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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生疑 看来,当年 ...

  •   三十一、生疑

      “怎样?”说话的人有着与元昊极其相似、不过却是要柔和得多的脸部轮廓,正是当年由中宫皇后抚养、自小与元昊一起长大的裕王元曦。此刻他闲闲地迎风凭栏,一身月白色素袍,衣袂随风轻扬,越发显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派出一百二十名死士,回来的共计七十六名,并无一个活口落入对方之手。”回话的是一个灰衣人,五官平凡的脸容刻板如木,即便是在说着数十人的生死,表情依然是平淡得有如一潭死水。

      元曦也同样地毫不在意,虽然为了训练那些死士花费颇巨,但那只不过是些助他达成目的、为他所为的工具而已,需要牺牲的时候牺牲多少都无所谓,他关心的是,“那本王的皇兄呢?”

      “肩部中了一枝毒箭,不过并无性命之虞。”尽管口中所说的是当今天下的至尊以及谋刺皇帝这样大逆不道之事,灰衣人那冰冷而不带有任何情感的声音亦未有一丝一毫的些微变化。

      元曦闻言有些意外,元昊的精明睿智,他是自小深知的,此番出手不过是意在试探而已,谁知竟会有这意外之获。

      转瞬他又淡淡地笑了,轻叹着道,“真真是想不到,一向最为沉稳、最为冷静,就连父皇当年都夸赞不已的皇兄,竟也会有如此冲动的时候啊。”

      为了一个人,竟可以连自己的安危都置于不顾,大概从能记事起,印象中他那个沉稳冷静到甚至教人害怕的皇兄,就没有做过这种事。

      尽管早已知道元昊应该是在乎那个人的,可是居然在乎到了这种程度,却已不在他的算计之中了。

      “看来,当年的那步棋倒是走对了。”元曦若有所思地轻叩着扶栏,转而又问道,“京城那边安排得怎样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之中。”灰衣人始终木然着脸沉默不语,只在问到他的时候,才极其简短地回答一句。

      “好,”元曦微微颔首,意态闲闲地扶栏看向了远处,“好戏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他的声音轻柔悦耳,便是不笑时也总象是带着一丝淡淡如春风的笑意。

      ※※※※※※

      元昊这一觉竟是好睡,等他醒来,已是时近黄昏。

      他觉得有什么正窝在自己的怀里,温温的,软软的,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静美如幽莲的睡颜,羽睫低垂,呼吸轻缓,正睡得香甜,那细白如玉瓷般仿佛吹弹可破的双颊上晕染着一层诱人的薄晕,温热的气息似乎吹吐可闻。

      不觉一个恍惚,这一刻元昊几乎以为是时光倒流,回到了曾经的某个清晨,那个倦极睡去的少年在睡梦之中收起了满身的尖刺,因为畏寒而倚入了自己的怀中,就如同此时此刻一样。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有过那么一瞬,他是很想就那样一直看下去的,思及此处,元昊的心似被什么紧了紧,抱着少年的手也不觉紧了紧。

      就见少年扇子也似的长睫颤了一颤,接着就睁开了眼睛,那双水晶般清透的眸子带着点迷茫地望过来,一时没弄清自己怎会睡到了这里。

      象是知道少年会想要逃开,但又不许他逃开似地,在少年从初醒懵懂中反应过来之前,元昊已是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颔,将他的脸抬得仰向了自己。

      倾玉从不知道,象这样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比暗夜更为深邃难懂的眼眸之中原来也可以有着如此之多的情绪流露。虽然是在看着自己,可给人的感觉却象是透过自己在看着另外的一个人,那眼底的最深处有着某种极其柔软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神情。

      应该有一个人,而自己应该和那个人长得很像吧,倾玉心想,所以才会一见之下就不惜重金买了下来,所以昨夜才会有那么反常的行止,那个人对于元昊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只那么一瞬,元昊便回过了神来,他忽然间觉得,这样异常柔顺同时又分外诱人的模样出现在眼前这张如此相似的脸容上,是那么的陌生,而且那么的刺眼。

      在元昊意识到之前,他已是用力地推开了少年。

      倾玉只觉得一股大力突然袭来,整个人就被猛地掀到了床下。

      他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阵眩晕发黑,想扶地而起,刚一动弹,小腿上一阵钻心的剧痛,忍不住痛得闷哼了一声,又无力地坐倒在地。

