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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元 上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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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之后,李知壑往帕兰月的芝兰苑多派了两个婢女,分别名唤春杏和秋棠。星湖与帕兰月都明白,这两个婢女是派来监视她们,避免她们又捅出什么篓子的。
其实他大可放心,就凭她们二人那点微薄的俸禄,减去找太监帮忙需得打点的油水外,根本买不了什么东西,更何况时下文房四宝价格奇贵,之前那套都是两人攒了大半年的钱后置办的。
星湖每晚用手指沾茶水在梳妆台上默写,字迹第二天早上就干了。
不要遗忘,水痕划过时她会对自己说,不要遗忘你的过去,哪怕那个过去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如此下来,没过几天星湖就病倒了。年节降至,像她这样的下人本来没有生病的资格。好在东宫并不是个十分重规矩的地方,她病了,养着就好,还省了元日要向太子磕头问安,只为得那几两赏钱。
虽然眼前星湖确实缺钱,但她并不是个会为五斗米随随便便屈膝仇雠的人,对于挣钱这件事,她有别的想法。
大雍对于上元节看得很重,每逢此节,无论宫里还是民间,必定每家每户张灯结彩,赏花灯,闹灯会,猜灯谜,装饰华丽的龙狮在大街小巷舞动,升腾的焰火把黑夜染成白昼。
当今天子爱猜灯谜,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宫妃们投其所好,在御花园挂满了沾着谜语的花灯,此日普天同庆,宫女太监们也能去猜灯谜,猜中了还有奖赏。
星湖打算去灯会上狠狠挣一笔。
上元之夜,火树银花,灯火通明。
御花园里熙熙攘攘,挤满了来赏花灯猜灯谜的人,估计阖宫上下凡是能断文识字的全来了。
星湖跟在帕兰月身后,二人流连于花灯之下,仰头去看各色花灯上的字条,时不时揭下拿在手中。
为了不惊扰别人过节的好心情,星湖拿了块丝帕遮面,便也没收获太多冷眼。一路走下来,她手上拿了厚厚一叠谜条。
灯架尽头负责兑奖的太监看到二人,笑吟吟地对帕兰月道:“良娣可能不知,按我大雍习俗,揭下灯谜猜不出或者猜错了,可是反要罚钱的。”
帕兰月微微笑道:“我知道的。”说罢她咳了一声,“我这丫头极为聪明,我们摘下的灯谜,必定都是她答得上来的。”
附近有几位宫妃经过,听了帕兰月的话站定下来,好奇地看着二人。
兑奖的太监于是接过星湖手里的谜条,拿起第一张,清了清嗓子,念道:“有面没口,有脚没手,也吃得饭,也吃得酒。打一物。”
星湖答:“桌子。”
太监抬眸看了星湖一眼,点点头,将谜条递给旁边的太监计数。
“遇软便欺,撞硬就住,有邻即入,无孔弗钻。打一物。”
“风。”
“佳人口上点胭脂。打一字。”
“唯。”
兑奖太监手上的谜条越来越少,册子上的计数越来越多。
最后太监面带讶异地放下最后一张谜条,问计数太监:“答对了多少个?”
计数太监看了眼星湖,又看向手下的册子,答道:“揭榜四十五条,答对——也是四十五,全对。”
旁边看热闹的宫妃窃窃私语起来。
兑奖太监拿出一个银锭:“本来是九两银,姑娘全答对多赏一两,总共十两银给姑娘。”
星湖接过银锭,两人又逛了逛。星湖觉得自己能答上更多,但想到还是不要太出风头,便准备回芝兰苑。
然而刚走到御花园门口,几名看面色便不好相与的宫女拦下了二人。
“你就是刚刚答对四十五道灯谜的苌楚姑娘吗?”为首的宫女问星湖。
“是我,你们是?”星湖慢慢问。
宫女让开一条路:“贵妃有请。”
闻言星湖心下顿时大骇,宫里的贵妃就一位,正是那位前不久害死了宫女流萤的夏侯氏,极受宠爱,也极为骄纵。夏侯贵妃突然传召于她,星湖第一反应便是凶多吉少。
帕兰月往前站了半步:“夏侯贵妃传我宫里的人,是有何贵干?”
