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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知音 苏子卿得了 ...

  •   十一、知音

      小石头日夜悉心地服侍着,眼见苏子卿一天比一天渐渐地好了起来,心下自然是高兴不已。

      只不过他的心里面却还担着一个不能为外人道也的心事,便是那日茗月公子前来探病并以口给苏子卿喂药一事。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都会觉得有些怪怪的,当时的那情形瞧在眼中当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暧昧,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位茗月公子是两年前进的宫,那时候他还在陛下的身边侍侯,自是亲眼见着这茗月公子当初入宫之时有多么的风光,有多么的受宠。一羽红衣翩翩,杏眼流波传情,倾尽了帝心,亦是占尽了帝王的万般宠爱。直到后来不知怎的,陛下忽然就对其冷了淡了,不仅从这薰云殿中迁了出去,而且还听说有将近一年时间都不曾再被临幸过。

      这些日子以来,小石头已是偷偷地想了很多遍,但纵是想破了脑袋瓜也始终想不通,这个已然失宠的茗月公子为什么要来接近自家公子,又为什么要对公子做出那般的举动,也不知道究竟有何意图、是何居心?

      思来想去,他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位茗月公子不管安的什么心,断不会是什么好心。
      所以他很是苦恼,若是这茗月公子再来薰云殿的话又该怎么办?他虽说已经失宠,但以其身份,自己一个小小的内监根本就拦不住。但是又怎么能让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再来接近公子呢?公子一向都是那么心软善良,对人又毫无防备之心,只怕被他害了还不自知呢。

      左思右想却又没个结果,而且他这心事又不能告诉别人,也不愿让苏子卿知道了更加心烦,只能自己憋在心里几乎要憋出了内伤,最后连病中的苏子卿都看出有些不对了,连连追问他,他也只推说是最近有些累了,这才混了过去。

      不过好在自从那日之后,茗月公子却是再也不曾来过,时日一长,小石头便也渐渐地放下了这桩心事,不再去多想了。

      这天的午后,因为天气分外的晴朗,寝殿之中所有的垂帘都被高高挂起,暖洋洋的明媚阳光便透过烟霞色的透明窗纱直直地投射了进来,照得一室明亮煦暖。

      小石头这边正着人将苏子卿刚刚洗过发的水桶抬了下去,此时的空气之中还浮动着些许湿润的朦朦水雾,其中淡淡的夹着一缕清新好闻的木樨香气。

      苏子卿则披散着一头湿发,整个人懒懒地斜倚在窗前的贵妃椅上。

      小石头站在苏子卿的身后,先是以干棉巾包住湿发,从上至下慢慢地轻揉,擦至半干之后,才又拿起案上镶着珍珠的犀角细齿梳子,开始替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梳理着长发。那还带着一些水气湿润的长发,纯黑似墨,光可鉴人,握在手中就象是流瀑一般质感垂顺而又光滑如缎,极是舒服。

      等一头长发擦干梳顺,再看苏子卿已是轻阖着眼睛,竟象是又睡着了,近来他总是容易累,常常会象这样坐在那儿就睡着了。小石头不敢惊动于他,忙轻轻去取过一条绒毯,轻手轻脚地正要盖上,却发现苏子卿又睁开了眼。

      “不想再睡了,我想出去走走。”尽管每天的大多数时候都是躺在床榻上渡过的,但苏子卿的眉宇之间却总象是含着淡淡的抹不去的一丝倦意。

      “那可不行,太医特别吩咐过了,公子需要卧床静养,不可以太过辛苦。”小石头脱口而出,又不忍看着苏子卿轻轻叹息了一声的淡淡倦容,连忙带着些求恳的语气,道,“再过几日吧,等公子大好了,就可以出去散心了。”

      苏子卿听了却只是淡淡的,也不再坚持,也不再说什么,象是觉得更累了似的,轻轻向后倚在了椅背上。

      小石头知道公子这一次病倒卧床将近月余时间,近日虽说是已可以下床,但也只能在这屋内走动,着实是有些太过气闷无趣,所以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想着法子替公子解闷逗趣,打发打发时间。