      倾玉坐在地上,轻轻抬眼,一双因为痛楚而蒙上了泪光的晶莹眸子怯怯地去看了看半倚在床上的元昊,心里一时间又惊又怕,一点征兆也没有,也不知到底是怎么惹怒了他的。

      见少年竟被自己重重推下了床去,一丝淡淡的歉然在元昊心中极快地一掠而过,旋即他又惊觉到一向自制的自己竟是不自禁地情绪流露,失了常态,顿时一阵莫名的烦躁又涌上了心头。

      “主上,您可是醒了?”

      正僵着,忽听宝琳在外边试探着轻声发问,想来是听到了里间的这一阵儿动静。

      停了一下,又听她轻声问道,“奴婢让人熬了些清粥,主上这会子可要略进些?”

      元昊将投注在倾玉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顿了顿,缓缓地道了一声,“好。”

      门轻轻推开,宝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从倾玉身边走过时,飞快地瞥了一眼。

      先前她在外间就听着里面的动静象是不太对,这时见少年光着脚垂头坐在地上,而陛下则半倚在床头,神色间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是房中的气氛有些教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宝琳放下手中的托盘,一样一样摆放在榻边的案桌上,正寻思着该如何开口,却听见陛下吩咐自己出去。

      抬眼去瞧了瞧神情如常的陛下,宝琳轻声应着退出去的时候,忍不住有些担心地又悄悄向少年投去一瞥。

      “怎么?难不成还要人教你该如何侍候主人吗?”见少年还坐着不动,元昊忽然淡淡地开口。

      倾玉忙应了一声,有些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了案桌前。

      桌上摆得满满的,当中一个莲花形白玉钵里是碧粳莲蓉粥,碧莹莹的,盖子一开,一股诱人的清甜香味扑鼻而来。两小碟子点心是松瓤奶油卷和百合千层酥,缠丝白玛瑙碟子里盛着胭脂鹅脯、蜜汁火腿,另外还配有几样红绿相间、清爽可口的小菜,光是看着就令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因为要献舞,倾玉从昨日晚间起就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这时闻到香味,才忽然觉出早已是饥肠辘辘了,就听腹中“咕噜”一声响,他顿时窘得垂下了头去。

      从元昊的角度看过去,堪堪对着少年轻垂的小半个脸,眼瞧着那细白有如玉碾的耳垂染上了一抹羞色,到最后连耳朵尖儿也似乎变得通红,煞是有趣,元昊的唇角不觉轻轻向上勾了一勾。

      慢慢地喝了小半碗粥,动了两筷子菜,那甜点尝了一口便觉得腻得很,也没甚么胃口,元昊便停箸不吃了。

      他向后舒服地倚在了大靠枕上,看了一眼倾玉,忽然道,“你就在这儿吃点吧。”

      倾玉正迟疑着,见元昊的目光又淡淡地投了过来,忙轻轻应了一声。

      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拘谨模样,元昊便阖了眼闭目养神,屋子里静静的,偶尔发出的玉箸与碗碟轻叩的脆响却也有几分悦耳。

      不知为何,元昊又慢慢睁开了眼看过去。那少年怕是真饿了,不过吃相还不算难看,倒是看不出他人长得娇小纤细,胃口却甚好,而且似乎很喜欢甜食,因为其它的菜色几乎都没有动过。

      此处虽只是行宫别院,但掌勺的全是宫中御厨,所用食材皆为上选精品,看起来不过几样寻常菜色,却是数道工序精心炮制,倾玉哪曾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又素性嗜吃甜食,正食欲大开,忽然脑中象是警铃大作,果不其然一抬头就正正对上元昊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深深的。

      倾玉心想怪不得染汐平常总是笑话自己,只要是一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忘乎所以,不由暗自懊恼了起来,不过元昊倒也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倾玉就一直在房中服侍元昊。

      平心而论,其实元昊算不得难侍侯。除了端个茶递个水,偶尔捶捶背敲敲腿之外,并不要他多做什么,甚至很少跟他说话,休息之余总是倚在床上看着一本本厚厚的卷宗。

      倾玉暗自猜测着元昊的身份,应该有着很高的地位以及很大的势力,还要管很多的事,因为就算是在卧病期间,他每天都要看外面送来的似是总也看不完的大量卷宗,而且还时不时有人前来复命或是请示,其中就有之前在院门前碰过一面的那个蓝衣人。

