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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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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儿啊,那位公子呐,果然又来了了呀。”跑来报信儿那姑娘捂嘴咯咯笑起来,凫枭一下子脸红到耳朵根,作势要打她。姑娘一面向外躲,一面打趣着,“呦呦,侬不去见一见呀,我们这位大美人啊,天天可是茶不思饭不想呐!”
凫枭娇羞地瞪她一眼,婀娜着走过去。到门口,仍是之前的随从守着。一动不动站着像棵树似得。凫枭想到这里,不住扑哧笑了一声,拿团扇轻遮住脸,娇俏瞪那“树”一眼,盈盈踏进屋里。
她坐到那男人对面,他正举着不知什么的琼浆玉液望向窗外白云,靠近一点便闻到飘来的醉人香气。
不知怎的,阅人无数的凫枭此刻竟有些许紧张。她先是有些许不知所措,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然后又怯怯收回手来。她微微抬眼见对面那男子微笑着瞧她,并无不耐的样子。
她舒了口气,抱起屋里的琵琶来,纤手微微颤抖,唱到: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
那男人听了半句便轻笑起来:“是子美的,《饮中八仙歌》?”
凫枭娇笑着微微颔首。
“怎么只从中间唱起?”
“只觉应景罢了。公子想听什么曲儿?”她饮尽男子递来的酒,又抱起琵琶道。
男子没说话,只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将凫枭看得害羞地撇过头去,他笑道:
“柳花飞处莺声急,晴街春色香车立。金凤小帘开,脸波和恨来。
今宵求梦想,难到青楼上……”
他又递去一杯酒,两人隔桌举杯。
“脸怎么这样红,是醉了吗?”
她摇摇头,朱唇轻启:
“酒不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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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托我捎口信给你,说他名叫王充,过些日子,还来见你。”
“王充……”
“那人如何?”那捎信的小姐妹兴奋地凑上来,“他叫几个小厮围着,我只远远见了一眼,气度不凡的样子,凫枭姐姐,侬这次可是捡到宝啦!”
“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小厮,多半倒像训练有素的官兵……从未听说姑苏有哪家这样的富户姓王,听口音是北方来的。小唤你可有听说过这家?”
小唤叹口气道:“我虽说是从北方来的,可从前家中落魄,饭都未曾吃饱过一顿,七岁便来了姑苏,哪里管得上去打听当地的富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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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确实有个王家。”傍晚,去外头打听消息回来的妈妈道,“在朝中虽不是什么重臣,也是书香门第,兄弟五个皆入仕为官。最大的公子已是知天命之年,最小的四爷五爷的也将到而立之时。四爷曾有一妻,膝下育有一儿一女,怀第三胎时不幸身亡。四爷思妻心切,至今仍未续弦;五爷身子骨不好,倒是还未有过妻室。”
“能为亡妻数年不娶,四爷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王府果然是家风贞静的书香门第,那这么说来五爷虽然身子骨不好,应当也是个好人。只是……”
“只是王公子瞧着年纪不过二十一二,是吗?”
“不,相貌年龄本就因人而异。若是此人常年养病在床,加之滋补得当,看起来年轻些也无可厚非。”
凫枭摇摇头,道。
“只是那人的行事做派,让我觉着定不是一般人家能培育出来的。照妈妈您方才的说法,便算是年少有为,一举中第,如今能是个六七品的文员已是不易。可他浑身的气质……妈妈,我这些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尽多的,尽大的达官贵人也不是没见过,可我竟完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他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又像是一头敏锐的猛兽。便是府尹衙门中的大老爷也没有这样的稳重。要不是……要不是我看到他,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我也定无法察觉。”
妈妈叹了口气,道:“的确不是个咱们能惹得起的人物。可咱们芙蓉坊,不就是吃这碗饭的吗?能给贵人们唱支曲儿,是你们这辈子的福分,是曲终人散的缘分罢了,莫太放在心上。”
凫枭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又听妈妈说道:
“三日后,又是乞巧。”
“我晓得。乞巧日时,点花灯,登画舫,各位达官贵人竞价。我虽不卖身,那画舫也是半开放的,不会在船上被做些什么,可我总是……乞巧大概是寻常女子一年中顶期盼的日子之一,可我心中总是难免担忧。
那妈妈叹口气。她是眼看着凫枭长大的,心中多少也藏着喜欢。她安抚道:“咱们虽干的是这下等行当,可妈妈心里也是疼你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叫人欺了你。届时我会安排人在岸上跟着你们的船走。毕竟山塘河不过几米宽,若有危险及时喊人便好。”
“何况……这次的船上,应当不会是其他人了。”
妈妈突然沉思了一句,凫枭闻言,诧异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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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塘街,下了岸,瞧见窄窄山塘河里远的近的,大同小异的石拱桥下时不时划来一条细长的乌篷船,船头是撑木的艄公,拿着一支长长的竹竿,深一下浅一下,痩竹竿弯出极疲倦的,不可思议的弧度,推动水波粼粼,一下一下有节奏地配合着艄公号子。船篷中或是游人,或是赶路客,又或是些时兴菜,繁忙的水波打乱绿水中的灯火影子。
码头停的这艘画舫,竖有芙蓉坊独特的花牌。受座座桥拱的限制,只容得下人弓着身子堪堪半站起来。
这船与来往其他有所不同,放在水里颇惹人眼球。算不上华丽,可观赏性十足。不管是站在岸上俯瞰还是坐在船里观景儿,都能有十足的面子。船头两只精致的美人画八面走马灯带着柔柔黄光缓缓转着,十足地烙下暧昧气质。
聂子狂站上码头,身后人上前给小厮递上牌子,小厮躬身弯腰,笑呵呵牟足了气儿朝着后头喊了句:“王公子到。”安静的画舫随之浮沉两下,小门开开,一阵香气冲出,岸上围观的众人慌张张将眼睛钉过去,先见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然后是弓身出来的红衣女子。抬头一笑,见岸上人正是焦心期盼的,展颜笑开,懒懒倚在门边,一对走马灯中烛光打在面上,随着八面变化光也时隐时现。
“公子今晚,可有什么曲想听?”