      只不过,公子这病需要静养,所以除了自己从不让其他人在跟前侍侯。而公子本就好静少言,自己逗他说话,十句中也回不了两句,倒是有时候说个笑话却也能博公子浅浅一笑,只是自己肚子里的笑话趣闻什么的也就那么几个,早就说完了。除此以外,看书公子倒最是喜欢,一看就可以看个半天,只是公子正在病中又不适宜太过劳累伤神。

      小石头在那儿绞尽脑汁地想了老半天,忽然间倒是灵机一动,忙笑着对苏子卿道,“奴才曾听公子说过自幼喜好弹琴,咱们这薰云殿里就现有着一张好琴,奴才这就去拿来给公子瞧瞧可好?”
      说完就巴巴地看着苏子卿,见他略一迟疑之后轻轻颔首,顿时乐颠颠地跑着去了。

      不多时,小石头就又兴冲冲地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名内侍抬着一个看去雕工精美的紫檀木长方盒子,那两名内侍轻手轻脚地将木盒放在靠窗前的低几上,便向着苏子卿躬身告退了。

      只见小石头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瑶琴从檀木盒中捧了出来,又用一块白色丝巾上上下下仔细地擦拭了一遍,忙得一头的大汗,知道他如此兴头也不过是想方设法在为自己解闷,苏子卿实在是不忍拂其意,便慢慢地起身走了过去。

      走近前一看,便知这具瑶琴乃是经历过百年以上的古物,形状优美流畅,色泽于深墨之中还微微泛着一抹幽绿,想来是以最上品的凤桐木制成,配着隐隐的冰裂断纹,显得极是古色古香,既便只是静静地放置在那里,也有种幽远恬静的意境之美。

      苏子卿的手垂下,指尖在那琴弦上轻轻划过,但听“铮”的一声,发出金玉之声,其声铿然,清越似龙吟,悠悠地传向远方,久久未能消散,令闻者的心弦亦不禁随之一颤。

      苏子卿原本并无多大的兴致,不过他自幼喜好音律,遇此好琴也禁不住有些动容,细细端详了一回,道,“观其形,闻其声,这大概就是早已失传的绿漪琴吧。”

      “公子真是见识渊博,奴才听人说这琴就叫做绿漪呢。”小石头见他喜欢,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笑着说道。

      “听闻这琴已是失传了将近几百年,不想竟是深藏在这后宫之中。” 面对着眼前这具极负盛名却又失传已久的名琴,苏子卿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曾经声动天下的名琴做为一件难得的宝物,就象是其它无数的珍宝一样被收纳在了皇家的珍藏之中,从此便再难现世。想必它在这匣中尘封了已久,亦是寂寞了已久,所以从刚才的那一声长长的清吟之中,似乎可以听出一种无尽岁月之中的沉寂无声以及绝世名琴不甘于这种沉寂的无奈。

      小石头看着苏子卿的神情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先前是欢喜的,怎么又慢慢地带上了一些悲伤似的,倒象是被什么勾起了心中的伤感,一时之间,他都不晓得自己将这琴拿出来究竟做得对还是不对了。

      苏子卿缓缓地坐于琴前,略一凝神,起手轻抚而过,他的手势轻柔而优雅。一缕无比清悠、无比空灵的琴声便自他纤长如玉的指下静静流淌而出,这琴声一起,便觉得这天地之间顿时荡荡然,再无一物,只剩这妙不可言的一缕琴音在天地间流动着、回荡着。

      小石头一脸如痴如醉地望着苏子卿,只见抚琴的少年神清气朗,一袭宽袖轻衣,如墨长发流水一般披散在肩头,苍白的素颜,清冷如远天上遥不可及的明月。

      只听得在这琴音之中忽然又加入了一缕箫声,极尽宛转悠长的箫声,似秋风低呜,似冰下流泉,如泣如诉,带着多少说不出的轻愁与怅然,于梧桐秋霜间低徊轻诉着。

      苏子卿的神情间只微微一动,并没有停下来。

      清悠空灵的琴音,宛转悠长的箫声,这遥遥相隔、并未曾谋面的俩个人,在此时此刻,心意竟是相通着的,琴音与箫声遥相呼应,配合得天衣无缝,宛如天籁一般流转不去,纤音遏云,久久不绝。

      直到这动人心弦的曲声结束,余韵渐止,小石头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张着嘴巴一时回不过神来。他其实并不通音律,然而这美妙的曲声仿佛能够与他的心弦发生共鸣,深深地打动着他。
      苏子卿似是整个人还犹自浸淫在那悠远宁静的意境之中,苍白的脸上闪动着久未出现过的晶莹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小石头,“你可知这吹箫之人?”