      那是一个长相俊雅带着书生气同时又英气勃发的一个人,这一次看向自己的时候,并没有觉出那种带有敌意的意味,也不知上一次是自己的错觉还是被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尽管一天下来,也没做多少事情,但倾玉始终有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似的,倒也并不觉得轻松。

      说不出来是为什么,他总觉得元昊那双深沉无底的眼眸似乎在不时地打量、审视着自己,可是等他偷眼瞧去时,却见对方神情自若地正做着自己的事情,反倒象是他自个儿在那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似的。

      这天午后,元昊正在小憩,倾玉也坐在榻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冲。

      忽听有人在外通传,“主上,卢大夫来了。”

      倾玉揉着眼睛,发现元昊已睁开了眼睛,即便是刚从睡梦中醒来,那双深邃如瀚海的墨色眼眸之中亦殊无丝毫睡意,依然沉静而淡定。

      “快请。”

      虽然元昊的语声平缓低沉如常,但倾玉还是从中听出了他对此人的看重以及不一样,不由对这来人产生了些许好奇。

      缓步而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衣男子,相貌清矍,虽是满面风尘仆仆之色,却依然予人一种平和儒雅的好感。

      当他的目光与倾玉触及之时,有那么一瞬他的神情似乎凝了一下,倾玉正想着这应该也是当年的知情之人,就听元昊对自己道,“你且先下去吧。”

      不是没有一点好奇的,不过倾玉很清楚这并非自己该关心的事情,道了一声是,便轻轻退了下去。

      “给陛下请安。”卢少纶随即上前跪拜行礼。

      元昊微一抬手,“这里不是宫中,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谢陛下。”卢少纶起身,又迈上一步,肃容道,“容臣先为陛下诊脉。”

      此次出宫,原定数日之内便要折返,又适逢皇太后旧疾复发,所以卢少纶并未随同元昊出行,谁料元昊竟会意外遇刺中毒,这才被秘旨急召而来。

      卢少纶诊过脉象,才算是放下心来。陛下所中的“钩吻”之毒虽是致命剧毒,不过身为皇族自小便服用药物使体内形成了一定的抗毒质,另外中毒后的处理也很及时并且妥帖,体内的余毒现已基本清除,应是无大碍了。

      “朕令你去查的那件事,查得如何了?”元昊状似不经意地,忽然发问。

      “是,臣验过那墓中的尸骨,确为少年之人,但那具遗骨四肢粗壮且骨架甚大,应该是一个常年从事体力劳作之人。”奉召急行至半途却又突然接到这样一道密令,卢少纶当时的心中可说是又惊又疑,而墓中的惊人发现让他意识到事情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

      “什么?!”元昊不觉失声,整个人原是轻松倚在靠枕上的,一下子就直起了身来。尽管他随即就又行若无事地向后躺了回去,但这已是卢少纶所见过元昊最为失态的一次。

      “朕要你去查一查刚才那个少年,朕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

      元昊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是不是什么,他也没有说下去,卢少纶一怔之后,方才躬身领命而去。

      ※※※※※※

      倾玉抬眼看去,认出是适才见过的那个大夫,看样子象是来找自己的,却也不知所为何事。

      卢少纶微一颔首,温言道,“我姓卢,是主上命我来给公子查验一下身体的。”

      倾玉心说原来如此,重金买下自己却又不碰自己,想来是怕自己身上不干净或是有什么暗疾。想想也是,他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那迎来送往、倚门卖笑,操持皮肉生意的肮脏之地,自己虽然是个清倌,但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自当要查验个明白才是。这般想着,心中不无自艾自伤,脸上却什么也没有露出,只轻轻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卢少纶又怎知他想到哪里去了,见他很是乖顺听话的模样,便让他放松身体站在那儿,隔着衣物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他的四肢以及全身骨骼,然后示意他在桌边坐下,将左手轻轻放在了小药枕上。

