在更好的选择,可能是喝杯热茶上床躺着。

      说出不去就一直在河里漂,当然是为了增加氛围感吓唬人。
      每条船都有求救按钮,救援老师可以随时带他们出去。

      “你都为了我和朱皓作对了,怎么能这时候出去。”

      “不是为了你。”江棹月实话实说,“我从小就讨厌他。”

      纪楷言默了默,突然轻笑出声,“今天还突然挺想争口气。”

      “你也看见了,圈子里没有人看得起我。还就想体验下,赢了哈佛毕业生是什么感觉。”

      江棹月暗暗松口气。
      想赢就好。

      解谜游戏必须组队参加,这组一共两个人,退出一个就是整组退赛。

      出于人道主义,肤浅的输赢并不重要。
      不能强行拖着PTSD发作的队友,逼迫他忍受黑暗和幽闭。

      但是忠于内心的话,拿着奖杯,把那群常春藤人上人全踩进地里的画面太过诱人。
      也不是不可以忍受队友失血而亡。

      纪楷言撕下T恤下摆,包起左臂。望向暗红波涛翻滚的河道,犹豫着,拉起她的手,盖在眼睛上。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指尖还在发抖,“但是月月,我真的控制不了。”

      “如果你男朋友误会了什么,以后我一定去跟他道歉。”

      江棹月主动靠近,捂住他眼睛,柔声安慰:“应该的,能赢就行。”

      纪楷言:“什么?”

      “我意思是——”
      她缓了缓心跳,“我们在埃及,他在棠元。没人会知道的。”

      看到第二道石门后,翻肚子死去的鱼被血浪拍到岸边,散发阵阵腥臭。
      沿路水量变少,宽敞河道变成潮湿沼泽。
      远处青蛙呱呱叫声成片。

      石板说,血灾之后,尼罗河滋生青蛙,爬进法老的卧室床塌。

      法老尖叫着从睡梦中惊醒,狼狈翻滚下床。磕磕绊绊逃到河边,慌乱抓住划船路过的解谜人。

      “好心人!救救我。”

      眼线厚重粗黑,还是没盖住高俊骏略显惊讶的表情。

      “没选上埃及艳后?”江棹月惋惜。

      “学生会说艳后必须是女的。剩这个没人想演。”

      “学生会眼瞎。你的好朋友南薇呢?”

      “后面疱疮那关宣传皮肤病知识。”

      江棹月“哦”了声,“所以每个灾难,对应一个学院?”

      高俊骏:“……”

      “我没说。”
      “没有的事。”
      “不是我说的。”

      她伸手,压瘪他肩上粘的塑料青蛙。
      松手,“呱”。

      “救我吗?”该名法老不死心看向纪楷言。

      “呱。”

      高俊骏:“你俩真缺德。”

      法老气呼呼走开,等着拦下一批船。纪楷言低声问,“不需要救人一起跑出去吗?我看过动画片的。”

      江棹月没说话。

      水道太窄,只能下船步行。
      树林湿润温暖,比前面明亮很多,暖灯照射玻璃罩里颜色各异的树蛙,她碰碰放在草丛里,肚子鼓鼓的橙腹树蛙。

      两栖学院教授带回来的濒危物种。
      比解不开谜语的大学生有价值多了。

      她可能知道这个密室的逻辑了。

      青蛙叫声变少,直到沼泽变成旱地,第三扇石门出现。气流快速烘干衣服,VR影像里黄沙裹着风直指天际线。

      接着,神击打起尘土,尘土落在人身上。
      尘土变成虱子爬满人体。

      终于到她的专业了。

      透过玻璃镶的放大镜,看到师兄们上周在实验室加班,照顾的就是这些小东西。
      明亮射灯下飞舞成股,状若尘土的烟雾,其实是细小飞虫。

      “我就知道,”

      她压低纪楷言的头,让他往放大镜里看,“这不是虱子,是摇蚊。他们成片出现的时候,说明当地水质极度恶化。”

      都说了,谜底永远都在谜面上。

      赤潮、死鱼、青蛙,这里的摇蚊,全都指向尼罗河污染。

      纪楷言有点恍然大悟。
      “所以如果没有水的时候,青蛙消失了;接下来虫子没有天敌,就会变多,然后传播瘟疫?”

