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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探问 倾玉手上用 ...

  •   倾玉知道自己不该去多加理会的,那只是一个偶然遇见、将自己错认为别人的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已。

      在“眠月阁”中的那段生活,让他早早地便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莫要多管闲事。此番进宫之后,他更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不该自己知道的就绝不去多问,生恐有一点半点的行差踏错。

      可是不知为什么,今晨在荷花池畔遇见的那个人还有所发生的那一幕却总是挥之不去,时不时地会在眼前浮现而出,搅得他心神不宁,一整天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像是有些心不在焉似地。

      直捱到天已将晚,见眼前只有芳亭一人在,他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芳亭,你可认识这样一个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红衣……”

      他原是懒懒地斜倚在窗前的躺椅上,有些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琴谱,这时将书丢开,就好像不过是突然想起了便随口问问似地,刻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淡淡的。

      他口中淡淡地说着,眼前仿佛有一羽红衣飘拂而过,鲜红如烈焰一般,却是衬着一张比纸还要苍白的脸容,那双漂亮至极的杏眼之中一滴一滴地落下泪来,悲戚莫名,倾玉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缩。

      他停了停,本来还想再继续描述那个人的形貌特征,谁知芳亭一听,便随口接道,“一身红衣?可是在荷花池那边见着的?”

      见倾玉怔了怔之后又点了点头,芳亭非常肯定地断言,“那一定就是茗月公子了。”

      “茗月公子,”倾玉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口齿间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的滋味一时说不出也道不明。从这称谓还有以男子之身居于后宫,不难猜出其身份,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点想要去知道有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事,“那他是……”

      芳亭正将最后一扇碧烟纱窗放下,见公子问起,也不疑有他,便叽叽呱呱将自己所知道的说了出来,这些全都是她平日里听人八卦得来的。

      “那位茗月公子,嗯,大概是五、六年前进的宫。”芳亭掰手指算了一下,然后又道,“听说原是江湖上一个什么剑客,箫剑双绝,刚进宫的那会子陛下宠得跟什么似的。”

      说到江湖,说到剑客,芳亭那双黑葡萄也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发出了亮光,想当初她们几个刚进宫的小宫女听人说到此处时,那可一个个都是两眼做星星状、手捧飞红的脸蛋惊叹连连呢。

      倾玉闻言,先是觉着意外得很,眼中也不禁是一亮,再听到后来却又有些黯然了下去。

      “不过三年前,这位茗月公子又重获帝心,听人说陛下对他的爱宠甚至比当年更胜。”芳亭接着又道。

      “可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却是……” 那么的失意,那么的憔悴,又那么的悲伤,仿佛已经燃尽了、连最后一点余温都已消散的苍白灰烬,又哪里像是身受帝宠、风光正浓的模样?倾玉委实是有些不解。

      “哦,要说起来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时候正得宠的茗月公子突然就好象魔症了似地,好好的一个人,整日变得神思恍惚,天天一个人跑到那荷花池边自言自语的。”芳亭说着叹了一声,唏嘘不已。

      “怎么好好的就突然魔症了?”倾玉发现自己竟是在为一个素昧平生之人而心头发紧。

      “那可没人知道。”芳亭摇了摇头,她进宫时日虽浅,又生性率真,但也知道这宫中有很多事情是不可以随便乱说的。想当年,圣眷正浓、宠冠后宫的茗月公子忽然就成了那样,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倒是有多个关于当年之事的不同版本暗流一般地在宫中流传着。

      “那后来呢?” 倾玉又问。

      “太医看过了也全都束手无策,说是心症,后来陛下就让他一直住在原来的晴雪阁中静养。”

      倾玉轻垂下头,沉吟着不再言语。这么说来,那茗月公子原是皇帝陛下的宠幸之人,那么他口中殷殷呼唤的子卿又该是什么人?另外,那个子卿似乎又与皇帝有着很不一般的关系。

      倾玉情知自己不该去问,这些不是他应该知道的,却还是无法自抑地问出了口,“那你可听过子卿这个人?”

