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若指间砂》天下谁人不识君

12、十二、中秋 凌宁并不说

　　十二、中秋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很快就到了中秋佳节。

　　这一天按照以往的惯例，皇帝在清霄殿摆下盛宴，大宴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此时皓月当空，华灯初起，那灯光辉煌的大殿之中隐约有阵阵丝竹声乐响起，想来正是一派歌舞升平、奢华和乐的景象。

　　苏子卿不听小石头的劝阻，坚持着让人将一些酒菜摆在了殿外临水的小亭之中，也不要任何人在跟前伺侯，只他独自一人坐于亭中，遥遥望着天上那一轮玉盘似的圆月。

　　没有一丝云翳遮蔽的明月，清晰明亮得给人一种仿佛就近在眼前、伸手便可触及的错觉，然而却又是那般的清冷遥远。

　　他记得，每年的中秋节，母亲都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然后全家人和乐融融地围坐在一起，饮上一杯自家酿的桂花酿，赏月谈笑直至月上中天。

　　此时此刻，父母家人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正在举头仰望着天上的这同一轮明月呢？

　　我在这里遥遥地思念着他们，却不知他们此时是不是也想起了我？又会不会因为我而心碎神伤？
　　骨肉离散，分隔千里，也只能在此际共看着明月，各自心伤垂泪吧。

　　纵是想将这一片愁心付与明月，又不知该如何寄去？

　　对于亲人的深深思念，苏子卿一直深埋于心，而在这一刻，久抑心中的思念比起任何时候都更为的浓烈，仿佛泉水般将要喷涌而出。

　　不知不觉地，久已未曾流泪的苏子卿，已是泪流满面。

　　这时，一缕箫声呜咽着，随着风远远地传来。

　　低低的，不是微带着轻愁，而是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伤，仿佛自极遥远的天际传来，在这片银霜匝地的寂寥天地间一声声低婉哀诉着。

　　仿佛春尽花自垂落去，明月怅然照楼空，子规声声悲啼血，千里离人犹不归。

　　道不尽的愁肠百转，诉不完的别情离恨，如丝如缕，纠缠难解，教人一听便无法自抑地悲从中来。

　　苏子卿本就是满心愁思郁结着黯自神伤，又哪堪如此的箫声？整个人不禁沉浸在内心的感伤悲苦之中，久久地无力自拔，而那一缕凄切如诉的箫声，早不知在何时已是悄然而止。

　　忽然感觉到有人向着自己走过来，又用手轻轻地拭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这才知道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竟已是满面泪痕，苏子卿一下回过了神来，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睛向来人看了过去。

　　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凌宁，随着夜风轻舞的红衣在这如水流泻的月光下看来，仿佛静静燃烧着的冰焰，那样的清冷异常却又华丽至极。他没有束发，任一头乌鸦鸦的长发披散着，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纵意与不羁，却又没来由地让人觉得，这才是他的真性情。

　　他此时垂眸看着苏子卿的神情之中，象是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惜，又似是还有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混杂在其中，只是心情正处于波动激荡之中的苏子卿并未有所察觉。

　　随即也回过神来的小石头，连忙从亭外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给苏子卿递上一条丝巾，同时也顺便用自己的身体不着痕迹地将那茗月公子给挡在了一边。

　　“子卿有些失态，还请凌公子不要见笑。”苏子卿微侧过脸去，用丝巾拭去了脸上的泪迹，然后起身行礼。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凌宁转过眼去，遥遥望向远天清冷如许的明月，口中轻轻地道，“月自空圆而人不能团圆，心中悲苦自是人之常情，我又怎会见笑？”

　　苏子卿一向视其为知音，而他适才的那一曲箫声实是道破了自己的心中所思，不由更是觉着又亲近了一些，“我这儿略具薄酒，若凌公子不嫌弃的话，就请坐下共饮一杯吧。”