      说完,一手紧张握住受伤的胳膊,掀起点视线小心看她。
      像耷拉尾巴,坐在墙根等认同的大黄。

      江棹月点点头。

      尾巴翘起,疯狂摇摆。

      “完全没错。”没有骨头,她拍拍狗头以示奖励。

      其实从“出埃及记”主题公布开始,江棹月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今年欧拉图杯是宗教主题。
      跟我校科学为本,实事求是的校训一点不搭。

      听话听音。
      读题,要读题干下暗含的意思。

      所有灾难都来自水域污染。
      那这个游戏压根儿不是让学生来当摩西。如果要从每个灾难里救下NPC,带他们一起往前走,必然会困在密室里。

      今年真正的主题,是气候变化和水体保护。

      从赤潮开始,就应该在赤潮结束。

      江棹月想着,在虫网前踱步。手里放大镜翻来覆去,下端温润的陶瓷触感,和塑料手柄完全不同。
      翻过来借光看,圆形小徽章证实她的猜想。

      【繁森自然基金会】

      就说今年场地怎么这么舍得花钱。

      “你家赞助活动你不知道吗?”

      纪楷言反问:“我看起来像是有资格知道吗?”

      “……”

      还是去治理水藻吧。
      说他看起来从来没进过集团大门,又要不乐意了。

      重新穿过呱呱树林,再次回到船上,纪楷言熟练坐上船夫专属座位,“怎么治理?”

      书里写过很多控制微量元素的方法。
      但是迷宫毕竟条件有限,除了青蛙,外加一个虎视眈眈的法老,实在没别的道具。

      “你不是说赤潮在浅层,发明个东西,把脏水抽出来。”
      看过青蛙,纪楷言好多了。
      从失血状态里缓过来,有精力翻他家赞助的道具包。

      江棹月被包装袋摩擦的声音烦得不行,“发明什么呢,我的小爱因斯坦。”

      “我怎么知道,你是科学家。”他理直气壮,“我只是个船夫。”

      船夫边晃腿,边掰小泡过水受潮压缩饼干,抛到空中用嘴接。
      “吨吨吨那种机器呗。”

      她斜眼瞪过去。

      忽略撕开第二袋饼干的声音,怎么治理,需要认真思考。
      水藻,甲藻。
      是趋光的。

      月亮拨开云层,短暂照亮发红的水面,很快再次隐去。

      现在是晚上,一天里温度最低的时间。
      正是一般给池塘换水最好的时间。

      答案可能真的是把脏水抽走。

      “不是。认真的?”纪楷言一激灵坐起来,“你意思,我吃点就找到欧拉图杯正确答案了?”

      “……”

      江棹月:“别怕,没那种事。”

      刚才卡住船的拐角有点蹊跷。
      铁门和迷宫其他地方的石头门不和谐不说,内外不同才会形成漩涡。

      纪楷言只剩一只手能用,拽住铁门把手肌肉暴起。
      闸门铁皮只翘开条缝,红水已迫不及待争先泄出去。

      江棹月看不下去,拍拍他,上前按住门上的棠大校徽。
      显示屏亮。

      狼头死神指出十三个点。
      她脑内演算了几次,一笔画串起来所有点,闸门自动升起。

      “不是,这得答题啊?那我刚差点拉开算什么?”