      就只见衣袖下露出的一截小臂肤色匀柔、莹白玉润,腕骨小巧精致,白生生的手指更是纤长好看,放在枕上,真真有如一整块羊脂美玉精雕细琢而成的。

      卢少纶伸出手去,垂目凝神搭起了脉,过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看少年,又再换过另一只手来诊脉。

      最后,将少年的手轻放下,他站起了身来。

      倾玉一直是目不转睛地瞧着,见状也正想起身,谁知却被卢少纶伸手按住,不禁有些微微错愕了起来。

      而卢少纶的下一个举动就更是教他怔在了当场,就见卢少纶迈上一步,抬手轻轻捧起了他的脸,迎着光仔细摩挲着、检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条纹理,尤其是发际、耳后以及颈项各处。

      倾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那双属于医者的手温暖而且干燥,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轻柔而灵活,满脸严肃的样子还有专注的神态,给人的感觉倒更象是正在小心鉴定着某样易碎的珍宝似地。

      呆呆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倾玉才有些恍过神来,这算什么?这个什么卢大夫到底是奉命给自己检查身体呢,还是趁机揩油大吃自己的豆腐?

      不过还没等倾玉做出什么反应,卢少纶已是收了手,也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只是开口道,“我帮公子看看腿上的伤吧。”

      “啊?”倾玉闻言,不觉又是一怔。

      卢少纶缓声道,“刚才我见公子出去的时候,左腿似乎有些不良于行,想来是受伤了吧。”

      倾玉迟疑着,慢慢抬起左腿搁在旁边的踏凳上,然后撸起了裤管。

      那时从床上摔下来,就觉得这条腿疼得厉害,知道怕是跌得不轻。好在最初的一阵疼过之后,就只时不时地有些隐隐作痛,还道是慢慢地好转了,便也没顾得上去多瞧,这时乍眼看过去,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只见雪白的小腿上赫然乌青了一大片,他的肌肤本就细嫩柔腻,雪玉也似的,两相一衬,就更是显得有些狰狞。

      卢少纶探手在那淤青处轻轻按了按,倾玉顿时口中“咝咝”作痛,忙着想将腿缩回去。

      “伤到了筋骨,不过还好并不严重。”卢少纶仔细看了一回,道,“只是这边关节有些挫伤,要拿药油擦一擦,不然过后会肿得更厉害。”

      倾玉痛得纤眉微蹙,也顾不上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回头我会让人将药油送过来,这几日公子还以静养为主,不宜过度奔行劳累。”说完,卢少纶便辞出,自去元昊处复命。

      “你说什么?”元昊神色未动,只是声音听来异常低沉。

      “回禀陛下,臣确是已仔细检查过了,从那少年的骨骼发育情况来看,年龄应该不会超过十五岁,另外从脉象上看,他的体质甚好。”卢少纶将检查所得一一道出,顿了顿,又一字一字地说道,“臣以为,这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要知三年前那人逝去之时早已年满十七,而且身有自胎里带来的弱症,这年龄摆在这儿,还有这脉象,只需略通医理,一探便知,又怎么会弄错?

      元昊不语。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这个念头的荒谬,而一直抱着这个念头不放的自己就更是荒谬。可是在得知那墓中的尸骨另有其人之后,心中还是不能自已地生出了一点本不该有的希望。

      “只是……”卢少纶迟疑着,又道,“那少年的五官样貌看上去的确很像,而臣亦仔细验看过,并无一丝人为改容过的痕迹。”

      事实上又岂止只是相像?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尽管早已知道,已有了心理准备,但那极其惊人的相似还是教他吃了一惊。之前的近距离相对,他就更是惊异莫名。虽说当年之人他也只见过寥寥几面,但留给他的印象却是难以忘怀的。而今他越是看得仔细,就越是难以置信,除却了略显苍白的肤色以及深锁于眉宇间的郁结难舒,眼前的少年竟是有着与当年之人一模一样的脸容。

      年龄、身份还有来历都完全不同的俩个人,却有着天生的、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相同的身形容貌。而卢少纶所不知道的还有,这俩个人甚至连身体的同一部位都有着相同的印记,不过就只是他所知的,已是难以用常理能够解释得通。

      他明明很是肯定的,可是忽然间又有些疑惑了起来。

      “好,朕都知道了,卢卿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元昊淡淡地说道,那沉静如常的神情,不知怎地,却不禁让人有种瀚海深处暗潮将起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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