      他的语声淡淡的,然而下意识地一下一下轻扯着椅垫流苏的细白手指,却是透露出了他此时心境的不平静。

      “公子说的是苏公子吗?他……”芳亭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突然的一声给打断了。

      “芳亭。”

      小石头从外面走进来,渐已暗沉下来的天光之中看不清他脸上有什么表情,“天色已暗,怎么还不让人把灯点起来?”

      他的声音很是平和,仅仅是陈述而丝毫不带有任何斥责的口吻,不过随着话语递过去的眼神却是含有深意。

      收到那两道带着些提醒还有告诫意味的目光,芳亭这才猛然省起,在宫中凡是与那位苏公子有关的所有一切都是绝对不可碰触的禁忌,自己怎么光顾着说得兴起,居然全都忘了?不由偷偷吐了下舌头,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就跑了开去。

      小石头将手中端着的茶盏轻轻放在了躺椅边的梅花小几上,恭谨地说了一声公子请用,便站在一边不再言语了。

      其实倾玉早就觉出了一些不一样,自从进宫之后,小石头服侍自己依然是尽心尽力、恭敬周到,但也就是仅此而已,明明相处的时日多了,感觉上却是反而变得愈加疏远、陌生了起来似地。

      他想来是还在念着先前的那个人吧,苏子卿,倾玉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也对哦,自己不过是个形貌相似之人,又怎么能奢望去替代、占据别人的位置?

      话虽如此,倾玉还是多少有点怀念那天夜里俩人之间的那种感觉的,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一下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好象已经相处了很久似地,有一点儿亲近,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可以随意笑闹,开开玩笑也没有关系。

      只是很可惜,那时候的那种感觉短促得就象只是一个错觉,从来就不曾发生过,此后也再不得见了。

      一盏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宫灯渐次亮了起来,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早在不知不觉间已是暗沉了下去。透过高大宽阔的窗棂,只见那广袤高远的深蓝色夜幕中挂着一弯淡淡如蛾眉的弦月,碎钻也似的繁星满天四散。

      这时忽然听得一缕箫声传来。

      远远的,听得并不真切,只觉得幽幽的,若有又若无,仿佛带着无尽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幽怨与愁绪。

      那低低的箫声在风中呜咽着,似愁肠百转、如泣如诉。但见那尘满疏帘素带飘,欲话心事梦已阑,空余黄叶青苔、孤影幽窗,不禁青衫湿遍,问何处几叶萧萧雨?泪咽却无声。

      忽然间有种天地间一片空寂无物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刻什么都已不复存在了,只有那凄清如许的幽幽箫声在低回哀诉。

      倾玉于音律上颇是精通,深知这样一曲能教人听了便不由得触怀伤情、潸然泪下的曲子,奏曲者的技艺固然高超自不必说得,更重要的则是要将自己的真情实感灌注于其中,听这一曲箫声竟凄切哀伤至此,那吹奏之人此时怕不已然是痛彻入心肺了?

      “呀,都说茗月公子箫声一曲动天下,今天可算是饱了耳福了。”芳亭走到了窗边,向外探看,口中还低声地奇道,“不过听说茗月公子都有好几年不曾吹过箫了,今夜怎么这么有兴致?只是这是什么曲子呀,让人听着就觉得心里面好生难受。”

      倾玉心中又是一紧,想象着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之下,一个红衣胜火但却容颜似雪的人在独自吹奏着幽咽凄婉的曲声,那是一种怎样的凄清、怎样的悲伤啊。

      倾玉手上不觉一个用力,将椅垫上的流苏扯断了几根却还不自知。

      突然,毫无征兆地,那低婉如诉的箫声嘎然而止,生象是被什么给打断了似地。

      倾玉一下从椅上跳起,也不顾小石头与芳亭惊讶地连呼公子,推窗向外望去。

      可又哪里能望到什么,只看见月淡星疏的夜幕之下,无尽的夜色之中,一重重的宫墙,一道道的飞檐还有点点的灯光。

      ※※※※※※

      被几名内侍扭着双臂连拖带拽地出了宫门去,凌宁忽然脚底下一个趔趄,仿佛之前的那一径嘶喊还有挣扎已将他全身的力气耗尽,整个人脱了力似地一下子跌坐在地。

      元昊负手立于涵华殿外那长长的玉阶之上,看那一袭红衣无声委地,原是极鲜艳如火焰也似的明亮颜色,却在朦胧夜色之中被沁染出了一种沉郁而深浓的色调,仿佛繁华落尽、无限哀婉。只是那人的头低着,散乱垂下的乌发挡住了脸,倒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神情。