聂子狂一时也愣了,可又觉得老盯着姑娘看似乎不大合适,一双黑眼珠子便只能一会儿看看远处人家灯火,一会儿瞅瞅掉进山塘河里的星罗万千。直到岸边儿小厮提醒一句:“长夜漫漫,公子尽快上舫吧。”方才“魂归人间”,开了折扇冷静冷静迈上去。
她将桌上茶盏填足,继而一抚胸前长发,含羞一笑:“公子还没回答凫枭,今夜想听些什么曲?”
公子思索一番,道:“听闻凫枭姑娘能作掌上之舞,亦是姑苏一绝?”
凫枭笑起来:“都是以讹传讹罢了,赵飞燕下,哪里还有人会什么掌上舞?不过我们芙蓉坊出来的姑娘断没有拒绝客人的规矩。公子若想看,凫枭便献丑了。”
她说着起身,四处开了门窗,走上船后尖角,正与船头艄公相对处。她身姿极轻,点上船尖时也没感到一丝晃动。岸边众人没想到“戏”还未完,又纷纷凑上来。而“正主儿”跪坐在舫中小桌前,对着大开的小门恰能收录这如画般的小桥、流水,与美人儿。曲半一回眸,含泪谢君王,那双杏眼直直对上聂子狂。
那一双眸子,是极其好看的,花灯下如同一汪聚了满天星辰的海,闪耀着熠熠。
正是十五时,圆月挂在枝头,一人一月遥遥对,恍然间不知是天上逃下的仙女,还是偷了丹药要奔月的嫦娥。船头艄公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沙哑的嗓子低低开喉,生生将那艳曲也唱得哀伤: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 《诗经·国风·月出》)
……
凫枭对她己身的美是极有自知之明的。它太过突兀,以致无人能忽视它。不仅仅是一面鎏金百花铜镜的那一面可表现出来的。凫枭的美是多面而立体的,每一个角度都如姑苏的园林般有它不同的风韵。凫枭更是会利用这风韵的。在台上唱柔情、唱豪气;一时娇弱脉脉,一时傲立众生。每句词,每首曲儿,都酥到了心底里,都美到了月牙儿上。在姑苏多年,一瞥一笑都是刀戈,仿佛能回眸间溃了千军万马。
凫枭这样的美人儿,实际最易叫人忘了她所有的功夫。但凫枭不是女诗人,更不是女剑客。她只是个歌姬,美,便是她最大的本事。歌儿唱得再好,也不及这美更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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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便是阊门了。”前头艄公说。
“阊门,可有什么说法?”聂子狂抬眼问道。
凫枭趴在他怀中的身子闻言动了动,道:“出了阊门,就是曾经曾经吴国城外护城河了。“
她坐起来,支开窗板露出远处高大城墙,连绵不绝。
“古人建阊门意为‘立阊门者,以象天门,通阊阖风也。’可这阊门到了芙蓉画舫,却是千金落地,大梦初醒。”
凫枭将见底的酒壶最后一点也倾倒干净,恰好满了两只白瓷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七里山塘,自虎丘至阊门,画舫逆流而上,停靠六次,亥时登船,丑时未过便至了。如今还是初春,天气寒凉,日出也晚,若要赶路返还,太是危险。公子若是愿意,在阊门外芙蓉坊的客栈小憩一时,天亮前,也还是有温柔乡的。“
手里的酒杯递一只给眼前人,眼波暧昧缠缠绕绕:“不过若是公子还未尽兴,奴家倒是还有长久之策......”
“你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呢吧?”
对面的男子挂着得逞后安心的笑。
“我姓聂名煜,字子狂。”
白玉酒杯应声掉地,凫枭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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凫枭从梦中惊醒,梦中人和眼前人重合。
她坐起来,对眼前的罗莎幔帐一时间有些陌生。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气味,凫枭感到有些口干舌燥,正准备下床倒水时,身旁的男人伸开胳膊抱住自己。
“做噩梦了吗?”聂子狂问道。
“没有。我只是梦到以前的事了。”
凫枭莫名感到心头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这不安来自于哪里。
“没事,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