　　凌宁也不矫情推拒，道了一声好，便在对面的座上坐了下来。

　　小石头就算心中再是不愿，也只得又添上了一副碗筷用具。

　　见凌宁坐下来，随手将拿着的一管白玉/洞箫放在了手边的桌上，苏子卿不禁开口问道，“这便是凌公子所用之箫吗？”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名为‘吟松’。”说着，凌宁便将玉箫拿起递了过去。

　　苏子卿哦了一声，忙伸手接了过来，入手只觉得温润光滑无比，在月光下细细赏玩，发现这玉箫比起一般的箫略长些，显得尤为纤美，通体为和阗美玉制成，晶莹剔透，想来是历经了几代传承、时常经人抚摩的缘故。

　　他听了凌宁所言，不觉又问了一句，“你师父？”

　　凌宁一下怔在了那里，这些本是他从不愿对人言及的事情，他没想到自己对着苏子卿，竟是就这样随口地说了出来。

　　他也没有多说，只轻叹着重复了一遍，“是啊，师父。”

　　苏子卿其实也并非有心要追问，听凌宁的语气似是不愿再提及，他也就不再多问，将那玉箫在手中又把玩了一会儿，便递还给了凌宁，然后让小石头打开了桌上的那一坛酒。

　　泥封打开，飘出了一股醇而不腻的桂花甜香，苏子卿倒没想到事先备好的竟是上佳的桂花酿，心下不禁一喜，拿过酒坛便替凌宁与自己都倒了满满一杯，又叫小石头也一同坐下，可是小石头说不合规矩，死活不肯，最后只得作罢。

　　“凌公子，我敬你一杯。”苏子卿向着对面的凌宁举起了杯。

　　凌宁亦举起杯，道，“我表字行之，不如就直接称我行之吧。”

　　“好，行之。”苏子卿点头同意，又道，“只是我尚无表字，你称我子卿即可。”

　　“子卿，我先干为敬。”凌宁极为爽朗干脆，举杯一饮而尽。

　　苏子卿也随即将杯中酒饮尽，放下杯来，俩人相视一笑，尽觉畅快不已，都没看到小石头在一旁暗暗直翻白眼。

　　俩人一边饮着酒赏着月，一边随意地聊着天，相谈甚欢，不知不觉月已升至了树梢头。

　　苏子卿因为自己身体的缘故，一开始就告罪，称不能多饮，所以只是小口的啜饮聊表意思而已，而凌宁却是一杯接着一杯，酒到杯干，苏子卿看到后来都有些心惊，连忙婉言相劝，“行之，少饮可以怡情，酒多却是伤身啊。”

　　凌宁似是酒量甚豪，大半坛酒这样一气喝下去，面色却是丝毫未变，只不过两道飞扬而起的柳叶眉梢此时轻带上了一抹酒意微醺，而那双原本就有如水光烟波的杏眸更是笼上了一层薄雾，眼波轻轻一转，宛若星河流波，在这银白色的如水月光下看来，美得竟是有些惊心动魄。

　　他倒也并未坚持，依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却又拿起了玉箫，放到了口边。

　　又是一曲箫声幽幽响起。

　　起先极低，犹如一缕细细的游丝，灵动低徊、飘缈不定，却不同于之前的轻愁哀切、婉转低诉，而是带着些萧然，仿佛出尘的仙子，遗世而独立，可是于傲然孤立之中却又有着如许的无奈与惆怅。

　　箫声一转，渐生起伏，似是欲飞越千重山万重水，穷极碧落黄泉，费尽心力地苦苦在追寻着什么，却终又一无所得。

　　这幽幽的曲声，仿佛能够直入人心，触及人心底最深的伤处，忍不住便想要潸然地落下泪来。

　　当箫声渐止时，只觉得四下里万籁俱寂，当真是清音一曲月如霜。

　　苏子卿精通音律，知道曲本由心生，从先前那一曲箫声之中的隐隐悲伤，他就已觉出凌宁有着满心无人倾诉的伤心之事，此际就更是确定无疑，心下亦不禁为之难过，只是想要劝慰却又无从劝慰起。

　　凌宁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箫，垂着眸似是在想些什么，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苏子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间倒是静了下来，更觉着月色清冷，夜凉如水。

