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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入宫 “公子,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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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入宫
乘着船顺流而下,就这样又过了两日,于宜阳县弃船登岸。
只见岸边早有一队鞍辔鲜明的车马在候着,当下便又换乘马车一路迤逦向着京城进发。
每隔一日卢少纶便会来给苏子卿搭脉问诊、针灸开方,虽说是出行在外有诸多的不便,但这一日三次的汤药却都是按时奉上,另外各色的补品药膳亦是从不曾间断过。
只是苏子卿的病情自从略有了些起色之后,就再也不见什么太大的好转,常常发着低热,也懒怠饮食,每日里都是缠绵于病榻之间,整个人病得恹恹的,眼见得人是一日比一日越发的消瘦了下去,只看得在旁尽心服侍的小石头心里直干着急。
车队在官道上一路急驰,制作精良的马车显然是出自于名匠之手精心特制的,虽是急驰却是极为平稳,在车内几乎感觉不到有些微的起伏震动,只隐隐听得那“得得”的马蹄声与辔铃一声声的轻响清脆悠长。
这一路而去,苏子卿一步都没有从这辆华贵异常的马车上走下来过,甚至就连车窗上低垂的锦帘都未曾起意掀开向外看过一眼。
他似是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现在身处于何处,也似是根本就不想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往哪里。
就算是那位姓卢的大夫前来诊病还有小石头伺候用药的时候,苏子卿几乎都很少睁开眼睛来,也几乎不开口说话,他一直都似是极为安静地睡着。
现下正是春暖花开的阳春三月,这间四壁贴饰着柔软丝绒的楠木车厢更是宽大而舒适,青莲吐蕊的香炉之中袅袅生烟,暖香宜人,然而苏子卿却象是怕冷似的,总是下意识地将身子紧紧地蜷曲成一团,缩在锦被之中。
他仿佛是将自己的整个人、整个身心也紧紧地缩在了一个无形的壳子里面,让自己不去听,不去看,不去问,也什么都不去想。
只因为,现在的他,全然的身不由己。
所以,现在的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这种消极的方式来逃避着,逃避着一切,更多的是在逃避着他自己。
仿佛象这样子,他便可以自那些痛苦与不堪之中逃避开来似的。
然而,那些他不想不愿再记起的种种,却象是已在他的内心深处烙刻下了血淋淋、深可见骨的疤痕,时不时地便会突然侵袭而来,让他即便是清醒着时也仿佛身处于最可怕的噩梦之中。
当从小石头的口中得知其主上离船之后便自带着一队扈从快马扬鞭而去时,那个时候,无法否认的,苏子卿在心底里微是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可以不用再去面对那个恶魔般的男子,他无法想象,也不愿去想,如何再去重又经历一次那有如噩梦般但却是真实发生的屈辱与不堪?
偶尔的,一个念头会在他的脑中一掠而过,如果那一天自己不偷溜出去而是好好在家里待着,如果他从来就不曾去江畔赏花而被人窥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了吧?
