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三十四、家常 ...
-
三十四、家常
元昊一行回到了京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已查明此次科考的主考官礼部右侍郎曾先勇受贿舞弊,其余涉及此案的六部大小官员共计十一人,证据确凿,各人均亦供认不讳。元昊闻奏,勃然大怒,令重惩不怠,主犯曾先勇罪无可赦,于午门外斩首示众,其他涉案官员按罪行轻重依律或罢黜、或流放、或罚俸,同时又下令严查、整饬朝中官员。
其中兵部一个名叫江承言的从五品员外郎,并无出众的才华,平时极不起眼,上官念其已在兵部供职十多年,虽无功亦无过,便小小地升了他一级,补了正五品郎中的一个空缺。这只是众多人事变迁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升迁,没有人会去过多地在意,此时也没有人会知道这微不足道的一次升迁在日后将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直至五月将尽,这场轩然大波的余波方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而六月中旬便是当今皇太后的五十大寿,元昊令礼部全力筹办,并下旨召各地藩王进京。
※※※※※※
这天的时近黄昏,裕王元曦自苍龙岭骑射而归,在一众近侍护卫的簇拥之下,正穿过九曲水榭的回廊,忽然间心中没来由地莫名一动,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视线仿佛被什么给吸引过去了似地。
那边是一排精舍,粉墙碧瓦,粉白宫墙边一片梨树成林。现如今正是梨花盛放的时节,隔着粼粼泛金的一池碧波远远望过去,但见那一树树雪白的梨花繁繁密密开得正盛,宛若天降初雪,再经此时将落未落的夕阳晚霞这么一映,仿佛美丽娇俏少女的雪颜玉颊之上又染开了一抹明妍迷人的微晕。
此等景象在处处皆为人间胜景的皇宫之中亦不过寻常,吸引元曦目光的是那梨花林中的一个身影。远远的,别说脸容,便是身形也看不甚清,只能影影绰绰得见那一袭如雪白衣的纤细身影正漫步穿行于林间,而那一举一动之间有着一种极其动人的风姿,教人一见之下,心不禁为之一动。
见裕王忽然顿住了脚步,手扶着阑干,象是远远地在看着什么。顺着视线看过去,那边应该是玉梨苑的所在,只是那里闲置空落已久,也不知裕王是在看什么,看了那么久而且还那么出神。正心下疑惑着,却见裕王已是迈开大步向着那边而去,众人忙紧跟了上去。
自那水上的九曲石桥过去,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玉梨苑,只见红漆兽头的宫门紧锁,静悄悄的,哪有人迹在。
元曦令众人在外静候,自己步入了林中。置身于林间,一股子清甜好闻的醉人香气若即若离地萦绕于身侧,举目但见一树树繁花似雪,重重的压弯了枝头,有蝴蝶、蜜蜂儿在花间嗡嗡飞舞,时不时地便有雪片也似的零星花瓣随着风从枝头簌簌而落。
这片林子其实算不得大,元曦边走边张望,却是遍寻不着适才远远瞥见的那一抹雪白身影。仿佛那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那个风姿妙曼的身影从来便不曾出现过,又或是已然就这样错身而过再不得见了。
元曦的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焦躁了起来,原是乘兴而来,谁想却是要败兴而归了。不甘心地四下里又转了转,正心情沮丧地要转身放弃之时,却是意外地发现自己想找的那个人竟是赫然就在眼前。
隔着十几步外,一个人背对着站在一株高大的梨树之下,一身白衣胜雪,满头乌发如云,凝成了一道教人屏息的风景。
那人正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够那斜枝上盛开的梨花,丝质的衣袖滑落在了肘处,那纤长的手指还有露出来的一段小臂有着极为美好的形状,看去竟是比那枝上的梨花更白上了几分,仿佛质地上佳的玉瓷一般在阳光下透出诱人的柔柔光晕,看上一眼,便转不开眼去。
望着眼前那个纤细若柳的身影,元曦不知怎地,心中蓦地一动,“你……”
生恐自己突然出声惊吓到了对方,元曦已是刻意放低放柔了声音,谁曾想还是将那专注着的人儿惊了一大跳。
乍然对上那张仓惶间回望过来的脸容,元曦的呼吸不觉一窒。这张精致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绝美脸容,予人一种并非也不该是这世上存在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晶莹剔透,比世上最为纯净的水晶更加清澈美丽,除了刚出生的婴儿,怎么会有人能够拥有这么清澈、干净,甚至连一丁点儿杂质也没有的一双眼睛?
