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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试探 “子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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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发质漆黑如墨、柔滑如丝,芳亭每回帮倾玉梳头时都忍不住在心底里羡慕不已,一边暗自赞叹着,一边轻轻将那长发挽起,取一支云纹白玉簪插好,再又向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细细地瞧了瞧,忍不住说道,“公子穿起白衣来当真是好看得紧,就跟那画上的仙人似的。”
倾玉抬眼看向镜中,镜中之人容颜清泠、眉目似画。如墨长发以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子向后束起,只余几绺细碎发丝轻垂于肩头,衬得一身衣白如雪。那衣服亦不知是何种质料,轻薄有如丝缎而且极其的柔滑垂顺,看上去是纯白色的,其间却是以银丝密织着繁复而精致的松梅暗纹,随着走动在光线下隐隐折射出淡淡的光泽,似水波轻漾。宽袖如云,长衣曳地,样式简单却是颇具古风,若是迎风而行,衣袂飘举之间,或者真会有几分飘飘若仙的味道吧。
在心中淡淡地这样想着,倾玉转开了目光。
其实这并非他自己的选择,或者不如说是他根本就无从选择。因为在这里,他所有的衣物,从里到外,无论什么质地,什么款式,甚至小到每一件佩饰,全都是这种宛若新雪的纯白颜色。
想来是因为那个与自己相像的人偏好白色衣服的缘故吧。
说起来先前在“眠月阁”时,老板也总是给他做各式白色的衣服穿,说这纯白的颜色最是符合自己的气质,能够更加吸引客人。而事实上他也很清楚老板没有说出口的更深一层的意思,在那种烟花风月之地,一抹仿佛从未被污染过的纯白,大概只会更加激起人们心底里那种掠夺占有,想要将之玷污、将之染黑的深沉欲望,就好似一片平整干净的雪地,会惹得人忍不住想要上去踩出几个黑脚印来。
所以他从来就不喜欢穿白衣,同时从内心深处,他也觉得象这样的自己其实根本就不配穿那种无瑕的颜色。那种纯白,应该是有如愈冷愈香、经霜尤清的雪梅,又或是那亭立于水、出淤泥而不染的素莲。却不是雪,好似可以将一切,甚至包括那些肮脏污浊的、不堪入目的东西,全都掩盖于其纯白的外表之下,然而积雪亦终有消融之际,到那时,所有的一切,便极其可悲地再也无可掩饰、无可遁形了。
“公子……”
芳亭的一声轻唤让倾玉回过了神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在那儿乱想些什么。
就听芳亭回道,“公子,早膳已经备好,公子可以用膳了。”
倾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早膳设在偏殿之中,虽是偏殿,其间亦是金雕玉彻、陈设华贵。四面一转儿高大宽敞的镂空雕花轩窗,细金丝竹帘以玉钩半挑着,让带着淡淡草木花香的晨风徐徐吹入。
正当中摆着一张镶金嵌玉的夔纹紫檀木大桌,彰显出极为豪华的气派。倾玉在桌边坐了下来,侍立一旁的小石头便轻一击掌,就见一队手捧白玉托盘的严妆宫女鱼贯而入。
同往常一样,檀木大桌上摆放得满满的。盛放着各色吃食的莲花形器皿,全是用最为贵重华美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这是天家皇室才能有的尊崇以及至高享受,让人不禁有一种奢侈无度到了极至的感觉。
说起来进宫已是一月有余,但他直到现在还没有适应这宫中的极尽奢华,时不时地还会生出种身在梦中、并不真实的感觉。
想想当初入宫的那一天,他整个人都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惊得呆住了,青碧如洗的万里晴空之下,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华美宫宇,红色的宫墙高耸连绵,一座座殿宇巍峨壮观,那顶上青碧色的琉璃瓦反射出灿烂如金的炫目光芒,耀得人的眼都花了。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就是皇宫,只是懵懂地觉得眼前所见便说是那神仙胜景也说得过去了。
后来他慢慢知道了,那时所见的那片宫宇名为玉泉宫,其实不过是偏于整个皇宫一隅,供皇帝隆冬消寒的一处行宫罢了,而自己所在的这座涵华殿亦只是这行宫的一个小小组成部分。即便是这样,这座涵华殿已是庞大得惊人,比起“眠月阁”大出了数倍,满目所见尽是雕梁画栋、朱栏玉彻,还有数不胜数的奇珍异玩、琼花珍兽,说不尽的奢华富丽。
每每思及此,倾玉就不禁有些说不出的心惊。远远高踞云端之上的天家,对于从小长于秦楼楚馆的他来说,原只是一个再遥远、再模糊不过的概念,但当真身处其中时,才顿时惊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仿佛一不小心便会被这庞大所吞噬掉。
当初随随便便一掷万金将他买下的人,竟然就是手握天下权柄、至高无上的皇帝,直过了好几天,他才算是一点一点消化了这个认知。
对于元昊的身份来历,他不是没有暗自猜测过,但再是想不到竟会是至尊的君王。不过现在回头去想想,元昊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种与寻常人全然不同、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还有仿佛凌驾于一切之上,让所有人都不由得生畏慑伏的强大气势,应该就是身为帝王高高在上、俯瞰天下众生时的睥睨与傲然。
