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壁偷月光》豆芽泥

11、尺寸

　　过山车已经停下半分钟。

　　人群整理好帽子眼镜，排队顺着楼梯离开，座位等待迎接第二批乘客。

　　江棹月还停在原位，保持尖叫的表情。但是尖叫了两分二十七秒，早就发不出声音。

　　“头疼，感冒，发烧，拉肚子。”
　　纪楷言用手理顺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去医院不能陪我玩。”

　　“什么病啊，严重成这样，”他抽出她口袋里插的游乐园年卡挂牌，“还办个年卡，住院呢？”

　　“……”
　　江棹月拽回她的卡。

　　“我其实吧——”
　　她哑着嗓子咳了两声，逐渐找回声音，“真的有点不太舒服，主要是看见你就偏头痛。”

　　他拖长腔调，“啊”了声，一副了然的模样。
　　“再喊大声点就舒服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拽开他们的安全扣，纪楷言拽着她胳膊往楼梯下走，“得了，玩别的去。”

　　“行。我撒谎了。”

　　她甩开手，看他抱臂等解释，居高临下挑眉看戏的表情，心里来气。

　　“过去的三年，每周五下午四点我都到这来，把所有过山车坐一遍，兴奋到一定程度，买热狗和无糖可乐，然后回家。”
　　“认识你以后的每一天，我的日常计划都是乱的。如果今天还没有玩到过山车，我会觉得——”

　　“头疼。”

　　“可以理解，”他点点头，算是认同，“聪明怪胎都爱规划自己。”
　　“所以走啊，那边还有个飞天摩托。”

　　江棹月抓狂，“我自己玩。”

　　“可是我买了这个。”他拿出两个情人节限定，粉色假水晶头饰。

　　“昨天就想请你来，谢谢你照顾我。现在只能一个人了。”
　　他带着小心翼翼，拿着发箍的手伸向她，“月亮——”

　　“月亮一个人棒得很。”江棹月打断他。

　　终于有休息日，钟翎在公司，学校也没事情。
　　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周五。

　　没人能打乱今天征服过山车计划。

　　“就一个人。各玩各的。alone。懂了吗？”

　　她退，纪楷言便近一步，“为什么都不要我？”
　　显然还没从昨晚的哀怨中走出来。

　　这次江棹月着急去看喜马拉雅矿山车上的日落，没耐心当情感导师。“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我可以给，你想要什么？”

　　“我想一个人玩！”

　　突然想起农村老家养的大黄狗。
　　和别的土狗不一样，大黄根本没有闯荡江湖的心气。

　　最爱干的事就是等人回家，跟在人身后摇尾巴。每次只要出门不带他，就会躺地上，咬住裤脚嘴里呜呜咽咽，表演生离死别。

　　江棹月指着他身后的椅子，果决道：“不带你，别跟着。”

　　像被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到，纪楷言后退，直到腿弯撞到长椅。她手指下压，他犹豫地慢慢坐下。
　　双手捏着发箍，抿紧嘴唇，垂着一双眼。

　　像有人给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许哭。”

　　假装走开几步，猛一回头。
　　看纪楷言还坐在原地，没有跟上，终于满意。

　　“乖。”

　　根据训大黄的经验，狗子想跟人出门的决心无比坚定，稍服软就该快速关门，万万不可心软。
　　于是江棹月扭头就跑。

　　一只大手卡在腰间，用力把她向后拉扯。拗不过那蛮力，就要倒下去，被带雪松淡香的体温稳稳包裹住。

　　花车巡游的喇叭，声势浩大擦着她后背经过。

　　纪楷言一手压在她脑后，没法转身，只勉强越过他肩膀，看到泡泡机旋转，炮口精准对准他们。
　　粉红泡沫海洋倾泻而出。

　　淹没周围人起哄、高呼“好甜”的身影。

　　情人节游行队伍里的丘比特出列，顶着金色蓬松卷发，拿着一把爱心弓箭，围在他们身边蹦蹦跳跳。

　　江棹月想缩进地缝里。
　　用力拂开还搭在脑袋上的手，“我知道后面有人，不用提醒。”