便是这样一个恍神,等他再回过神来时,发现那树下之人已是跑出了自己的视线之外,花枝犹自簌簌乱颤,空余一地的落花以及胸中淡淡的一点惆怅。
忽然又发现了什么,元曦大步上前,就在那树下遗落了一方雪白的丝帕,里面包着的花瓣已是散落了一地。他弯腰拾起,丝帕入手软滑,鼻中还可以嗅到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也不知是花香,又或是伊人的余香。
一众近侍在外候了好一会儿,方见裕王从林中走了出来,什么也不说,抬脚就走,不过从王爷轻快的步履中能看出王爷此时的心情似乎好得很。
一路行来,沿途的宫女内监们见了裕王都纷纷向他行礼问安,元曦问其中的一个掌事内监,“陛下现下在哪里?”
那内监忙上前恭声禀道,“回裕王殿下,陛下这会子正在御书房。”
裕王一听,抬脚便转去了御书房。人还未到,大老远地就见里面走出来一个手执拂尘的中年内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形貌再是普通不过,只神情间的那一份沉稳却也让人不敢小觑,此人正是近几年元昊身边颇得其信任的德公公。
一见是裕王,德公公忙快步迎了上去。
凡宫中之人无人不知,眼前这位裕王比起朝中其他亲王贵胄那可是不同的,身份地位那是无比尊贵自不必说得,另外裕王的生母容贵妃正是当今皇太后的嫡亲妹子,当年容贵妃因难产而逝,皇后哭得都昏死过去几回,又怜裕王甫一出生便没了亲娘,特请旨带入中宫亲自抚养。这裕王小了陛下三岁,俩人自小起居坐卧皆在一处,虽不是一母所生,但亲厚友爱却是更胜过亲生兄弟。便是成年后亲厚依然不减,按例制亲王成年后便需各往封地,非奉诏不得入京,只是太后不舍其远离,便将离京城最近且是所有封地之中最为丰厚富庶的邺城分封给了裕王,还时不时地就特诏入宫。各个节下的赏赐份例都是头等的,便是平时,太后或是陛下得了什么好的,也都不忘令人快马送去一份。
“裕王殿下赶紧进去吧,陛下都问了好几回了。”德公公面带笑容上前打躬,
裕王向他微一颔首,便一路进去,早有内侍打起了垂帘,扬声禀报,“裕王殿下到。”
元昊身着明黄色衮龙常服,正伏案批阅着奏章,闻声抬头。
“参见陛下。”元曦一阵风儿似地进来,跪下行礼。
元昊将手中朱笔向笔架上一搁,从御案后起身上前,扶住了元曦,“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自家兄弟又非朝堂之上,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
元曦一笑,改口道,“是,皇兄,臣弟知错了。”
俩人坐下,就有内侍上前奉茶。元曦本倒还不觉得,然而清冽香醇的茶水入喉,方觉口中干渴得很,几口便将茶喝干了。
元昊见状,将自己未喝的茶盏也递了过去,“你今日又去骑射了?”