      小石头其实并不想说的,但又不想对公子撒谎,只好回答,“应该是茗月公子。”这宫中上下论起吹箫,当推茗月公子为第一,当年对月一曲箫声,举宫之人尽为之迷醉。

      苏子卿完全没有注意到小石头脸上还带着一些奇怪的表情,他点了点头,便望向了窗外,不再说话。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是春去夏来。

      静养了一个多月,苏子卿的身体也慢慢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才得到了太医的准许,可以偶尔出去在园中缓步散心。

      这一天,午睡过后起来,见外面艳阳高照、和风煦煦,苏子卿便带着小石头出了薰云殿,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不知不觉间就又来到了平日里常去的那荷花池边。

      小石头眼尖,老远的就先发现在那荷花池边上早立着一个人,虽说是隔着甚远,压根儿就看不清楚那人的面目,但那身有如火焰般轻逸飞扬的一袭红衣,满宫上下除了茗月公子还会是谁?

      小石头是打心眼里不希望这俩人碰个照面,正想着趁苏子卿还没有注意到,怎么先打个岔,再将苏子卿引到别处去,就看到苏子卿的眼睛向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宁静如秋水的明眸中似是微微一亮,接着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小石头不由在心底里哀叹了一声,没有办法,也只得跟在后面走了过去。

      来到近前,才发现这荷花池已然是完全变了另一种景象。

      要知苏子卿这一病之后,倒有月余不曾来过,这满池之中早已是莲叶田田,在那些青翠欲滴的莲叶之间也已冒出了一个个粉粉嫩嫩的小小花苞。整个水面都被亭亭玉立的宽大莲叶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当微风偶尔从水面上轻拂而过时,吹动起了莲叶仿佛掀起了层层碧浪,这才能够自分开的叶隙间瞥见那些五彩的锦鲤正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游动着。

      就以这满池的无穷碧叶做为背景,茗月公子的一袭红衣飘拂轻飞着,有如燃烧着的火焰,分外的鲜明出色。

      他不过是闲闲地立在那里,然而既便是这样一个随意而立的背影也别有种动人的风姿。

      似是被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一下转过了身来,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苏子卿,轻轻扬起了眉。

      他的双眉形如柳叶,工整修逸,柳眉下的那双杏眼却是有如微含着水光烟色的一泓春水,光华流转,纵是于不经意之间,却又带出一丝无法形容的妩媚。

      “凌公子。”苏子卿上前,微微躬身行礼。

      “苏公子。”凌宁也回了一礼。

      “子卿冒昧,希望没有打扰到凌公子。”苏子卿注意到对方的手中拿着些鱼食,站在这里应该是正在喂鱼。

      “我也不过是闲来无事到这里走走而已,哪有什么打扰之说?”凌宁说着话,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都投入了池中,顿时密密的荷叶底下便传来了鱼儿争食的激烈水声。他拍尽了手上的残屑,一双漂亮灵动的杏眼转过去,在苏子卿的身上打了个转儿。

      苏子卿今天穿了件素色的丝袍,极为宽大的衣袍在微风中随风翩飞轻舞着,直有种几欲临风而去的飘缈之意,却也愈发显出了其身形的单薄。不过比起病中,他的脸色看起来是好了许多,但还是少有血色,站在这明媚的初夏阳光之下,再被周围生机盎然的绿树花草这么一衬,就如同薄透的玉瓷一般,非常的精致,却也异常的脆弱,仿佛还有种近乎无机质的通透感。

      “苏公子既已能够出来走动,想来应该已是痊愈了吧?”凌宁又转过了目光,远远地投向了满池的青碧莲叶。

      “我的病已经好多了。”说到这里,苏子卿就不觉想起了那日在病中轻抚着自己额头的那只手,很是温柔,也很是温暖,就象是自己的兄长一般。虽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觉,却也让他留恋不已,心中不由得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对于眼前之人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之感,“还要多谢你那日来看我。”

