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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望 突如其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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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兰月醒来时,先是闻到药材的香味,然后看到坐在窗前的星湖。
她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仿若一支独出淤泥的莲。烛火已灭,好在微弱的天光透过窗牖照亮了她面前的一方桌案。除了时不时沾点墨汁,她几乎全然投入于眼前的纸上。
“公……”帕兰月顿了顿,改用星湖在雍宫里的名字唤她,“苌楚,你一夜没睡吗?”
昨晚她睡去前,就看到星湖坐在案前奋笔疾书,今早她还是这个姿势,只是身上多披了一件狐裘。
狐裘用雪狐的皮毛制成,雪白中带了点近乎于无的银灰,穿着它时像是把一小片雪原披在了身上,是李知壑在小雪时赏给帕兰月的。
他虽然不碰自己的良娣,但在衣食用度上却也从未短过她什么。
若是让星湖往日那位迂腐的夫子知道她如此心安理得地享用敌国太子的赏赐,一定摇头晃脑,痛心疾首地说几句类似“直把雍都做梁都”的话。
可惜他再也不可能说话了,而星湖在冻过几晚之后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气节不能当暖炉使。
星湖没回头地答:“睡了的,只不过睡得比你晚,醒的比你早罢了。”
注意力被帕兰月扰乱,星湖这才觉察到手上的痒。
因为严冬还长时间写字,她手上已经长了许多冻疮。
刚挠了两下,帕兰月几步冲过来抓住她:“别挠,挠破了会留疤的。”
“无所谓。”星湖虽然这么说,却还是停了手。
帕兰月拿了些药膏,在星湖身侧跪坐下来,轻轻给她长了冻疮的地方上药。
上好药后,帕兰月看向桌案,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她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的符号。
以前在梁国王宫里,星湖曾想要教她写字,可那时她懒惰,又听了教养嬷嬷的话,觉得自己出身低微,还是个女子,无需读书写字。现在长大了,再想学写字,却是比小时候愈发艰难了。
雍国灭梁后,下令焚毁梁国所有书籍,禁止再使用梁国文字。帕兰月知道,星湖是想要把她心里还记得的梁国经典记下来,并尽可能藏起来,流传下去。有些东西若还在,梁国便没有真正灭国,否则再过个几十年,梁国就真的只是史书里一个死掉的国家了,没人会知道它的辉煌与落寞,知道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怎么生活,怎么思考,有着怎样的感情。
星湖记录经典,除了帕兰月知道的原因以外,还有她自己的理由。
只有在写下这些故国的文字时,她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以前还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公主时,星湖总感觉宫里的奴才们除了麻木地干活,好像不会有任何自己的思想。但母亲教育她,不要看不起那些奴才,他们活着就已经够吃力了,她们母女受命运眷顾,托生为所谓的主子,更应该感恩上天的福泽,并尽量把这福泽分享给身边不幸的人。
现在她自己成了雍国宫中的婢女,或多或少更能理解母亲的话了。李知壑偶尔来看一眼自己的良娣,当他目不斜视地经过跪地行礼的星湖时,她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个人,而只是他宫里的一件家具。
时间长了,星湖有时候希望自己也能变得麻木,有时候又害怕自己真的变得麻木。
当一张张白纸被写满,心中的痛苦会让她觉得记忆里那个五公主还没有死去。
帕兰月探头去看星湖刚刚写完的纸。
“出……不人……”
“不入。”星湖纠正。
“出不如兮往不反,下一句难字好多,怎么读?”帕兰月撒着娇问。
星湖摇着头,指着自己写过的字迹,念完了这句诗:“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1)”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清冷的男声:“带长剑兮挟彤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星湖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她飞快地站起来想把桌案上的纸收起来,狐裘随之滑落于地。
门猛然被推开,卷起一阵雪花,打着旋落在地板上。
无论是星湖还是帕兰月都没想到,一年都来不了几次的李知壑会在这个清晨到访。
李知壑大步走入,瞥了星湖一眼,又看向她怀中的那团纸,冷声道:“放下。”
星湖傻站着没动。
他便转向帕兰月,哼了一声:“你倒是教出了个好奴才。”
帕兰月无措地跪下,叩首道:“妾有罪。”说完轻轻拉了拉星湖的裙角,示意她应当请罪。
星湖从惊愕中回神,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忤逆李知壑,这才无力地跪地,手臂中揽着的麻纸也散落下来。
“婢女尚能读书识字,足见你教导得好,你何罪之有?”
