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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病重 苏子卿面色 ...

  •   三、病重

      苏子卿悠悠的醒转过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而且还似乎在不停地起伏晃动着,不由得一阵眩晕难忍,又阖了眼,过了许久之后,方才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公子,你可醒了。”看出去还有些模糊晃动的视线里忽地冒出张脸来,就近在眼前,圆圆的小脸上配着双圆溜溜的眼睛,长得颇为伶俐讨喜,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侍童。苏子卿这几日病得人事不知,在昏昏沉沉之间似是见过,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苏子卿想开口,可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涩,象是着了火似的痛得难受。

      “公子可是觉得渴了?”那个小侍童倒也机灵得紧,忙上前去轻轻扶着苏子卿半坐而起,服侍他慢慢地倚在身后的金线蟒纹大靠枕上,又取过床头檀木架上的薄绒外衣给苏子卿披好,还不忘将被角仔细掖了掖。这侍童年纪虽小,做起这些事来倒也麻利,格外的小心熨贴,完了之后,这才从桌上的暖壶里倒了一盏茶,双手端了过来。

      不过是扶着慢慢地坐起身来,却已然是耗尽了苏子卿病弱身体内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倚在靠枕上不住轻喘着,连手也抬不起来,只能就着那侍童的手喝了一口,也不知是什么茶,盛在薄透如玉的细白瓷盏之中,色泽微碧透明,散发着好闻的淡淡沁香,喝下去满口清冽,沁入心脾,火辣剌痛的喉中顿时觉得舒服了一些。

      苏子卿慢慢地喝了几口之后,便轻轻摇头表示不要了,又低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多谢。”

      那小侍童听了,不禁一下睁大了圆圆的眼睛,象是觉得有些讶异,却又很快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放下茶盏退后几步,低下头去用极为恭敬的声音说道,“奴才叫小石头,是主上吩咐奴才专门服侍公子的,公子这么说,可就是折煞奴才了。”

      苏子卿看了他一眼,又转过目光去看了看四周,这才知道为何一直感觉到起伏摇晃,却原来自己此刻正身在船上,细细听去便能听出外面隐约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这船上的舱室自是不大,但里面的陈设器物依然是名贵至极,而且每一样东西显然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摆放在最为合适的位置之上,使得整个房间显得说不出的舒适雅致,令人丝毫不会觉得狭小局促。

      “这是……哪里?”苏子卿的心头有一点恍惚茫然,已是离开洛邑城了吗?那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家、父母以及兄长,十七年都不曾离开过的地方,如今竟是以这种方式离开吗?而他,又要被带去哪里?

      “回禀公子,我们这是正沿着洛河东行前往京城,晌午前刚过了蒲州。”见苏子卿轻轻地皱了皱眉,似是有些疑惑不解,小石头又加上了一句,“公子您不知道,您病着都快有四天了。”

      小石头本是一句无心之言,却不知正是触及到了苏子卿心底里最不愿让人触碰之处。一时之间,那一晚的种种不堪情形又纷乱杂沓地蜂涌而来,他紧紧阖上眼帘,掩住了眼中凄清欲绝的眼神。

      发现苏子卿的胸口起伏不定着,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容似是忽然间又惨白了几分,无力地阖着眼,那轻轻覆下的长长眼睫,在极是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的黑,一动不动,似是萎落死去的蝶羽。

      小石头一见之下,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连声地问,“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有哪儿不舒服?要不奴才还是去把卢大夫请过来看看吧。”

      “不,不必了。”苏子卿艰难地摇摇头,止住了拔腿想要向外飞奔的小石头,“我缓一缓,就好了。”

      小石头听了,虽是停住脚站在那儿,心里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苏子卿适才轻轻抬眼看了他一眼,弯长的眼睫轻翦之间,那双有若秋水流波的明澈眸子里盈盈的、幽幽的,也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样的神情,只是觉得看着就会有种无由的悲从中来,不由得心头一热,已是冲口而出,“公子您的病还没好全呢,公子您不知道,那两天您一直高烧不退,卢大夫都说病势凶险着呢,这要是您的病情再反复了可怎么得了,公子,还是让奴才去请卢大夫来瞧一瞧吧。”

      他说着说着,眼圈忍不住有点微微泛红,语声之中也已隐隐带上了点哭音,忽地省起了平日里府中的众多森严规矩,又吓得连忙收了声,跪了下来,“请公子恕奴才冒失多嘴。”

      “我不怪你,你快些起来吧。”苏子卿看着他,放缓了声音说道。

      看着这小石头,苏子卿不由想起,印象中自己身边的砚墨也总是如此,明明年纪比自己还小些,却总是事无钜细地细心照顾着体弱多病的自己。有时候自己烦了故意不听他的劝,他也会象这样子带着哭音絮絮地说上一大通,也不知这一次他又会哭成什么样子呢。