如果……
可是却没有如果。
一切已经发生了,再也无法改变了。
……
就是在这样一种复杂纷乱而又极其低落的情绪之中,经过几天的旅程,终于来到了京城。
进入城门之后,马车前行的速度明显放缓了下来,听着马车外面往来行人的熙熙攘攘和路边商贩吆喝叫卖的喧闹声,想着这大概便是京城之中最为繁华热闹的景澜大街吧,又不觉微微触动起了心事。
犹记得那年父亲带着大哥到京城去办事,尚年幼的自己振振有辞地对父亲说,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也吵闹着要一起跟去,惹得家人开怀大笑,但终是因为太小不便而未能成行,那时候还深为遗憾,父兄出行后,连着郁郁不乐了好一阵子。可是现在,他的人虽是已来到了这个曾经很想去的地方,却又早已是没有了当时那种憧憬、雀跃的心情了。
他们的这一行车马虽然是在闹市之中却也依然不紧不缓地辚辚前行着,一路之上,路人都纷纷肃然走避,不一会儿,便听得那些喧闹吵杂的人声渐渐地都远去了。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就听到小石头在外面唤了一声公子,然后前面的车帘一下被掀了起来。
外面正是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极为明媚强烈的光线随着被掀起的车帘便这样直直地投射了进来。
一直待在车厢内的苏子卿被这强光突然刺入眼中,一时间无法适应,不觉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微微眯起了眼看过去,在一片发白发亮的光晕之中,标枪般立于车外的来人面目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看出其身上所穿着的镔铁铠甲以及手中持着的金戟。
苏子卿有些说不出的讶异,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那被掀起的车帘望出去时,更是不由得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在那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之下,眼前是一大片极为壮观宏伟的建筑群,宫墙高耸,殿宇巍峨,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透明琉璃顶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发出灿烂如黄金般的夺目光芒。在这里虽只得见其片隅一角,但亦能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富华堂皇、庄严巍峨以及气势恢宏。
他所乘坐的马车此刻正停在一道巍峨高大的宫门前,门楼上书着“定北门”三字,左右还肃立着数位铁甲金戟的武士。
苏子卿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车帘便被放了下来,接着马车又辚辚地启动,一径驶入了宫门,大约又前行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车终于稳稳地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请下车。”车帘掀起,小石头圆圆的脸探了进来。
有些说不出的茫然,苏子卿扶着车壁慢慢地走下车来,也不知道是坐卧了数日未曾起过身的缘故,还是因为这外面久未见到的阳光太过强烈刺眼,或是其它的什么原因,苏子卿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被小石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这是哪里?”苏子卿带着些茫茫然地看着周围,不觉低声地发问。只见眼前的这座宫殿巍峨华美,掩映在一大片苍翠葱郁的古柏之间,显得异常的静幽清雅,而此刻殿前的汉白玉阶台之上,有数名宫女内侍恭敬地跪地相迎。
“公子,这里是玉泉宫薰云殿,是陛下赐给公子居住的。”小石头恭声答道。
苏子卿听到了却象是完全没有听懂,怔怔地又问,“陛下?!”
“回禀公子,是这样的,陛下吩咐过,凡是微服在外时一律称呼主上……”
小石头明明就站在自己的身边,但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听在耳中却是嗡嗡的、模糊不清,倒似是从极远极远处传来的?
苏子卿不觉轻轻摇了摇头,只觉得脑子里面似是混乱成了一团,怎么也理不清,直象是过了很久,他才怔忡着有些反应了过来。
想想那个男子,虽然恨之入骨,但苏子卿却也不得不承认,其年纪甚轻然而举手投足之间却是充满了无上的威仪,龙章凤姿、器宇非凡,尤其是言行举止间浑然流露出的那一种雍容高贵以及强势霸气,更是绝非一般的常人所能拥有。
苏子卿虽说是不通世情,但也想象得出这样的一个人必定是大有来头的,可是却怎么也想象不到,那个将自己强行掳去并且施以暴行的男子,竟然就是当今的皇帝。
苏子卿自幼体弱多病,生性更是恬淡好静,对于国事向来不大关心,但在家时也曾听父亲与两位兄长闲谈中说起过,当今的承明帝元昊乃是正宫皇后所出,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身份尊贵无比。启蒙后便师从当时的天下第一名士陆矶,文韬武略,深得先帝的喜爱。先帝驾崩后,年仅十五岁的太子登基,少年睿智,手段非凡,令满朝臣工尽皆服膺。其为帝十一载,政治清明,四海晏清,使得天下太平、国富民安更胜过前朝,被天下人誉为一代明君。
还记得每一说及此处时,心高志远的大哥便会一阵热血沸腾,两眼放光、信誓旦旦地说道他要发奋读书、博取功名,有朝一日定要在这位明君之下做一个流名后世的名臣。
明君?