“是啊,皇兄之前送我的那匹大宛玉鬃马,我都已驯得差不多了。”元曦眉宇轻展,神采飞扬,说到名马还有美人,那可都是他的最爱。
“你这次回来可以多留些时日,母后可是高兴得很呢,你有空就去多陪陪她老人家。”元昊嘱道。
元曦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只是老呆在宫里实在无聊得很。”
“原来皇弟无聊得很,”元昊忽然唇角微一上扬,轻笑着道,“那正好,这次母后的五十寿诞,就由你来负责督办。”
这个差被抓得有些郁闷,但见皇兄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元曦只得应了下来,“是,臣弟遵旨。”
元昊知他素性不喜这些政务之事,便又安抚他道,“其实要说起来,你从小就比我更与母后亲近些,所以我想此事交给你去办,定然能让母后称心合意。”
一听此言,元曦顿时正起了脸容,道,“臣弟明白了,臣弟定当竭尽全力。”
“好。”元昊点头称许,又道,“对了,母后今晚在慈云宫设宴,我看时辰也不早了,这就一同过去吧。”
进了慈云宫,早有数名宫女内监出来跪地迎驾,俩人直入内殿,就见一众宫女有如众星环月般簇拥着一位仪态端庄、雍容无比的贵妇,头戴嵌宝点翠紫金凤冠,身着秋香色百鸟朝凤百褶宫裙,正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夏太后。一张鹅蛋脸,容色白皙,两道弯月眉之下,凤目微挑,柔美之中带出几分坚毅,因保养得法,望去不过三十许,昔时的花容月貌犹依稀可辨,而经岁月洗涤以及多年礼佛沉淀下来的那份雍容与宁静却是寻常人无法拥有的。
“皇儿见过母后。”
不待俩人拜下,太后已是一手一个轻轻扶起,拉着俩人的手走到座边坐了下来。
“哀家的这两个皇儿,一个是日理万机,另一个吧,隔山隔水,倒教哀家这个老太婆孤伶伶的。”
太后虽是半真半假地埋怨,但说着说着却也当真有点伤感了起来。元昊对母后向来敬重多于亲昵,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怎么会呢?皇兄虽说国事繁忙,儿臣又身在封地,但我们可都是时时挂念着母后的。”元曦眼睛转了转,又笑着道,“再说母后哪里是老太婆了,母后花容月貌不减当年,和儿臣站在一起,便说是儿臣的姐姐也没有人不信的。”
太后笑着轻啐了一口,“看把你这张嘴贫的。”
“儿臣可不敢跟母后开玩笑,儿臣说的句句都是真的,不信您问皇兄。”元曦说得倒是一本正经的。
“你呀你呀,你身边的那些个人莫不都是被你这张涂了蜜似的巧嘴儿给骗了去的?”太后笑着调侃他。
要知这裕王风流不羁之名,那可是天下闻名的,走到哪里,身边总是环绕着各色美人无数。
“母后可也太小看儿臣了,以儿臣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哪还用得着去骗?那些个人只需一见儿臣,便是芳心被俘、乖乖地投怀送抱了。”
这一回不独太后轻笑出了声,就连元昊的唇边也露出了淡淡笑意。
太后初时的那一点感伤被这么一打岔早已是荡然无存了,笑完了之后,她一手握着元曦的手,另一手轻轻在上面拍了拍,道,“你这孩子,打小就会逗哀家开心,说起来也莫怪人说哀家从小就多偏疼裕王一些。”
元昊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身为储君,一言一行都必须堪为楷模。比起他,自小便承欢太后膝下的元曦跟太后看起来更象是母子俩。对此,元昊的心中全无芥蒂,闻言道,“皇弟比儿臣小,从小又懂事乖巧,母后便是多疼些也是该当的。”
“皇兄性子如此,虽不说,但对母后的关心可一点儿也不比儿臣少。” 元曦在旁忙着帮元昊解释。
“知道知道,母后怎会不知?”太后又拉起俩人的手,满心宽慰地道,“哀家有你们这两个皇儿,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说了一回家常闲事,便有宫女来请用膳。
宴席就安在偏殿的花厅之中,花槅子外面是人工引入的清泉流水,隐隐能听到水声轻淙、潺潺流过,淡淡的兰草香气萦绕于身侧。
居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只捡了各人爱吃的菜肴三两样,再加上些时鲜蔬果和精致点心,亦是琳琅满目摆放了满满一大桌子。
“今儿个就咱们娘儿仨,好好地吃个家常饭。”太后说着,又兴致颇高地令人去将裕王之前进献的百花酿拿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浓,太后忽然语重心长地开言,“曦儿,不是母后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
元曦一听,不由在心底里哀叹了一声,“来了,来了,又来了。”偷偷向元昊连连使眼色,让他帮自己解围。
元昊端起酒杯,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要说不幸灾乐祸那是假的,另外还多少带了点看好戏的样子。
“年轻时一时贪玩倒也罢了,可现如今年岁渐长,还那么胡闹下去可怎么行?”太后自顾自说着,全没注意到俩人私底下的眼神交流。
“母后,儿臣这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世上美人多姿,引人竞折,可要是整日对着,那却是天底下最最乏味之事。”
元曦说得其实并不夸张,他的风流之名天下皆知,身边的美人无一不令人惊艳、羡慕,而他更换美人的速度也同样教人咋舌不已,从未有人能待在他身边超过三个月,绝大多数只不是一夕交欢罢了。
“胡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看看你皇兄,只比你大了三岁,已有了三个皇子、四个公主,你什么时候能娶个王妃,正经安定下来,也好教母后放心呀。”忽然间就感触了起来,太后不由喟叹了一声,“想想我那薄命的妹子,年轻轻的,就生下你撒手人寰,她便是在天上,也必是正眼巴巴盼着你成亲生子呢!”