　　纪楷言揉揉她头发，放下手，留下发箍卡在发辫里。
　　“你想说的有没有可能是谢谢。”

　　口哨声由远及近。

　　欢快背景音乐里，混杂着极不和谐，流里流气的“哟哟哟”吆喝。
　　听就是满身名牌的纨绔子弟。

　　游行队伍过去，江棹月猜对了一半。

　　五六个统一佩戴冷帽金链子的——

　　Rapper？

　　一伙人走近，为首的朱甲站出来，伸手就薅走纪楷言的头饰，插自己冷帽上。
　　“哟，bro。难怪纪二少不爱回家，原来忙着在外面给人当狗。哟。”

　　上次还是唯唯诺诺知识分子穿搭，今天变西海岸街溜子了。
　　奇迹猪猪，风格多变。

　　“这小嫂子——”
　　朱甲反复打量江棹月，又带着不赞同看向纪楷言。吞口唾沫，污言秽语硬咽回去，“成年了吗？”

　　钟翎认识这人，应该乖点。
　　可还不到十天，他的愚蠢就出现了人传人现象。几个胖胖大大的饶舌兄弟，站一排能消消乐，加一个能召唤葫芦小金刚。

　　让她忍着不说话，实在残忍。

　　“诶，问你话呢小孩儿，”朱甲拿走丘比特的爱心棒棒糖，拿棍戳她脑门，“是不是这人拐你来的，答对了给你糖吃。”

　　江棹月：“上次见你的时候不还没疯。这个情况持续多久了？”

　　纪楷言弯腰伏在她耳边，“认错了小鬼，不是上回那个。”

　　她皱眉，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他不是那个找玛丽莲梦露公主滑雪的猪吗？”

　　纪楷言摇头，“这是另一头。”
　　“上周那个是堂弟，这个是朱家的太子爷。”

　　太子爷：“你俩说坏话背着点人！”

　　“朱皓。认识一下。”太子爷收起纨绔专用笑容，伸手给她。

　　江棹月上前一步，错开那只厚实细嫩的手。

　　踮脚，掀起他冷帽下压住的刘海。

　　靠近看。

　　和记忆里一样。
　　他头发里，藏着条细小微微凸起的疤痕。时间流逝，已经变成淡粉色。

　　朱皓莫名，却也没躲开，“怎么，看我有没有克死父母兄弟的断眉？”
　　周围小弟哄笑。

　　“我在看你的鼻子。”
　　江棹月拍干净手退开，“京都府立医科大学认为，鼻子尺寸和男性气概尺寸呈正相关。”

　　她垂下手，盯住他眼睛认真道，“可怜。”

　　“你他妈，”朱皓脸色骤变，手一挥，“揍她！”
　　跟班得令，呼啦一下围上来。

　　“干什么干什么。”纪楷言语调压着笑，懒散伸手把江棹月扯到身后，“科学研究的事，说对了也不能生气嘛。”

　　“就是。”
　　江棹月从他背后伸出头附和。
　　“燃点这么低，当太子爷屈才了，应该当个燧人氏。赤壁之战派你往甲板上一躺，曹贼的船就烧着了。”

　　说完头一缩。
　　有他宽厚的背挡着，像躲进风雪都吹不进的城墙，安全感十足。

　　相比之下，她现在更像狗。
　　仗人势的那种。

　　纪楷言笑得肩膀上下抽搐。

　　“二少爷要怜香惜玉，也得有那个本事。”
　　朱皓冷下脸，确实有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姿态。

　　“本来想让你赔点繁森的股份，或者核心技术就当是道歉，可惜二少爷什么都不会。那就跪在这，给我磕头，喊三声‘我是废物’。”

　　“我们的事情，为难别人就没意思了。”
　　江棹月走出来。
　　纪楷言拦她，却被推开。

　　不用保护了，她已经摸清楚这位太子爷的心理问题。

　　“你生气，是因为你信仰的父权制结构受到挑战。本来应该占据主导地位的男性，突然被生产工具质疑，自尊心有点受不了是吗？”