为首的宫女淡淡回道:“良娣无需紧张,贵妃惜才,更何况时逢佳节,左不过见见这位姑娘,给些赏赐。还请娘姑娘移步,莫让贵妃久等。”
两人谁也不信夏侯贵妃突然要见星湖,只是因为惜才而已,可帕兰月现下只是个良娣,断没有回绝夏侯贵妃要求的资格。
星湖捏了捏帕兰月的手,而后松开了她。接着被那几名人高马大的宫女押解着一般走向夏侯贵妃所居住的永宁殿。
刚踏入院子,便有隐约的琴声传来。
宫女们领着星湖进殿,和稍显寒冷的芝兰苑相比,永宁殿的地龙暖和不少。
殿内弥漫着紫檀的香味,在过于暖和的室内本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但琴声清越,有如金石,很好地中和了殿内过于让人困倦的氛围。
湘妃竹骨山水罗屏后有个隐隐绰绰的倩影,能看到长袖随着手臂的动作摆动,琴声随之流泻而下。
星湖看着那抹倩影,心中有些惊讶于那位传闻中娇蛮跋扈的夏侯贵妃竟然能弹奏出这样的琴音。
直到一曲毕,为首的宫女才通报:“苌楚姑娘到了。”
透过屏风,能看到那抹纤细的影子转过了身。
宫女们上前,移开了屏风,星湖忙垂眼,还未屈膝跪下,就听上座的女子道:“免礼。”顿了顿,她对自己的宫女吩咐道:“你们下去,留我跟苌楚说说话。”
等宫女们离开后,星湖方敢抬眼看向面前的女子。
这位夏侯贵妃只穿着简单的鸦青宫装,一根乌木发髻挽起如云鬓发,而她体态丰腴,肌肤胜雪,五官秾丽,这样简单的妆发竟也光彩照人。
星湖微微愣了神。
这绝美的脸是她所熟悉的。还在梁国时,这张脸面对着星湖和她的其他姐妹时,总是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神情,只因它的主人,步云鹿,是梁国王后唯一的女儿。
步云鹿看着星湖,眼里慢慢泛起了泪花,而后昔日尊贵的梁国嫡长公主和善地拍了拍身旁的坐榻,唤她:“渺渺,过来坐。”
星湖垂眸,仍是向她跪了下来:“贵妃恕罪,奴婢不认识什么渺渺。”
步云鹿笑了笑:“昔日大大咧咧,最是莽撞的渺渺现在竟如此谨小慎微了,真是命运弄人。放心吧,我很清楚李柴山那个狼子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要你的命。我们步氏族人如今已经不剩什么,杀一个少一个了,我不会出卖你。”
星湖不敢应声,宫中盛宠的夏侯贵妃竟然是她高傲的姐姐,她竟会委身敌人!她……还能相信姐姐吗?
见星湖不动,步云鹿站起来,走到星湖面前跪下:“渺渺,你看着我。”
犹豫片刻后,星湖抬起了眼。
步云鹿举起手:“我步云鹿发誓,如若有任何背叛我的妹妹步星湖之举,定教我立时死去,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星湖看了她一会,眼里终于慢慢有了情绪,慢慢地整张脸皱起,抽噎几声后,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
“渺渺,别怕,我找到你了,我会保护你的。”步云鹿轻轻抱住了星湖。
她们互相搀扶着站起,在榻上坐下后,步云鹿轻轻取下星湖脸上的面纱,皱眉看向她:“你这疤痕……该不是真的吧?做得好像,懿娘子果然是一贯的聪明机警。”她垂眼,有些怅然,“我该感谢懿娘子拖住了爹爹,要不是她,只怕我也……”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那日前她们谁也没想到,昔日威严的梁王最后会如失控的野兽般提剑入后宫,无论妃子还是女儿,见人就杀,最后母妃死死拖住她的腿让星湖跑,而梁王的剑一下下,深深刺入她的后背。
“姐姐如何知道是我的?”星湖问。
步云鹿叹了口气:“能拿到那纸婚约的能有几人?我早猜想你还活着,你那婢女月儿假冒曦玉的身份,多半也和你有关,所以我才一直没有拆穿她。只是没想到,你竟成了传闻中貌若无盐的苌楚。”她在星湖鼻梁上刮了一下,笑道:“但是今天我确定了是你,除了你,我还真没见过谁那么短的时间能猜四五十个灯谜的。所以,你这一年多一直待在李知壑身边?”