　　却又忽见凌宁的身子晃了晃，竟是软软地伏在了桌上。

　　苏子卿大惊，忙过去查看。

　　这宫中秘藏的陈年桂花酿入口虽极是香甜可口，其实后劲极大。凌宁心事重重，又加上喝得甚急，一开始还不觉得，这时歇了一会儿，再经风一吹，酒意顿时猛地一阵上涌直翻，竟是有些支持不住了。

　　“小石头，快些去请太医来看看。”苏子卿心下着急，忙连声地道。

　　“不必了，”凌宁微抬起了头，此时他的脸上已因为酒意的薰蒸而泛起了桃花般的绯色，更显得容色潋滟，不经意间透出几许妩媚。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浑身无力地又跌坐了下来，拿手支着额，不觉有些懊恼地道，“我没事，回去躺下来歇一歇就好了。”

　　苏子卿见他思路口齿尚还清楚，心中稍定些，又转而吩咐小石头去取些醒酒汤来。

　　小石头起先不肯，但看看已醉得站不起来的凌宁，又看看离小亭不远处还站着几名内侍，这才小跑着去了。

　　“不必麻烦了。”口中低声说着，凌宁摇晃着还想要起身离去。

　　苏子卿连忙一把扶住了他，触手只觉得他的身上滚热，便又极是自然地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轻轻皱起了眉，“象是有些热度，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

　　凌宁并不说话，只抬眼对着苏子卿，一时之间，他无法将自己的视线转开。

　　看着眼前这单纯有如一张白纸的少年，恍惚之间就象是在看着曾经的自己。

　　那也不过就是三年之前，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是久远得仿佛已是前生往事一般了。

　　尤记得，那时的自己刚刚艺成出师，真真是心比天高，以一支白玉箫和七七四十九招飞霜剑法在江湖中闯下了“玉箫剑客”的名头，正可谓是年少得志、意气风发。

　　却又谁知，只是一次极为偶然的相遇，还有一个毫不经意的回眸，竟成了今生的孽缘，从此后，逃避、追逐、纠缠不休，分分合合。

　　可是到了最后，在他以为那便是此生不渝的真情和自己最终的归宿，在他终于放下一切为之停驻下来，甚至情愿废去自己一身的武功，情愿放弃那片广阔自由的天空以及啸游天地间的梦想，而以一个男子的身份栖身于狭小倾轧的后宫之时，才忽然发现那个曾经一意追逐的人却已是很快地淡了、厌了。就象是一个小孩子不停地哭着闹着，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而已，一旦得到了，也就很快失去了兴趣，随手抛开丢在了一边，又去开始追逐起了新的目标。

　　对于那个人来说，所有的一切原来只不过是一场游戏，兴之所至，率性而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开始再结束。然而对于他来说，却是怎样也已经回不去从前了。

　　“陛下，陛下，昊，昊……”凌宁的口中轻唤着，象是在问着自己，又象是在问着谁，一遍遍反复地问着，却没有答案，“为什么……为什么……”

　　他仿佛自语一般地轻声说着，说着说着，却是忽然又笑了，轻轻地笑着，连身体也跟着一起颤抖了起来，到最后，那悠扬似琴音的语声已是破碎有如低低的呜咽，“为什么，我早已经失去了所有，连同着我的心……可是，你却不要……”

　　从未对人说过也无从对人诉说的话语，借着醉意，忽然间就这样不假思索地从口中说了出来。

　　就连凌宁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仿佛是久已压抑难耐的满腹心绪要找个口子一气宣泄出来似的。

　　他的酒量本是极好，本不该如此轻易地就醉了的，又或许，醉人的并非是酒，他醉，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想醉而已。

　　发现凌宁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很是奇怪，明明看着自己，却又象是透过了自己在看着某个极远之处的什么地方什么人似的。再听着凌宁又象是哭又象是笑地胡乱说着似是醉话，虽然断续模糊，听得并不是很真切，不过联想起小石头曾经对自己提起过的，苏子卿多少还是猜到了几分。