      “算你力气比驴大。”

      河水骤然涌出闸门,两人一起摔进船里。
      小船不需要划动,被外力推着跨过所有尼罗河受灾流域。波浪颠簸,江棹月只能看到拍打进船舱的血水颜色变浅。
      每次波动,就有清水涌进河道,逼退赤红。

      船被水流推出迷宫,棠元大学最高的钟楼上空炸开烟花。

      金红光点拖着尾巴点亮天空,宣告今年冠军小组出现。

      船速度降下来,他们坐起来,看到了圣殿入口——平时叫做西区食堂。

      大厅已经闹哄哄聚集了很多人,通过监控在看迷宫里的情况。
      有互相清理水草的队伍,纯看热闹的学生,设计今年迷宫的教授们。

      格子毛衣的教授,是树蛙的爸爸。因为江棹月认出他的蛙异常激动,上蹿下跳热烈鼓掌。

      摩西、亚伦——平时可以叫他们保安大叔和打饭大爷,给他们拿来毯子,还有水果煮的热红酒。

      食堂门被撞开。
      朱皓气急败坏冲到纪楷言面前,满头碎草叶,明显刚跟蝗虫搏斗过。

      江棹月和纪楷言对视,同时带上游乐园买的假王冠,捧起奖杯站上长椅。
      “我们赢,你们输。Winners say yes,yes!”

      纪楷言:“Yes,yes!”

      “Losers say no,no”

      话筒给到loser。

      朱皓:“……”
      “二少爷,您胳膊漏了。”

      保安大叔冲过来把他们赶下椅子,带纪楷言去找校医。

      朱皓重新倒杯热红酒,端给江棹月,“江小姐。”

      她懒得计较怎么这么快就从小屁孩变成江小姐,重新拿起奖杯。
      刚编的胜利战舞还有一小段没跳完。

      “赢赢赢赢赢。”

      “都说杯酒泯恩仇,碰一个还不行?”

      “你输输输输输。”

      “……对。”他陪着笑,甚至提高嗓音,“我输得心服口服。我去搜了你入学的时候写的论文,关于蜜蜂气味受体基因表达分析那篇。”

      叠在一起的两张名片塞进江棹月手里。

      一张是墨子俱乐部。
      还有一张,被压在下面的,玉泉集团。

      朱皓家的公司。
      繁森三生三世的死对头。

      她一时没明白,看向朱皓,迎面撞上神秘莫测惹人讨厌的微笑。

      “墨子俱乐部周天聚会,就在东山区高尔夫俱乐部。这周请了米其林厨师做真正的kebab,你一定要来尝尝。”

      江棹月:“我突然变成素食主义者了。”

      他噗嗤笑出声: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大气性,我道歉还不行?
      “但是你总得同意,你我这样的精英,应该花时间和真正志同道合、水平相当的人一起玩才有意义,而不是——”

      顺着他的视线,角落红十字标志下,校医正在给纪楷言的伤消毒。

      “还有,如果不想浪费你的才能,我公司正缺一个技术顾问。”

      她收回视线,把两张名片塞回他口袋里,“不了,我毕业还早,怕你公司等不住。”

      朱皓似乎没听明白,大度一挥手,名片再次回到她手里。
      “没关系,随时联系。”

      “总之,拿你当朋友提醒一句,”他弯腰靠近,低声道,“他家复杂得很,别总和谋杀亲哥的人混在一起。”

      纪楷言拿着两人烘干好的外套过来。看见朱皓,眉心紧拧,“你怎么还在?”

      “来恭喜第一名呀。”朱皓笑眯眯,“哦,我是说你队友。”
      “不过你也别不平衡。我也给繁森准备了一个礼物,回去转告爹地,他肯定会喜欢。”

      “来吧,二少爷,”他的rapper小弟送来两杯酒,“没有文凭可以,总不能没有文明。”

      纪楷言不太情愿接过杯子。

      朱皓举杯说出祝词,“可惜了,你们没走到杀长子之灾,主场实力都没发挥出来。”

      酒杯相碰。

      本来停在小弟身边的餐车突然滑动,垒了半人高的脏盘子哗啦倾倒,向纪楷言的方向压过去。他躲闪不及,只顾拿好的手护住头,拉着朱皓就往餐桌下躲。

      后者却不领情甩开手,把刚煮沸滚开的红酒全部泼在他身上。

      餐盘叮咣碰撞跳跃,盖过屋外烟花,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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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