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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灰 掐住她的脖 ...

  •   逃不出去,怎么都逃不出去。

      她已经吞了一嘴的灰,喉咙干得要命,身上黏糊糊的,一具尸体压在她身上,旁边正经过一队全副武装的雍兵,他们手臂上和脖子上都挂满了刚刚从梁国后宫搜刮而来的金银珠宝。

      星湖闭着眼,纵使血腥气冲得她想吐,她却一动也不敢动。

      终于,那队雍兵走远了。

      她推开身上的尸体,想跑到宫门口一个草垛后面。

      跑不动。

      星湖用尽了全身力气,可双脚仿佛被灌满泥沙,根本拖动不了。

      不对,有什么东西拉住她了。

      星湖回头,是母妃,满脸鲜血的母妃,她死死抓着星湖的脚踝,黑白分明的眼死死盯着星湖,而后咧嘴一笑。

      牙齿全部掉了下来。

      星湖无声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在这大雍的东宫里,她做噩梦都不敢叫出声。

      转了个身后,星湖紧紧拽住被子,而后,极小声的啜泣出来。

      泪水慢慢浸湿了半边枕头。

      ——

      帕兰月醒来时,又一次看到星湖坐在梳妆台前,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写字。

      那件雪狐裘已经滑落下来,但星湖浑然不觉。

      帕兰月轻轻下床,走过去捡起狐裘给星湖披上。

      星湖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重重一抖,转过头看她。

      杏仁眼中盛满愁绪,好似氤氲着故乡江南的千里烟波。

      帕兰月的心瞬间被这样的哀愁感染,眼眶也泛红了,星湖抹了抹鼻子,挥手擦掉桌上的水渍。

      “公主,你又没睡好吗?”帕兰月问。

      星湖站起身,顾左右而言它:“春杏说鹤汀池畔腊梅还剩最后一茬,我去摘些回来。”

      前脚踏出芝兰苑,后脚秋棠就追了出来。

      秋棠语气不善:“你这么早出去做什么?”

      春杏和秋棠盯梢的方法并不高明,每当星湖和帕兰月独处超过半个时辰,她们必然会有一个找由头进房看看二人在做什么,而星湖每次一个人出去哪怕只是办点事,她们也会跟上来。自从上元夜星湖被贵妃扣留一晚后,她们盯梢盯得更紧了。

      “只是出去采点花。”星湖耐心地解释。

      清晨长而阔的宫道上寂寥无人,前一晚的寒气仍然低回盘旋,东边的天际氤氲出一抹淡淡的粉,星湖的心情明媚了些,今日应是个晴日,脚步便轻快不少。

      见一路没有别人,秋棠拉了拉星湖的袖子,好奇地小声问:“苌楚,你和良娣之前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殿下不放心了?”

      星湖嗤笑一声:“我们寄人篱下,处处小心,哪里敢行差踏错,我怎么知道你们殿下为什么犯病?”

      听星湖语出不逊,秋棠一时有些生气,又有些害怕。四下观察确定无人后,她还是好言劝慰:“你别这么说,太子殿下的气度已是大雍诸皇子中独一份的好了,否则就冲你这张脸,哪有机会在宫里伺候,保个衣食无忧?”

      这样的衣食无忧她一点也不想要,星湖心里烦躁地想,面上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秋棠见状松了口气,继续道:“我和春杏虽然入宫比你长,但月银其实比你也高不了多少,过来侍奉良娣,并无额外的赏银,一旦犯错,辛辛苦苦小半个月的钱就打了水漂。我能不能和你打个商量,以后别再触殿下的霉头,咱们都安安分分在这东宫伺候,我不挑你的错,你也别犯事,大家也都能落个安生。”

      虽然秋棠是雍国人,星湖却并不仇视她,她只是个奴婢,对战争毫无推波助澜的作用。反正在这雍宫只用待两个多月,等假死药制成便可离开,没必要难为两个和她同龄的苦命女孩。

      “好,我答应你。”

      得到星湖的保证,秋棠的脸色这才完全舒展开,她轻松地问:“你打算去哪里采什么花?”

      “去采点鹤汀池畔的腊梅。”

      “鹤汀池?”秋棠停下了脚步。

      据说前些年每年都会有人淹死在鹤汀池里面,久而久之,湖里有水鬼的传言愈演愈烈,渐渐地,便没什么人来这湖边了。

      秋棠看样子也对这个传言心存畏惧。

      “我刚刚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便绝不会做越矩之事,你若是不想陪我去采花,就回去睡觉吧,外面冷。”星湖微微一笑。

      “好,”秋棠从善如流,“那你采完就回来吧,这个时辰人还少,别在那里待太久。”

      二人作别后,星湖一路快步来到鹤汀池畔。

      湖边的植物生长得极好,几株腊梅不像别处的已经接近凋零,仍然开得很盛,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四下无人,连一丝风也没有,安静得有些吓人。据说过去总有人听见鹤汀池畔半夜传来唱曲声,去找时却寻不到人。星湖并不怕这里有鬼,有鬼总比有心怀不轨的人要好,但她不喜欢现下过份的安静,便哼起一支小曲,边哼边伸手去摘树上的腊梅。

      她摘了几株粉色腊梅,另还有株腊梅是白色的,她正要抬手去摘,突然发现树干上刻了字。

      宝泰与银环永远在一起。

      星湖看着那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手指轻轻触碰上去,忍不住笑了。

      她没听说过宫里有宝泰和银环这两个人,或许是某个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小名,又或许这两个人生活在很久之前,毕竟这棵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不知道他们在刻下这行字时,是抱着未来能在一起的希望,还是知道两个人此生绝无可能在一起了,所以至少把名字刻在一起。

      星湖觉得这种行为有些犯傻,这种犯傻的事,她曾经也干过一次,唯一的一次。

      渺渺和羲奴要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被留在梁国王宫的一棵树上,大约早已连同那棵树一起化为灰烬。

      往事不可追。

      星湖叹了口气,收回手,折下一朵腊梅,正准备离开,身后有清冷的男声问:“你刚刚哼的是什么曲子?”