　　似水的月光之下，凌宁那张明明带着醉意的绯红脸容，不知为什么，却是予人一种极其苍白的感觉。对于这个从一开始就有着莫名的好感、感到由衷亲切的人，苏子卿的心里忽然间觉得很是难过，同时更为他感到不值，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也许在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有些站立不稳的凌宁突然向下一软，又被苏子卿用力地扶住，他的头垂下来，轻轻地搁在了苏子卿的肩上，心中忽然有种许久未曾有过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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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凌宁虽不情愿但还是将醒酒汤喝了下去，又着人好生地将他送回去之后，苏子卿这才回到了寝殿之中。

　　觉出苏子卿的情绪有些低落，一进入内殿，小石头便悄声遣退了殿中随侍的宫人，忙着又斟了一杯苏子卿素日爱喝的莲蕊茶端了过去。

　　苏子卿接过来，却只是拿在手中，半天也没有喝上一口，不知是在出神想着什么。

　　默不做声站在一旁的小石头瞧在眼中，心里不觉“咯噔”了一下，忽地又想起刚才自己端着醒酒汤回来时所看到的那一幕情景，心头就更是七上八下了起来。

　　好一会儿，苏子卿才忽然回过了神来，抬眼就看到小石头满脸的忧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对他笑了一笑，要他放心，“我并没有什么，只是感觉有点累，我这就先去沐浴。”

　　小石头忙丢开那些个胡乱心思，口里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殿角的鎏金兽面紫金鼎中加了些宁神安息的香料，然后快手快脚地铺好了被褥，又将两边的白玉挂钩解开，轻轻放下了床前满绣着流云莲花的丝帐。

　　“请公子不要思虑过多，早些安歇吧。”小石头说道。

　　苏子卿点了点头，温言道，“天时已晚，你也早些去睡吧。”

　　“是。”小石头知道公子从不要人伺侯沐浴，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公子，才退了下去。

　　苏子卿见所有的人都已退下，便缓步走到了寝殿后面的温泉浴池。

　　他边走边伸手抽去发上的玉簪，一头如云墨发便轻柔地披散在了肩头。

　　慢慢地一件一件解去身上的衣物，苏子卿慢慢地走入了热雾水气蒸腾弥漫的温泉浴池之中。

　　适才一直呆在外面倒还并不觉得，初初入夏的夜风其实还是带着些凉意的，再加上他的体质虚弱本就偏凉，现在他浑身上下尤其是手脚都是凉凉的，乍一浸入这温热到几乎发烫的泉水之中，突然之间那种冷与热的极大反差，令他在一瞬间连脚趾头都不禁痉挛一般地收缩了起来。

　　他不由微微闭了闭眼，轻轻地吐出口气，慢慢放松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将全身都浸没在了温热的泉水之中。

　　在热水的浸润以及热气的薰蒸之下，全身的毛孔都渐渐地舒张了开来，而与此同时，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倦意仿佛也在这热力的催动之下，自四肢百骸间透了出来，向着全身一点一点地慢慢侵袭着。

　　忽然间，从心底里觉得很累很累。

　　累得连一动也不想动，也累得什么也不想去想。

　　可是脑子里偏偏却是被塞得满满的，纷乱不已的思绪不住地在其中翻滚起伏着。

　　忽而想到今生都有可能无法再见的父母家人，不由得暗自凄苦心伤。身为人子，父母辛苦养育至今，自己却是不仅不能尽孝承欢于膝下，反倒更是让父母牵肠挂肚、徒增伤悲。

　　旋而忽又想起月光下凌宁那张悲戚莫名的苍白脸容，他无从得知凌宁与元昊俩人之间曾经有着怎样的过往，深心里亦无法认同凌宁的那种情感。然而在那个时候，他却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种情感所触动，那么的深浓炽烈，然而又近乎于绝望。

　　苏子卿轻轻地摇摇头，不想再想下去了，伸出手抵住了自己有些涨痛的额头，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