苏子卿忽然间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唇边不禁浮起了一抹苦涩不已的笑意,抬眼望去,尤带着一些茫然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一重重的深深宫院,而在远处,还有着一重又一重的宫院深深如许,掩映在山坳树杪之间,也不知有几多重。
人都道侯门深似海,这宫门更是深深不见尽头。
只不知,今日一入这宫门,何时才又是离开之时呢?
※※※※※※
苏子卿微侧着身子躺在软榻上,眼睛轻轻阖着,似是已睡着了。
在这薰云殿中随处可见高大苍翠的古柏,软榻就安放在一株参天苍柏之下,这株古柏至少也有数百年的树龄,粗如双手合围,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浓荫遮天,只有点点的阳光自树枝叶隙间漏下,投射在地上,映得一地的斑斓。春日微暖,空气中流动着好闻的柏叶清香,不时地有轻风吹过,只见地上的光影变幻着、闪动着。
这几日,白天的大多数时间苏子卿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也不要任何人在旁边伺候,就这样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不动也不说话,似是在想些什么,又似是什么也不想。
他已是从小石头的口中得知,这座玉泉宫之所以会远离皇宫内院而远远地位于其西北一隅,是因为这里原本并未建有宫宇,是先帝时偶然在此处的地下发现了温泉,才兴建了这座玉泉宫。先帝畏寒,常于隆冬时节到此小住一二,不过先帝薨后,这里便空置了下来。
正是因为如此这里才显得格外的幽静,连日里亦是鲜有人来往,使得这里就象是一个独处世外的仙境,又象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孤岛。不过这却是正合了苏子卿的心意,如果能够象这样被人彻底的遗忘了,对于他而言,也未见得不是一件好事。
他有些恹恹地倚在榻上,微抬起眼,极目向着远处的天空看去,浓浓的蔽天树荫以及几处飞檐交错如钩,这样微仰着看去,心里面忽然感觉到有些闷闷的,说不出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仿佛心被什么攥紧了,压抑得很是难受,就好象那整个的天空都突然阴沉着,象一张密不可透的大网一样向着自己压了下来。
而他就是那网中的鱼,身不由己,无能为力,亦无处可逃。
他曾有一刻深恨着自己的手无缚鸡之力,也曾想过要寻找机会逃离魔掌,但这个想法早在他得知对方竟是当今皇帝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化为了绝望,最为深浓而且无奈的绝望。
富有四海的君王,至高无上的君权,面对着这些时,一切都变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知道自己怕是再逃不出这深深如许的重重宫阙了,即便是能逃了出去,这天下之大,也找不到他的容身之处。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既然无力抗争,那便一死了之吧。
可是他也忘不了,又怎么能忘?那位强势的君王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语声平缓淡然但却令他惊骇莫名的一句话。而他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并非是威胁,只不过是简单地说出了一个事实而已。对于君王而言,生杀予夺,不过就是轻轻的一句话而已。
无法逃脱,甚至连死亦是不能,他所能做的,就是生生地承受这样不堪的命运,只不知何时才会是尽头。
忽然觉得有些冷似的,苏子卿更加用力地紧紧蜷起了身子,然而那说不出的寒意还是一丝一丝地慢慢浸入心底。
一件锦面薄绒披风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将他纷乱不已的思绪打断了,原来是小石头走了过来,轻轻地道,“公子,天晚了。”
苏子卿没有说话。
“对了公子,奴才今天打听到了一件事。”小石头忽然显得有些神神秘秘地,可是见苏子卿全无兴趣也不追问,只好自己又接下去说道,“陛下这几日原来都在忙于国事,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独宿的。”
苏子卿看了一眼有些得意、似乎还在等着自己夸奖的小石头,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只不过他既气不动,更是笑不出来。
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原来在别人的眼中,自己竟是与这后宫里众多的女人一样的,应该心心念念地盼望着君王的宠爱临幸啊。
若非一路行来,知道这个五岁便净身进宫的小石头其实很单纯,并无其它的心思只是一心为了自己好,自己想必是会气恼得吐血吧。
苏子卿不再理会他,径自起来,向殿内走去。
小石头也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只知道公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好难看,呆了呆,忙又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