话刚一说出口,太后便猛然省起,难得坐下来,本是想轻轻松松地好好叙一叙的,怎么这么不当心偏就提了这个不该提起的话题?果见元曦的一张脸已是迅速黯淡了下去,戚容渐生,太后当下后悔不已。
太后忙拿别的话岔了开去,过了好半天,才见元曦的神色回缓了些,太后这才略放了心,一边忙着给俩人布菜,一边已是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这次趁着自己寿诞,要好好相一相朝中那些王公大臣之女,怎么着也要给裕王定下一门好亲事。
用过晚膳,又坐着闲话了一回,见夜已将晚,俩人便辞了出来,元曦自出宫回裕王府去。
轿行至半途,忽从轿内传出裕王的声音,“去赏花鉴月楼。”
这赏花鉴月楼乃是京城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这个时候正是它最为热闹之时。隔着半条街,远远的就能瞧见满楼的迷离灯光,那一声声绵软迷靡的曲乐直钻入耳中,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见是裕王驾到,可把那妈妈喜得,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忙不迭地迎入雅室,又谄笑着问,“王爷您今儿个想要哪个姑娘作陪?”
“风、花、雪、月,爷今晚全要了。”元曦挑了挑眉,勾唇一笑。
他的五官俊逸、眉眼温润,整个一俗世翩翩佳公子,此刻面带微醺,再这么一挑眉勾唇,却偏是有了种别样的邪魅。饶是那欢场之中阅人无数的妈妈,心下也不由暗叹,且不说裕王的身份地位,便是这般俊俏模样,就是倒贴,她楼中的这许多姑娘只怕也是会争着抢着打破头的。一头想着,一头不敢怠慢,又是唤人整治上好的酒席送来,又是命人快快去请四位姑娘。
不多时,风情、花影、雪颜、月容,这四名楼中的头牌姑娘便盛装而来,一时间莺声燕语、衣香鬓影,满室生春。
这其中的风光旖旎自不必细说,直闹至深夜方才停歇了下来。
天将破晓之时,一身灰衣的仇先生轻轻叩了叩门。
“王爷。”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停了一会儿见无人回应,试着去推了推门,门却是应声而开,迟疑了一下,他走了进去。
房门一开,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极其浓郁的酒气,其中混杂着薰香和女子的脂粉香气,还有情欲过后的那种味道,强烈刺激着人的感官,一向对任何事都漠然不为所动的仇先生也不禁微皱了一下眉头。大概不用等到天亮,今夜之事就会不胫而走,而这对于裕王已是够糟糕的名声来说,不过是又添上了一笔罢了。
粉红纱罩的灯光不明,朦胧可见桌上杯盘狼藉,十多个空酒壶东倒西歪,雪白地毯上几处深色的污迹,也不知是翻污上去的酒渍,还是其它什么,平添暧昧。
地上处处可见胡乱散落的衣物,似各色的落花飘零一地,床帐低垂着,从里面传出几个低低的呼吸,隐约可见有玉体横陈,昭示着这间房中经历了怎样一个香艳、迷乱而且荒唐的夜晚。
然而仇先生却发现裕王一个人斜倚在窗前的软椅上,外衣随意地披着,衣带未系,领口微敞露出一大片坚滑如玉石的白皙肌肤,手中捻着一只白玉海棠杯,也不知坐在那儿坐了多久。
仇先生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元曦抬起眼看过来,他满身犹带着纵欲过后、极其浓烈的糜乱气息以及倦怠,不足的睡眠还有精力的过度消耗令他的眼下有些淡淡的发青,然而望过来的眼神却是清明无比的,仿佛之前那个象是受了什么刺激而肆情放纵自己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