      “不过一件小事罢了,谢什么?”凌宁听了,唇角轻轻一抿,向上微弯起的唇边含着一个淡淡的笑容,而那双带着笑的妩媚杏眼似是不经意地自小石头脸上一瞥而过。

      小石头听到自家公子提及了探病那件事,心里正有些起着疙瘩,再被这双烟波流动、似笑非笑的杏眼这么一瞥,心下更是不舒服,越发觉得这茗月公子是其心不轨、另有所图,他站在苏子卿的身后,一张小嘴不觉已是撅了起来。

      “听闻凌公子精通音律,子卿不才,于此道也略有些涉猎,希望有机会能够向凌公子请教一二。”苏子卿又想起了那日的琴箫合奏,他虽说性子一向宁静淡泊,少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但于音律一道却是情有独钟。

      “苏公子实在过誉了,其实苏公子的琴艺已是超凡脱俗,令人不禁心向往之。有机会的话,我们相互切磋一下便是。”凌宁笑着说道。

      “那太好了。”苏子卿很是欢喜,不由也是轻轻一笑。

      这可以说是他自被掳入宫以来第一次完全放下心事、毫无负担的由衷一笑,虽然极其的清浅,但却是耀眼如斯,那其中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快,使得这样一个浅浅的笑容,竟是比这漫天明媚的阳光更为的灿烂,这样的笑容,令人不禁为之心醉神迷。

      小石头自然是满心希望自家公子能够象这样子多笑笑,不过当他注意到对面的茗月公子也因为这微笑而不觉露出了怔忡的神情之时,心中顿时又打起了鼓来。

      苏子卿却是浑然不觉,而是兴致勃勃地与凌宁接着谈起了音律。

      小石头看着这俩人相谈甚是投机,津津乐道似乎没完没了,只能在一旁干瞪眼急得直要跺脚,几次想要打断俩人的谈话,张了张口,还是不敢造次,欲言又止。

      到了最后,还是凌宁忽然省起,关切地提醒道,“苏公子病体初愈,到底是不宜站着过久,此处又近着水池,仔细莫着了风,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小石头,而在小石头看来,他这一眼似是大有深意,“你身边的这个小家伙怕是早就急了。”

      苏子卿闻言看过去,见小石头掩不住满脸的焦心,知道今日出来得确是有些久了,便向他笑笑,又转过去对凌宁道,“今日有幸与君一席话,实在是受益匪浅。”

      “不敢当,在下亦有同感。”凌宁只一笑。

      俩人又说了几句,这才就此别过。

      而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苏子卿与凌宁有过几次碰面,他们倒也并不相约,只是偶然在那荷花池边碰着了,便坐下来聊上一会儿,俩人所谈的也仅限于音律方面,从来不会涉及其它。

      苏子卿得了一个擅于此道、相谈甚欢的知音,心中自是颇为欢喜,虽说还是有些消瘦,但比起前一阵子病恹恹的样子已是好多了。

      小石头看着,自是喜欢,然而喜欢之中却又不禁有些犯愁。

      他也知道劝阻不了,只每回跟在后面,两只眼睛总是瞪得大大的,紧盯着不放过那茗月公子的一言一行,生怕他对自家公子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来,防得甚紧。

      就连苏子卿也觉出来了,奇怪地问他,“小石头,你这是做什么?”

      小石头也不好说什么其它的,只能道,“这宫里头人心险恶,不防着点怎么行?”

      “又不是人人尽如是,”苏子卿见他小小年纪倒说得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觉一笑,拍了拍他的头,“比如说你。”

      小石头听了,心里一阵感动莫名,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他瞅着苏子卿的脸色,斟酌着道,“只是这茗月公子与公子您走得这么近,只怕是有些不妥。”

      “我们不过是偶然遇着,谈些音律方面的话题而已,会有什么不妥?”单纯的苏子卿又哪里听得出小石头的弦外之意,摇了摇头,走了开去,一切还是照旧。

      小石头也只能摇头空叹,他真不知该怎么对公子去说,只好自己多加留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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