      一时之间,苏子卿的心里又是甜、又是酸、又是苦、又是痛,哪里辩得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我真的没事。”看见小石头虽然听话地站起身来,神情间却还是有些迟疑着,虽是初次见面并不相熟,但苏子卿能够感觉得出这孩子是真心在关心着自己的,心下也不禁微微有些感动,虽然自己此刻的心中百味陈杂并不好受,却还是勉强冲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让他不必担心,“只不过觉得有些累而已,休息一会儿便会好了。”

      苍白至极的容色上那轻轻浮现而过的笑容,极淡,淡得几乎难以察觉,还似乎带着些许微苦的味道,然而却是有如清风月夜里轻轻舒展绽放的优昙花瓣,柔美优雅而又沁莹芬芳。

      小石头看着,已是不觉呆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已是忘了说,就连自己大张的嘴巴也忘了合上。

      他呆呆地看着苏子卿将身子轻轻后倚,靠在了身后的靠枕上,又轻轻地阖上了双眼。因为一直病着,所以头发披散着并未梳起,那长长如墨的青丝流水般地散开在枕上,越发衬出容颜似雪。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也无法形容,只是觉得这样的公子很美,美如绝世的画卷,让人根本就无法转开视线,他还从未见过这么美丽温柔而且又这么待人和善的人呢。

      “笃笃……”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这声音将小石头从痴呆状态中惊醒过来,担心惊动了正在静静休息的苏子卿,他连忙踮着脚快步跑了过去,开了门和来人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便端着一个青玉托盘轻轻走到了床榻前。

      “公子醒醒,先喝药吧。”小石头看着苏子卿鼻息轻缓似已睡得沉了,一时站在那儿心里踌躇为难了半天,但想到之前卢大夫再三叮嘱过这刚煎好的药必须趁热服下才最具药效,只得上前轻轻唤着。

      苏子卿其实并未睡着,大病未愈的他苍白无力,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病痛和乏力,内心的挣扎、疲惫以及哀苦却是更甚。

      他虽然想要忘却,可是又如何能够将那个夜晚,那个蒙受屈辱的夜晚自记忆中抹去?又如何能够当一切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那个夜晚,他被夺走了很多东西,也有很多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他明明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了就再也变不回去了,如今的他也无法再回到从前。

      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他在恍惚之间还是会自欺欺人地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可怕的噩梦,以为只要睁开眼来就会烟消云散?

      只是,这若是一个梦的话,这个噩梦也太长而且也太真实了。

      听到小石头在低声地唤着他,苏子卿却并没有马上睁开眼睛,而是又过了片刻,直到他将心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深掩在了眼底,才慢慢地睁开眼来。因为他不想让小石头看到自己的痛苦与不安,将自己心底的这种伤痛毫无掩饰地展露于人前,这对于骨子里一向清高傲气的他来说,不谛于是另一种羞辱。

      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了小石头的脸,他圆圆的脸上带着些歉意,就象是他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公子,大夫说这药要趁热着喝。”

      苏子卿原本是不想喝药的,但见了小石头这般的神情却又无法出声拒绝,点了点头,便坐起了一些,伸出手去拿起汤匙,谁知病了几日,手指酸软无力,竟是连一个小小的汤匙也拿不稳,刚拿起便落了下来,与那碧玉药盅轻轻相叩,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公子您病体未愈,还是让奴才服侍公子用药吧。”小石头说着,连忙拿起汤匙,舀起一勺药汁,细细地吹凉了些,再慢慢地递到了苏子卿的嘴边,看着苏子卿慢慢地喝下去。

      这深褐色的药汁极浓而且极为腥苦难闻,简直可以说是难以下咽,不过苏子卿从小到大几乎就是汤药不断,再加上如今心中的苦涩只怕更甚于药苦,竟是浑然不觉出这药的难吃,一口接一口地咽下,不多一会儿,额上已是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时,又传来了敲门声。

      小石头将手中的药盅放下,走过去开了门,又走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公子,卢大夫来了。”

      跟在小石头身后缓步走来之人是个年近三十的男子,相貌清奇儒雅,将一身淡淡青色的长衣穿得飘飘然颇有几分出尘之意,手中拿着个药箱,走到近前,只向着躺在那里的苏子卿微微一颔首,没有说话。