“妾不该于此感怀故国,都是妾的错,殿下若要责罚,罚妾便是。”帕兰月再次顿首。
李知壑走到星湖面前,俯身捞起面前的一页纸,挑了另一句念:“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他念完看向帕兰月,“诗好,字也好看,我竟不知,你写得如此一手好字。”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星湖只是念出了这句诗,字还是帕兰月写的。帕兰月不敢答话了,星湖闭上眼,保持沉默。
“你在画蚯蚓吗?”脑海中响起另一个李知壑的声音,稚嫩很多,甚至有点奶声奶气的。
“你的字才像蚯蚓!谁让你看我写字了!”这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怒气,然后她站起来,把沾了墨汁的手往李知壑的脸上抹。
他笑着躲开,她也笑着在后面追赶。
星湖平复呼吸后睁开眼,看向面前的青年,和记忆里的情形有着巨大割裂感的不止她自己,眼前的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副冷漠淡然的模样,她这一年和他的寥寥数次见面中,似乎也从未见过他展露笑颜。
李知壑注意到了她的注视,冷冷地一眼扫过来,星湖连忙垂眸。
他带着些嘲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喜欢看我?”
星湖摇摇头,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嫌恶。
帕兰月连忙解围:“苌楚胆小,又年轻不懂事,殿下无须与一个奴婢置气,还不快下去!”
星湖刚起身,李知壑身后亲卫拦住了她。
“景淮,取个火盆来。”李知壑命令道,待亲卫走后,他拾起地上的另一张纸展开来看,瞥了帕兰月一眼,“起来吧。”
星湖与帕兰月拘谨地站在一旁,景淮很快取了火盆和火折子,李知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蹲下,捡起地上的麻纸开始焚烧。
她一晚写不了多少,那几张麻纸很快便烧完了。
最后一丝火焰燃尽后,李知壑问:“其他的呢?”
帕兰月没有说话。
“你们自己拿出来还是我来搜?”
“柜子里。”星湖平静地指向衣柜。
景淮打开衣柜,果然在最下面找到一大摞叠好的麻纸。
“全部烧了。”李知壑下令。
扑面而来的热气即使在这样的寒冬也灼人得紧,星湖垂着头,假装自己不在这里。
过了许久,火焰终于慢慢燃尽了。
景淮看了眼帕兰月,问:“殿下,良娣和这奴婢当如何处置?”
李知壑却疑惑地问:“为何要处置良娣?”
景淮愣住了。
“今日天寒地冻,良娣只是烧炭取暖,有何过错?”李知壑的声音中带了些敲打的意味。
景淮抱拳,垂首:“属下明白,这里没烧过任何别的东西。”
李知壑走向帕兰月,温柔得像是她情根深种的夫君:“昨天听这丫头说你身体不适,所以我来看看你,昨日邬太医看过后可有服药?”
房间角落里正慢慢熬着的,是她们那副假死药,好在他并没闻出来这是什么。
帕兰月迅速调整好状态,变回那种一言一行皆带媚态的样子:“是,要喝上几日,谢殿下关心,妾好多了。”
“以后若实在闲来无事,良娣可侍弄花草,或者做做女工,明白了吗?”
帕兰月复又跪下叩头,腰肢折叠的样子宛如一条水蛇:“谢殿下不罚之恩,以后妾绝不再动笔墨了。”
星湖跟着匍匐在地,其实早在写下第一笔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发现,便是杀头的罪名。但她仍然怀着侥幸心理在写,同时内心有一丝隐秘的报复心态:如果被发现,作为梁国奴婢,她大概难逃一死,而太子身为东宫的主人,也会被冠上个至少是治下不严的罪名。
她恨他,如果用她的命能给他一击,她也愿意去尝试。
今日他掐灭了这一可能。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并不理智,某种意义上,他确实解救她于未然,她应该谢他。
等她重新抬起头时,李知壑已经带着景淮离开了。
过了许久,帕兰月才小声建议道:“不如,我们以后别写了吧?”
星湖看着洞开的大门,门外飞雪如絮,几乎要将绛红的宫墙覆盖。
“‘民以愚则易治,以智则难制’,月儿,记录故国经典不是错,李柴山要以愚黔首,它才成了错。”她凝望飘雪,“我们做错的只是不够小心,让这件事被发现了。”
帕兰月还想说什么,看着星湖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