　　朱皓要紧后槽牙，一言不发，眯眼盯着她。

　　“荣格所说的‘阴影’积累到一定程度，所以你才要迁怒无辜的人。”

　　他拳头一攥，提住她衣领。
　　脑中盘算片刻，复又松开，只轻蔑笑问：“你觉得你比所有人都聪明，对不对？”

　　“目前还没有可靠的统计数据，证明不了我比所有人聪明。”江棹月平静道，“我只是比你聪明。”

　　“好。好啊。”朱皓气得脸通红，跟像粉皮猪头了。

　　他频频点头，转向冷帽小弟们，“听见了吗，她比咱们都厉害。”

　　“那比比吧。”
　　“棠元大学的欧拉图杯解密就是今晚，来看看谁先出密室。输的人——”

　　纪楷言流利抢答，“输的人气急败坏，因为被父权制规训的奴隶，必须要成为极具男子气概的阳刚大男孩。输给小女生以后，自尊心彻底碎成沫了。”

　　江棹月回头。

　　他正等着她惊讶的表情，挑眉笑起来，“不必崇拜，偶尔读书。”

　　对手嚣张到一定程度，朱皓反而平静下来。
　　“没必要激将。讲事实摆道理，解密是聪明人玩的游戏，我队里四个常春藤满绩点毕业生。你的队员是谁？”

　　江棹月：“偶尔读书就能赢你们的人。”

　　“那就应许之地见吧。”
　　他带人走开，故意撞歪纪楷言肩膀，“跟好你的小队员，别被奴役了。”

　　目送他们背影远去，纪楷言捅捅她后背，“你怎么知道这么说他就能放了我们？”

　　“很简单。就观察和一丢丢逻辑推理。”

　　世界是个大型开卷考。
　　一切事实都摆在眼前，只是有人看不到。

　　他们虽然打扮流里流气，但衣服品质并没差到哪去。年纪轻轻就被指定成继承人，不会像他堂弟，是什么都敢吹，头脑简单的信托基金猪。

　　朱皓还是有点真才实学的。
　　比如看不出品牌的外套，扣子上印的是哈佛校徽。

　　还有，他的金链子上，挂了个很小的三角形吊坠。越不显眼，被同道中人认出来才有趣、有格调。

　　那是墨子俱乐部logo。
　　私密度相当高的高智商人群俱乐部，入会前要通过极其严苛的智商测试。

　　他们这些聪明人，对自己最满意的就是头脑，最受不了被质疑。

　　纪楷言听完直乐，“他们是聪明人，那你是什么东西，小江博士。”

　　江棹月自然道：“我是天才。”

　　“你真的很厉害，”他拖起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那我就把自己交给月月了。”

　　江棹月：“别恶心人。”

　　今年欧拉图杯迷宫主题早就公布了，【出埃及记】
　　场地午夜正式开放。

　　棠元大学最有名的校长之一，致力于研究拓扑学。

　　他发起的迷宫解谜活动，就自然要致敬，用平面分析找到迷宫出路的拓扑学创始人欧拉。

　　作为棠元大学最盛大的活动，每年布置都很舍得花钱，今年更是豪气无比。

　　校园本就建在河道上，现在被分成十个区域，用石板闸门隔开。每个区域，都对应一种上天在尼罗河流域降下的灾难。

　　欧拉图杯没有固定答案，也没有规则和玩法，能离开迷宫就算赢。
　　最快离开找到出口的，就是能吹嘘一整年的冠军。

　　吹哨老师就位。
　　说到今年密室是个循环路线。不会挑战失败，但是找不到出口，就得一直飘在河道里，重复经历尼罗河天灾。

　　纪楷言握着船桨，喉结紧张滚动，“咱逃跑吗？”

　　“不要。”
　　江棹月盯着石板门上的狗头死神。
　　面具上的裂纹，真像朱皓额头上的疤。

　　“我好胜心强得离谱，而且超级记仇。我现在就想毁了他的世界观 。”

　　哨声吹响，第一道石门缓缓打开。
　　血水涌出门缝，红浪遮天蔽日，扑灭提灯亮光。

　　四周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