这应该就是为什么他从不敢多与元昊对视的缘故,想来也不会有人能够在那样一双幽深如夜渊的眼睛注视之下,而坦然自若、全不受任何影响吧。
也不晓得在知道了元昊的真正身份之后,又该怎样去面对。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因为进宫后的这一个多月,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元昊。
那个身份无比尊贵的强势男子似乎只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件偶尔入眼的物品,收藏在了这仿佛与世隔绝的深宫之中,又或许他到底还是意识到了自己不过是一个长得有些相似的赝品罢了,就此不屑一顾地丢弃于一边,不再假以颜色了。
起初的几天,倾玉还会在心中惴惴地胡思乱想一气儿,不过后来就被他抛开了一边,干脆不再去多想了。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
现如今的生活,金楼玉阙、锦衣玉食,生活优渥,衣食无虞,至少比想象中要好太多。他八岁被卖入“眠月阁”,六年之中他听了很多,也看了很多,他早就认命地看清楚了自己将来要走的路,不外乎倚门卖笑、迎来送往,一双玉臂枕千人,又或是教人赎去收为侍妾。只是以色侍人,焉能长久,也不过爱宠一时,终又有几人能逃得过色衰爱驰的惨淡下场?即便是命好一些的,能自己赎身脱去贱籍,但久已惯于雌伏的身体怕也是过不了寻常人的生活了。
只是现在这样的生活又能够维持多久,也不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又岂是他能够决定左右得了的?
忽然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倾玉抬眼看去,正对上旁边小石头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之中带着点奇怪的意味。他怔了怔,省起自己手中一直拿着白玉汤匙却是许久都不曾动过一下。
“可是今天的膳食不合公子的口味?奴才这就让人去重换。”小石头恭恭敬敬地问。
“不必了,这就很好。”倾玉垂下眼去,掩饰似地轻轻搅动起了白玉盅里的桂花松瓤碧梗粥。
用过早膳之后,小石头难得地提议道,“公子这两天胃口象是不大好,今天天不错,太阳又不烈,要不去园子里走走,也散散心、消消食?”
自从进了宫,每天的时间就象是一下子变得多了起来,整日除了吃吃睡睡,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倾玉略想了想,便应了。
时值初夏时节,正是万物生机蓬勃、欣欣向荣之际,园中万芳吐蕊、争奇斗艳,尤其是那森森古木,郁郁葱葱,浓荫如盖,那深绿如碧的颜色浓郁得仿佛要随着叶片上的晨露流淌下来,清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好闻的木叶清香,教人忍不住想要深深地吸上一口。
初升的朝阳红彤彤的,刚升到树梢,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澄干净的碧蓝色,显得格外的高远开阔。果如小石头所言,今天是个晴朗高爽的好天气。倾玉随意地走着,心情也不觉变得轻松愉悦了起来。
他进宫虽已有月余,但出来走动的次数屈指可数,此时也不辨方向,只管随兴而行。忽见那边成排成排的全是江南绿柳,垂丝如绦、柳絮轻扬,不由大感兴趣地走了过去。
小石头在旁脸色变了几变,神色间显得有些奇怪,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欲言又止。
沿着幽草覆地的细石小径缓缓而行,飞花沾衣、柳丝拂面,吹拂过来的风中带着丝丝水意的湿润以及若有若无的莲叶清香,渐渐地变得清晰可辨了起来,倾玉不由加快了脚步。
小径的尽头豁然开朗,眼前一池绿水碧波荡漾,池中莲叶田田、青翠欲滴,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不时有微风吹过,但见碧浪滚滚,若是从那当中的汉白玉九转曲桥上走过,便似是走在波涛起伏的碧海上一般。
倾玉快步走了过去。
他已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家人,只有一次听华老板说起自己的口音应该是江南人氏,事实上他八岁以前的记忆是模糊而混乱的,而在那模糊混乱的记忆之中偶尔会浮现出一片静美如眼前的荷塘,他总想着自己小时候的家中是不是也有着这么一大片的荷塘,因为尽管那只是一些连不成段的记忆碎片,却莫名地给他一种平和、安宁还有温暖的感觉。
池边尽是一些形态各异的太湖石,嶙峋错落,石旁柳丝低拂,相映成趣。倾玉寻了一处水浅的地方,便在水边一方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小石头眼见着,嘴张了张,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今天这日头虽好,但到底阳光初升不久,石上晨露方消,就这么坐上去还是有些凉意的,倾玉却是全不在意。
此处的水极清极浅,清澈可以见底。就见水底是一层细细白白的砂粒,有一些五彩锦鲤正在水中优哉优哉地游来游去。
倾玉忍不住伸出手去,触到的水清清凉凉的,很舒服的感觉。他用指尖在水面上轻轻地划着,水中的那些悠闲游动的锦鲤被惊动了,摆动着尾巴纷纷向着远处散了开去。
倾玉觉得有趣,随手抓起了一把水底的那些细砂,细看时才发现那似乎是珍珠岩磨细了的,一粒粒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仿佛宝石一般折射出五颜六色的绚光。皇家的生活竟是奢侈考究到了如此地步,想来是嫌水底泥沙被鱼儿搅动翻起不好看,便在上面铺了这么一层珍珠岩砂。