      小石头已是端来一张椅子放在床边,恭恭敬敬地请他坐下。

      “先服药,冷了使失效了。”视线从旁边的碧玉药盅上扫过,那卢大夫淡淡地开口。

      “是。”小石头应了一声,又接着给苏子卿喂药。

      卢少纶自是清楚得很,这剂汤药为了加强药性,其中去除了几味性甘味平的常用药物,而是另外多加了几味偏方。如此一来,药效是增强了不说,但味道却不是一般的腥苦,寻常人只怕一口都难以下咽,可是这少年却象是毫无所觉似的,一口一口喝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卢少纶的目光不觉带上了一些审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面色灰败惨白,眉心印堂间隐隐有些泛着青灰色,这明显是身带弱症又遭寒邪浸体,气血急攻然后郁结于内腑的症状,不过比起前几日,已是略有了一些好转,但这体质只怕是不容乐观。

      不一会儿,一盅热汤药已是喝了下去,苏子卿的两颊上因为热力的熏蒸而浮现出了病态的嫣红,微微沁出的细汗似是给这张脸笼上了一层晶莹的珠光,虽是病容憔悴惨淡,却也掩不去其风韵天成。

      小石头捧过温茶服侍他漱过了口,又以丝巾轻轻拭净了他唇角边的一点药渍。

      卢少纶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对苏子卿道,“请公子伸出手来。”

      苏子卿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他的手与他的人一样秀美好看,皮肤白皙,骨节纤细,手指修长。

      卢少纶探出手去,指尖刚碰到少年纤细的腕上,就感觉到少年整个人突然微微一颤,象是被冰着了,又象是有什么不好的记忆被触及到了似的。

      他不由抬眼向少年看过去,而少年却已是极快地轻垂下了眼帘,虽然很快,但他还是看到了,在那浓长眼睫轻覆之下,那双比大多数世人都干净清澈得多的眼眸之中仿佛油然而生的一抹厌恶之情。

      事实上卢少纶前几日就已发现了这一点,这个少年极为不喜,或者可以说是厌恶别人与他之间的肢体接触,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就算是处于失去意识的深度昏迷之中,对于别人的碰触,潜意识里也似乎在反感着、抗拒着。

      “公子身有弱疾,只不知一直以来用的是何人的药方?”凝神搭了一会儿脉之后,卢少纶开口问道。

      苏子卿答道,“是宝林堂黄惜斋黄老大夫的药方。”

      “黄惜斋吗?倒也还罢了。”这黄惜斋年近八旬,乃是洛邑城中极有名望的名医,卢少纶口中也就只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起身离去,走时又唤了小石头跟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小石头方才回转,手里还拿着一只细颈小玉瓶,想是那卢大夫临去时交给他的。

      “卢大夫说公子的病已是渐有起色,只需每日按时吃药,静静地将养着就可以了。”说着说着,小石头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期期艾艾了半天,方才吞吞吐吐地道,“只是,卢大夫说您身上那里的伤怕是有些不妥,他今天特意调配了一种止血生肌的药膏,让奴才帮您抹上吧。”

      苏子卿先是没听明白,等到反应过来时,一张脸已是不由得越来越煞白,身子乱抖得象是筛糠似的。

      原来那卢大夫将小石头唤出去竟是吩咐这些话,原来其实他们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以及自己身体的残破。

      那么,他们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心里面是在同情可怜着自己,还是在鄙夷不屑着?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有一种在人前被强行剥光了的狼狈、羞辱还有不堪。

      “走开,请你走开,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不容许小石头开口,苏子卿的语气显得重而生硬,只因为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一时间紊乱如狂潮的情绪了。

      小石头不由感到有些害怕,印象中苏子卿总是温柔而且安静的,在这几天里,病得那么重,但就算是最难受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皱起眉,低声地轻吟着,是小石头服侍过的最好服侍也是最为安静的病人。

      然而此际,他怎么却象是突然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脸容惨白得吓人,尤其是那双恬淡清澈的眼睛变得狂乱异常,里面象是有什么正在汹涌起伏着,而且将要喷薄而出。

      “给我滚出去!”

      小石头被苏子卿这一声突然爆发而出的怒喝惊了一跳,再不敢不从,忙小跑着向外退去,退至门外,却还是忍不住红着两眼回头看过去,只见苏子卿猛地拧身伏在了那靠枕之上,满头墨发流水般披散在肩头,那单薄瘦削的肩头似在微微颤动着。

      这是苏子卿平生第一次对人如此大声而且是如此粗鲁地说话,这一声喝出之后,他久抑着的情绪已是再也控制不住,他只来得及转过身,用身后的靠枕死死地压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哭泣的声音,然而压抑已久的泪水却已是不受控制地涌将了出来。

      泪水无声而且肆意地流着,很快便打湿了一大片。

      这也是他自那日以来的第一次哭泣,他尽情地哭着,仿佛是想要将满心里所有的哀苦、不平、痛恨、屈辱都用泪水冲刷一尽似的,直到最后,他抽泣着渐渐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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