星湖抿唇,点了点头。
“他没认出你吧?”
星湖摇头:“总共没见过几次。”
“还记得小时候李知壑做质子时被咱们兄弟欺负得那样狠,只有你维护他,不知现在他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会不会反过来维护你。”步云鹿感慨地叹了口气,“但想来歹竹出不了好笋,他毕竟是李柴山的儿子,你可别犯傻去赌他的良心。”
“我不会赌的,过去我等他两次都没有等到,不敢再期待什么了。”
看着星湖无波无澜的眸子,步云鹿又是不由一阵揪心,又问:“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万一暴露了,李柴山心狠手辣,断不会留你。你母亲可还给你安排了什么后路?我现在是难以脱身了,但如若能帮你出去,我定当鼎力相助。”
她的表情很是关切。能和盘托出吗?星湖心里暗自忖度,不行,她还是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久别重逢的姐姐,那副假死药她和帕兰月都不够分,以姐姐现在的地位,到时候找个由头和她们抢药,她们根本拦不住。
因而她摇摇头,岔开了话题:“活一天是一天吧,倒是姐姐,如今竟怎么成了夏侯贵妃?”
步云鹿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过了半天才道:“折腾过一番,做了夏侯家的养女,李柴山才能正大光明地纳了我。后来那贼子才告诉我,早在梁国为质子时,他便对我有意了”
星湖惊愕地问:“可那时你才……”胃里翻腾起来,她恶心得说不下去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步云鹿柔柔地一笑,“今天夜深了,你在我这里留一晚,我们姐妹两个也好说说话。”
星湖点头应道:“好,听姐姐的,只是我明早需得回去,否则月儿会为我担心的。”
姐妹二人本想聊一会就睡觉,没想到说起儿时旧事,竟越聊越精神,等到外面有宫女轻轻叩响殿门时,才惊觉天光已经大亮了。
星湖帮步云鹿扶正了歪斜的发簪后,立在一旁,而后步云鹿方才叫宫女进来。
昨晚对着星湖颐指气使的宫女面对步云鹿时神情谦卑而谄媚:“娘娘,”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星湖,“太子殿下来了。”
星湖和步云鹿飞速睨了彼此一眼,听宫女继续道:“他问娘娘,他手下的人可是犯了何事,娘娘竟整晚都不放人回去。”
步云鹿道:“你去回禀殿下,我和苌楚姑娘一见如故,忘记了时间,请殿下见谅。我马上放苌楚姑娘回去。”
等宫女离开后,步云鹿复又懒懒地靠在榻上,啧了啧嘴:“我记得以前你和你母亲就是这样子,下人的事都一件不落地放在心上,李知壑这点竟学了你,在这雍宫只怕也是独一份了。看这天色估计是旁听完朝会,听说你一夜未回,担心我为难你,就亲自赶过来上门要人了。”
星湖苦笑着摇头:“如今我哪里有资格惊动他?只是你总该听过一句话,打狗也得看主人。”
“哪有说自己是狗的?”步云鹿蹙眉,招招手,“过来些。”
待星湖走近,她拉起星湖的手,把手上水色极佳的翡翠镯子过到了星湖手上。
“拿着,以后缺钱找我便是,别再乱出风头了。”
“谢谢姐姐。”星湖甜甜地说,这次笑得格外真心实意。
走出永宁殿,还没出院子,远远地便看到李知壑等在门口。
他已换下朝服,着一袭玄衣玉立于门外的宫道上,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宫墙,看向天际霜雪覆盖下的群山万壑,此刻有微微的风,扬起他几缕鬓发和青色发带,让他整个人有种谪仙般的飘逸之感。
注意到动静,他朝星湖的方向转头,清隽如画的眉目,仿佛掩藏了经年不化的积雪,就这么看了过来。
突然有阳光刺破厚厚的云层,一时天光大盛,晃得星湖忍不住抬手去挡。
李知壑亦微微眯眼,转回了头。
星湖走到他面前,还未行礼问安,他便直截了当地问她:“贵妃难为你了吗?”
“没有。”星湖简短地回答。
他一点头,没再多置一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