这么想着,他一扬手将手中的细砂用力向远处撒了出去,顿时惊得那些鱼儿四散乱窜、水花四溅。
“谁?”从离着不远处的一方太湖石后面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唬了倾玉一跳。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轻而且清,音质优美,只是那原本应该有如琴音般悠扬好听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生气,似是对什么都已失去了兴趣,全不在意。
倾玉不由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那边太湖石后面慢慢出来了一个人,一身鲜艳夺目的红衣似火,然而正是这耀眼的鲜红却是愈加衬出其容颜的苍白,整个人透出一种仿佛已深到骨子里去的憔悴,仿佛心已成灰、灰已尽冷。虽是如此,还是可以依稀看出他的年龄不大,而且眉眼宛然,想来曾是个美人。
倾玉注意到他的衣襟还有袖边、衣摆上有着点点的水痕,不知是沾了晨起的露水,还是什么别的。他应该已在这莲花池边待了很久,却被自己无意间打扰了清静。
倾玉刚想开口,却见那人身子猛地晃了晃,用力闭了闭眼再又睁开,满脸流露出不敢置信、又惊又喜还有悲喜莫名的神情。
“子卿……”那人轻轻地唤道,象是生怕惊醒了一场好梦。
倾玉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了对方口中轻声呼唤的是谁人。子卿,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很好听的一个名字,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得出那该是一个怎样温和清雅的人。
“子卿,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那人苍白着脸,急着想要确认、可又害怕一经碰触后便烟消云散的小心翼翼的模样,教人不由得心生怜惜,倾玉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措词,就见他已是冲到了自己的面前。
“子卿,子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我原来并不是在做梦!”他紧紧地抓着倾玉的手,口中一直絮絮地说个不停。
这一刻,倾玉几乎错觉在一瞬间看到了花朵的怒放,对方那毫无生机、憔悴至极的苍白脸容,象是重新注入了生气,忽然间变得容光潋滟、生动鲜活了起来,果然是个让人惊艳到转不开眼去的大美人,工整如远山的柳眉轻扬,杏眼中似有水光烟波流转,与其身上的红衣再是相配不过了。
“不,我不是……”倾玉努力地想要解释,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可他的手被抓得紧紧的,怎么也挣不脱。
可是对方根本就没在听,自顾自地说着,“子卿你知道吗?两年六个月零七天,你走了之后,我天天都到这里来等你,你终于回来了。”
“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个,子卿。”感觉从自己口中说出这个名字有些困难似地,倾玉顿了顿才说出口。
略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而且我也不认识你。”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不已,因为他看到对方听到自己这句话之后,全身大震,抖动得有如风中的落叶,握着自己的手也无力地松了开来,一张脸刷地褪去了所有的颜色,竟变得比一开始更加苍白,有一种下一瞬便会倒地不起的感觉。
只见他垂下了头去,喃喃低语,“你是该不认识我的,是我害了你,我们俩个人从一开始就不该认识的。”
他口中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几句话,声音越说越轻,然而话语之中的哀切惨然却是越来越明显。倾玉忽然发现他的襟前又多了点点湿痕,渐渐晕开,想是他正在低头落泪。
他说着说着,踉跄着想要向后退开,脚踩在碎石上一个不稳,倾玉伸手想要去扶,却被他注意到了手腕上的一圈青痕。倾玉肤质本就细嫩,那是刚才握得太过用力而留下的痕迹,在骨节纤细、柔腻如脂的腕间显得颇为触目。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竟然又伤了你……”他上前又捧起了倾玉的手,这一次却是极轻,小心呵护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用指尖轻抚着那淡淡发青的痕印,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打在手上温温的、湿湿的,又象是轻轻砸在了心上,倾玉说不出此时心中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一时间都忘了该将手抽回来。
“公子,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小石头一直站在旁边,这时突然上前,也不顾倾玉有没有反应过来,拉着他就向着来路上疾走。
“子卿,子卿……”
就听后面传来一声紧似一声的急促呼喊,似是一边喊着一边追了过来。
倾玉被拉着向前走了一段路,终是忍不住回头去望,只是成片的柳荫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