      她心下大惊,几乎想要拔腿逃跑,但敛了敛心神,终归只是转过身,面容平静地把怀中腊梅放在地上,跪下叩首:“殿下万安。”

      刚才星湖不知不觉中,哼了梁国的《采莲曲》。但这次她真不是故意的,星湖压根没想到,这个时辰除了她还会有人来这里,更何况是李知壑,简直比遇到鬼更可怕。

      余光瞥见衣襟摆动,李知壑走近了她。

      “抬头。”他命令。

      星湖深吸一口气,直身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滑过她脸上的面纱,她跪在结霜地面上的身体,地上的腊梅,而后回到她脸上。

      突然,李知壑伸手掐住星湖两边颈侧,发力将她整个人往上提起来。

      被捏住的地方刹时疼得要命,脸颊又酸又涨,脑子都几乎空白了,紧随而来的是窒息的感觉。星湖本能地挥手想去抓他,袖子向下滑下一小段,露出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她瞬间有些回过神来,把手重新放下去。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质子,如今的力气已经是她远远不能反抗的了。李知壑像拎着一只鸡仔一样晃了晃星湖,用最柔软的声音告知她:“要是再让我听到这首曲子从你嘴里哼出来,你以后就不要想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星湖挣扎着点头。

      李知壑这才松手,星湖软绵绵地摔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空气太冷,她被刺激得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眼泪就涌出来了。

      李知壑并无心留下来观赏她窘迫的模样,星湖这下却不敢再赌这里不会冒出别的什么人了。她努力把泪水憋回肚子里,手指深深抓进地面,心里计算着那个日子。

      两个月十五天。

      ——

      回到芝兰苑时,帕兰月正坐在窗前,长吁短叹地绣着一个似乎是香囊的东西。

      “这是什么?”星湖问。

      帕兰月放下手里的绣活,看起来要翻白眼了。

      “早上你不在,皇后召见了我,她叫人给我讲《女则》,还敲打我,想要在这雍宫里活下去,终归还是要讨得太子开心,为他开枝散叶的。”

      星湖皱眉,将腊梅分瓶插好后拿过帕兰月手里的香囊:“你这是给他绣的?”

      帕兰月无奈地点点头。

      星湖努了努嘴:“还不如绣给我呢。”

      “我倒是也想绣给你。”帕兰月想了想,下定了决心:“绣吧,都绣,你想要什么绣样?”

      话音刚落,她面色一滞,站起身看向星湖的颈侧:“你这里怎么了?”

      她手指伸过来,在眼睛凝视着的那块皮肤上按了下去。

      星湖“嘶”了一声,好疼。

      她快步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偏过头看脖子侧面。

      一大块青紫。

      转到另一侧,颜色稍轻,但同样有一块青紫。

      “公主!”帕兰月瞬间什么都忘了,“你怎么了?有人打你了吗?”

      星湖没有去纠正她,只轻轻点了点头:“是那个人……我早上去采腊梅,以为附近没人,哼了首《采莲曲》,被他刚好撞到了。”

      帕兰月震惊地看着星湖脖子上的青紫,满眼震惊,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都没说,走回窗边榻上,拿起缝到一半的香囊,一剪刀就从中剪了下去。

      “月儿!”星湖怕她发出太大的动静,连忙走过去制止,“我还好,不疼,真的已经不疼了!这香囊是你亲手缝的,你把它剪了只是跟自己过不去,根本伤不到那个人。再忍忍,我们都再忍忍,不到三个月我们就能走了!”

      帕兰月点头,将香囊和剪刀扔回篮子里,看向星湖的眼睛仍是盛满心疼。

      午饭时,星湖什么都吃不下,帕兰月自是无需她伺候,下午她便睡下了,这一睡就睡到了黄昏。

      在用晚膳前,李知壑身边的内侍谢寅来了趟芝兰苑。

      星湖和帕兰月见到谢寅本都有些惶恐,两人面面相觑,有点不知道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秋棠的脸色更是一下子沉了下去,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星湖,她上午才保证过不会做出格的事!

      好在谢寅此行,并不是来发难的。

      李知壑赏了帕兰月一副珍珠首饰,十匹云锦,顺带竟然给星湖也送了五匹提花绫和一些精致的糕点吃食。

      谢过恩后,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帕兰月看起来气消了些,星湖摸了摸脖子,小声建议:“要不那个香囊你还是给他做了吧?”

      帕兰月很坚定:“不。”

      第二天清晨在院内洒扫时,秋棠凑了过来,小声问:“你昨日是不是触了太子殿下的霉头?”

      见星湖不回答,秋棠自顾自继续询问:“你脖子上的那一大块,是不是殿下弄的?”

      星湖转过身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你昨天跟着我去鹤汀池了?”

      “没有,殿下昨晚给了你赏赐,你脖子上刚好有伤,如果不是因为他失手动了你过意不去的话……”秋棠的眼神状似无意地从星湖脸上的疤痕掠过,似乎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为情,“总不能是因为看上你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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