      忽然间心绪被微微地触动了一下,那应该算做是一种歉疚吧。虽然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是这天下的至尊,普天下的所有一切都任由他予取予夺,可是对于眼前的这个人,却不能说是一点也不歉疚的。

      更深露重,玉阶清冷,寒意一点一点地浸了上来,凌宁却象是浑然未觉,一动不动地,只垂头怔怔地看着那被月光长长地投到面前的修逸身影。

      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衣衫沾了尘有些凌乱,但却丝毫也不显得狼狈,凌宁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着长阶之上的元昊,慢慢地行了一礼。

      “陛下,我要见子卿。”他原本清越好听的声音有些嘶哑,然而面容还有语声却是冷淡而且平静的,虽说礼数周全,却让人觉得其中殊无敬意。

      “放肆!竟敢对陛下如此说话!”旁边的德公公不由低叱了一声,正要上前,却见陛下微微摆了摆手,只得又躬身退至了一边。

      元昊看向凌宁,心头不由得恍了一下。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凌宁了?这冷淡至极的模样让他忽然忆起了初见之时,那个少年手执一管玉箫,傲然立于强敌环伺之中,倏忽间尽弑群敌,竟是剑不染血、衣不沾尘,那一身红衣在风中猎猎飞扬,炽烈如火翼,看在眼中竟象是转瞬间便要振翅翱翔于天外而去,令人情不自禁想要去追逐,想要去握有,甚至想要将之禁锢于方寸之间。

      那样的一个人,立于阳光之下却比阳光更加的明丽灿烂,可是对周围的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却总是冷淡而疏离的。即便是知道了自己九五之尊的身份,也只是出于礼节上的恭敬而已。

      现在想来,那最初的相遇,就教自己移不开眼去的,究竟是那张容光潋滟的美丽面庞,还是那桀傲飞扬到无法把握的性子,抑或是对自己全不在意的态度?

      或者全都有吧,只是当时年纪尚轻的自己并没有、也无暇去想这么多。展现于眼面前的,是一个与庙堂全然迥异的江湖,它自它的一套规矩与生存法则,陌生、新奇并且时时都充满了教人热血沸腾的刺激。而那样一个人,也是全然不同于他所见过的其他人,是那样的特别,令他忍不住要去追逐、握于手中。当然,他的高高在上,还有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也断然不能容许有半点的无视。

      只是,当他将那个骄傲甚至不亚于自己的红衣少年纳入羽翼下之后,却不无沮丧地发现,那种特别也不过是一时的,那个原先在自己眼中与众不同的人,也变得和周遭其他人一模一样了,而这令他顿时索然无味。

      “我要见子卿,请让我去见子卿。”凌宁淡淡地道,神情平淡得看不出一丝的波澜,而在从前,他从来就做不到这一点。当满心里全是一个人的时候,心便会情不自禁地为之而牵动、而或喜或忧。他又怎会不知这是元昊身边最不缺也是最不放在心上的,从相遇的最一开始,从他得知元昊的帝王身份,他就试着逃开,然而心的沦陷让他甘愿失了自我。正是因为赌上了全部,所以他不再纵意、不再洒脱,所以他委曲求全、患得患失,所以他变得几乎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凌宁望过去,那张线条优美、轮廓分明的脸容比起记忆中更加的俊美无俦,飞扬修眉下的墨色眼眸深邃似海,幽深难测,周身的那种属于帝王的威仪与强大气势含而不露,显得越发的内敛了。若说从前的元昊还有些微小缺憾的话,那么此刻站在眼前的,已然是一位一切尽在掌握、收放自如的完美帝王了。

      面对着已有两年多未曾见过的人,这一刻,心不是不痛的。

      又怎会不痛呢?

