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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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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们走的那天,北京起了风。
不算大,但干冷,吹在脸上像被纸片划了一下。
许煜把江承宇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也扣上了,帽檐的绒边压着他的眉毛。
江承宇被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仰头看着许煜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许煜蹲下来,帮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看清了他的眼睛。
“下次我们去东北,哥带你滑雪。”
江承宇不知道东北在哪,但还是点了点头。
许煜站起来,转向江怀余。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许煜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江怀余手里。
“我妈写的食谱,他爱吃的几道菜。你有空也给他做做,别老点外卖。”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赵芝芝的字迹娟秀而整齐,写了糖醋排骨的步骤,写着“小火慢炖别着急”,还在最后画了一朵小花。她收进了口袋里。
许煜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方向,又转回来。
“抚养权的事,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嗯。”
“钱不够也跟我说。我现在好歹也是老板了。”
“你那个餐厅能赚多少。”
“赚多少也是老板。”
江怀余没接话。许煜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江怀余。”
“嗯。”
“别一个人扛。”
江怀余看着他。
许煜这次没有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江怀余点了头。
许煜忽然伸出手,轻轻握拳在她肩上碰了一下,不重,很短暂,他收回手转身,拉着行李箱往里走了。
另一边,蒋妤和高言并排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
高语在旁边跟沈悠心说话,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机屏幕。
高言的耳朵从刚才起就是红的,被风吹得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蒋妤没催他,等高语的声音远了,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蒋妤先开口了。
“你那个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
“累不累?”
“不累。”
蒋妤看着他。
高言被看得有点慌,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
蒋妤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叹气。
她说高言你还是这样,耳朵一红就不敢看人。
高言抬起头想解释,但对上蒋妤的目光,那些解释都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旧旧的,边角磨毛了,递过去的时候指节泛白。
“你回去再看。”
蒋妤接过信封,没打开,捏了一下,里面是硬的,好像有卡片,又好像有一枚很薄的金属。
“那我走了。”
高言从沈悠心身边拉过高语,高语还没反应过来,被他拽着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高言没回头,高语回头朝蒋妤用力挥手。
蒋妤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目送他们走过闸机,走下楼梯,消失在通道拐角。
候车大厅的玻璃隔开了风,阳光透过来,在地砖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
栗子坐在许煜旁边低头看手机,许煜侧过头,只看见她的侧脸和垂下来的头发。
阳光把她的发丝照成浅金色,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口袋里的纸条还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纸的边缘。
他摸了摸那张纸,没拿出来,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广播响了,他站起来拉起行李箱,栗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检票口,并排站在自动扶梯上,谁都没说话,阳光从顶棚的玻璃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落了一身碎金。
白小天和陈杰轩已经过了安检,站在扶梯口等他们。
白小天手里举着两杯咖啡,陈杰轩帮他拿着手机。
白小天看着许煜从扶梯上下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许煜接过来喝了一口。
“怎么可能赶不上。”
白小天笑着看他一眼,没说别的。
四个人一起往站台走,广播里在播车次信息,女声很温柔。
站台上已经有人了,拖着箱子背着包,三三两两地站着。
火车还没来,白小天靠着柱子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回来陈杰轩还站在那里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白小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条线。
火车从远处开过来声音由远及近,风先到了,吹起他们的衣角。
白小天说:“走吧。”
陈杰轩点头,两个人上了车。
江承宇还被江怀余牵着,看着那群人一个一个走远。
他仰起头问:“许煜哥哥还会来吗?”
江怀余说:“会。”
江承宇又问什么时候,江怀余说:“很快。”
江承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江怀余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小,被她的整个手掌包住了,从云州到北京,从他还不会走路到能跑能跳,这双手一直在她手里。
沈悠心从后面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
“饿不饿?”
江承宇摇头。沈悠心问他中午想吃什么,江承宇想了想说:“面。”
沈悠心站起来拉着他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并排往外走。
地铁里人不多,江承宇被夹在中间,手一边牵一个,晃来晃去,他觉得很好玩,又晃了几下。
车厢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悠心低头看着他笑了,江怀余没笑,但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几天后,沈慧敏和张远山到了北京。
他们从平溪镇坐火车来,张远山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沈慧敏拎着一袋路上吃的东西。
出站口风很大,沈慧敏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张远山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没躲,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让他弄了。
江怀余和沈悠心在出站口等他们,江承宇站在两个人中间。
沈慧敏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快步走过去,也没有蹲下来张开手臂,只是走到了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江承宇仰起脸,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你是妈妈吗?”沈慧敏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出声,只是掉。
江承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芝芝姨说见到妈妈要叫妈妈。”
沈慧敏蹲下来接过那张纸巾,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暖。
“妈妈。”江承宇叫了一声。
沈慧敏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张远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动。
沈悠心眼眶也红了,江怀余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很轻但沈悠心感觉到了。
她握住江怀余的手,两个人站在风里,看着那对母子相拥。
北京的秋天很短,但这一刻好像被拉长了。
江怀余的事务所里,周澄把整理好的证据材料一份份摊开在桌上。
江明海的消费记录、名下的资产清单,还有许疏桐拍的那几张照片。
照片被放大了,女人脸上的表情很清楚,江明海搂着女人的手也很清楚。
离婚后这些年,他对江承宇的抚养情况几乎为零——没有探视记录,没有转账凭证,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履行过父亲的义务。
周澄在旁边小声问她这些够不够,江怀余说:“不够。”
周澄愣住了。
江怀余没有解释,把那些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下了。
证据是不够的,但够不够不是靠数量决定的。她需要把这些东西送到能看懂它们的人手里。
门被敲响了。
林晚棠穿着灰色大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文件袋的边角。
“路上堵车。”
她走进来,把包放在桌上。林晚棠毕业后在北京一家律所工作,专攻家事法。
江怀余找到她的时候,她只问了两个问题:案情复杂吗,对手是谁。
知道是江明海后,她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行,我接。”
此刻她坐下翻开第一页材料,阅读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用笔标注。
周澄站在旁边帮忙递材料,林晚棠头也不抬地道了声谢。
周澄愣了一下,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说:“这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这个案子的代理律师。”
周澄“哦”了一声,又递了一份材料过去。
江怀余避嫌了。
她没有亲自代理,把案子交给了林晚棠。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这是她弟弟的案子,也是沈悠心弟弟的案子,站在法庭上的那个人不能是她。
她坐在旁边看着林晚棠翻阅那些材料,问还需要什么。林晚棠放下笔,片刻后开口——“你父亲那边的通话记录,还有你能找到的证人。”
江怀余点了头,林晚棠继续翻材料,一边看一边说:“你先出去吧,我跟你助理对一下。”
江怀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棠和周澄面对面坐着,一个在问一个在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材料上。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北京的夜晚来得早。沈悠心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还没看完的专业书,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照着她用铅笔写的批注。
江怀余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沈悠心先开口了。
“我妈今天给承宇量身高了,比上个月高了。”
江怀余说:“嗯。”
沈悠心又说:“张叔在厨房洗碗,承宇在旁边帮忙,碗打了一个。”
江怀余问她吓到没有,沈悠心说:“没有,他自己说岁岁平安。”
江怀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悠心靠过来把头搁在她肩上,江怀余的手自然地落在她手背上,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很大,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快要落尽了。
该来的总会来。她低下头,在沈悠心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不重不急,只是一个很短的停留。
沈悠心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
“江怀余。”
“嗯。”
“会赢的。”
江怀余没有回答。
窗外起风了,她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