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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判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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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
沈悠心和江怀余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悠心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江怀余没有看她,但伸手覆住了她的手。沈悠心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很多年前一样。
“别紧张。”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但她知道江怀余也在紧张,她的手比平时凉了一点。
门关着,她们进不去。林晚棠在里面,周澄也在里面,还有沈慧敏和张远山。
沈悠心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沈慧敏换了好几件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问她好不好看,她说好看,沈慧敏又换了另一件,最后还是穿回了第一件。
“我怕给他丢人。”沈慧敏当时说。
沈悠心说不会。
她从来不不觉得她会丢人。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江怀余没有抬头,沈悠心却看了过去——不是江明海,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脚步很急,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她经过她们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沈悠心重新靠回椅背。天花板很高,灯管嵌在白色的吊顶里,有几根灭着,光线不太均匀。
她盯着那些暗掉的光管数了数,又忘了数到几。
她想起江承宇今天早上被带到法庭后面一个单独的房间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他没有哭,只是看着她,像在问“你们不进来吗”。
沈悠心对他笑了笑,他就转回去了。
那扇门还是关着。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不知道法官问了什么问题,不知道沈慧敏有没有紧张到说不出话,不知道江明海会怎么反驳。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
“几点了?”沈悠心问。
江怀余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二十。”
进去快一个小时了。
沈悠心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被她咬得参差不齐。她把这个习惯戒了很多年,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咬了,指甲边上翘起了细细的皮,用牙扯没扯断,有点疼。江怀余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咬了。
“快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没问她怎么知道,点头,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大一些,杂一些,不止一个人。
沈悠心抬起头——江明海站在走廊另一头,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应该是他的律师。江明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体面。他看见江怀余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走廊那头看着。
江怀余也看着他。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父女俩对视了几秒。
江明海先移开视线,转身往走廊尽头的窗边走去。他的律师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们,看不见表情。沈悠心感觉到江怀余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也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松开了。
门开了。
林晚棠先出来,手里拿着文件袋,表情看不太出什么。
周澄跟在她后面,抱着一个纸箱,里面应该是庭审用的材料。
沈悠心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江怀余扶住她,她站稳了,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说:“等宣判。”
沈悠心的心悬起来,林晚棠没有多说,只是看了江怀余一眼。两个人之间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眼神,沈悠心看不懂,但江怀余微微点了点头。
沈慧敏从里面走出来了。
张远山走在她旁边,沈慧敏的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她看见沈悠心,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沈悠心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母亲这样的笑容了。
法庭的门再次打开。
法官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
沈悠心屏住呼吸,听见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很平很长,那些法律术语她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被告未尽抚养义务”“原告具备抚养能力”“婚生子江承宇抚养权变更归原告沈慧敏”。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只听见最后那四个字。
沈慧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远山递纸巾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她接过去捂住了嘴,没有出声。江承宇被工作人员从后门带出来,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沈慧敏站在那里哭,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妈妈,别哭了。”
沈慧敏蹲下来抱住他,泣不成声。
走廊里人来人往。
沈悠心和江怀余站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她们的脸照得很亮。沈悠心靠着墙,江怀余站在她旁边。远处江明海还在走廊另一端,他的律师在翻手机,似乎在查什么。
江明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背影比刚才进来的时候矮了一些,肩膀塌着,西装也皱了。
沈悠心轻声问她:“你不过去?”
江怀余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
沈悠心不再说什么,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江怀余的掌心有一点薄茧,从很久以前拉小提琴时就磨出来的,一直没褪干净。
她的手被握住了,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松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云州到北京很远,北京到西安也很远,但这间法庭很小。那些爱过的人、伤害过的人、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东西,都被关在了同一间屋子里,一个上午就分完了。
沈慧敏一手牵着江承宇,一手被张远山扶着从她们身边经过。
沈悠心问她还好吗,沈慧敏点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的。
那个笑不是硬撑的,沈悠心看出来了。
江承宇被沈慧敏牵着手,回头看着江怀余喊了一声“姐”。
江怀余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江承宇转回去走远了。
阳光把这一家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砖上,像一幅刚画好的画,墨迹还没干透,线条已经稳稳地定在那里了。
走廊尽头江明海还站在窗边,她们转身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