      那是他曾经倾心爱恋、情愿为之付出一切的人啊!他抛却了自由,那是他一心向往的,抛却了意气风发的过去,那是他少年时全部的梦,甚至抛却了自我,他已不再是那个洒脱冷傲、天地任啸游的“玉箫剑客”了。而是情愿栖身于倾轧狭小的后宫,可悲地与一众女子一起等待、分享帝王的恩宠。冷宫之中,每一时每一刻,他于无人处独自舔舐心伤,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抱着哪怕只是最为渺茫的一点希望。美梦成真时,他欣喜若狂,可又怎知,梦犹未醒,心碎成灰。

      原来,一次次的不顾背弃,一次次的欺骗利用,一次次的心伤,再是浓烈的情也终会被磨灭殆尽,再是滚热的心也会一点一点地冷却、死去的。

      所以,到了现在,他还是会痛的,只是一颗已然冷了的、死了的心,又如何还能感觉到当初的那种彻入心肺、痛不欲生?

      看,其实放开手并不难,至少比起想象中要容易得多了,只不过是自己一直以来总死撑着不肯死心、不肯放手而已,早象这样放开手、放开自己,或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那该有多好啊。凌宁在心中不无自嘲又不无悲苦地想,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放松。

      见凌宁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对着自己淡淡的,生象是对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似地。想到他从午后起就在这涵华殿外徘徊痴候,终不得其门而入,便寄情于箫,这箫声连自己都已有许久不曾听过了呢。想到此处,元昊脸色蓦地一沉。

      尽管连元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然而凌宁还是能感觉到他此时心中的隐怒,先是一怔,随即了然。永远高高在上的王者,视一切为理所当然,视万物为其私有物品,他可以不要,可以背弃,但却霸道得容不得旁人有任何形式的背叛。

      “陛下,请容我见一见子卿。”只需见上一面就可以了,也不求他能原谅自己,只想知道他还好吗。

      很不喜欢凌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掩不去急切的语声说起这个名字,这是宫中人人尽知的禁忌,已经有多久没有人包括元昊自己去提及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了?

      “子卿……”久未提及的名字慢慢地从口中吐出,竟是有种说不出的艰涩,远远站着的德公公以及一众宫人似乎倒抽了口气。

      “他早已死了,连尸骨都已经化成了飞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元昊的脸上殊无表情,而他的语气没有人敢去揣度。

      “不,不,这不可能!”凌宁冲口而出,完全没去想这样答话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就是种大大的不敬。

      “不可能?”

      “我今晨刚刚见过他的!”那绝不是一场梦,他确信,因为握在手中的,是最为真实的质感还有温度。

      “你见过他了?”尽管这正是自己刻意一手安排的,但忽然间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顿了顿,缓缓地又道,“连你也看不出来,那大约是真的很像了。”

      “很像……”很像?!这是什么意思?凌宁完全听不懂。

      今晨的匆匆一见,让人有种感觉,就好像时光倒流了,又好像时间从来就未曾流逝过似地,已然停留在了那一刻,那个少年,有如初见,站在碧叶连天的清池边,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素衣如雪,清澈剔透。

      或者也曾有过那么一瞬的惊疑,而随即涌上心头的认识教他欣喜若狂:终是上天垂怜,终是等到了,可以亲口告诉他自己的悔恨、请求他的原谅了。

      可是,他站在那里,说认错人了,说他不认识自己,他说得很是认真。

      还有他下意识躲开自己的动作,想要忽略却没法子视而不见。

      凌宁忽然间只觉得手足冰凉,心在往下沉去。

      一张了无声息、有如萎落花瓣似的苍白脸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在脑海深处浮现而出,挥之不去。

      其实从未忘记过,只是那个事实太过残酷,让他不愿去记起而已,幻想着那个清雅温润的少年还活在某个地方可以让日子变得好过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一点的幻想也不让他留下?

      “那我看到的,又是谁?”早已不再希望了,因为知道希望之后会是更大的失望,明明知道,可为什么还是这么傻?

      元昊一瞬不瞬地看着凌宁所有的反应,这句问话似乎印证了他所要的什么,只是无法从他的神情中得知他对于这个结果满意与否。

      “从今日起,茗月禁足晴雪阁。”忽然拂袖而去的君王只淡淡地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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