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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探病 不知不觉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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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探病
苏子卿不断地反复发着高烧,整个人一直深陷在昏迷之中,偶尔有时候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也只是朦朦胧胧的,总觉得身边有人在不断地来来去去,低语的声音就象是风声一样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就在这迷朦之间,忽然有一个极其悠扬动听有如美妙琴声一般的声音传入了苏子卿的耳中,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听过这个好听的声音,然而浑浑噩噩的脑中却又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茗月公子,您,您怎么来了?”这是小石头的声音,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面带着一些惊讶,另外还有一丝并未加以掩饰的隐隐防范与戒备。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依然是一袭红衣轻逸飞扬的凌宁,瞧了小石头一眼,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口中一边轻轻地说着,人已是走到了苏子卿睡着的床前。
小石头自是不敢拦他,呆怔了一下,又连忙紧紧跟了过来,站在旁边,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虽然此时天已将正午,外面又是晴空万里,不过在这幽深安静的寝殿之中,却是因为苏子卿始终高热不退不敢着风,所以重帘层层低垂着,显得有些光线黯淡,其中弥漫着的一股微苦药味也就显得愈加的浓郁不散。
凌宁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着的苏子卿,与初见时只不过隔了几日,却又象是瘦了许多,纤弱的身子盖在锦被下面几乎都觉不出来。那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烧得通红的,一边脸微肿着,还留有未曾褪去的青痕。那紧皱在一起的眉还有干裂紧抿的唇,都透露出他此际正在被极大的疼痛折磨着。
凌宁忘不了那一天,也许在他的有生之年里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天,那个临水而坐、轻轻回转过身来的少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关系,整个人就如同一块纯澈透明的水晶一般,透射着白色而柔和的光芒。还有那唇边一抹几要逝去的笑容,清清浅浅的,带着一点调皮,却又是那样的耀眼夺目,那样的摄人心魄。
不知不觉地,凌宁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抵在了苏子卿的额上。
忽然见他伸出手,小石头不由全身都紧张了起来,再看他只不过是在用手试着苏子卿额上的温度,这才作罢,不过心下又感觉有些说不出怪怪的。
“这都几日了,这烧竟还没有退下去吗?”凌宁不觉皱起了两道工整好看的柳叶儿眉,轻声的似是自语又似是在问小石头。他的手轻抚在苏子卿的额头上,触手只觉得滚烫似火烧一般,都有些烫手,那皮肤干干的,明明捂在厚厚的被中,却是连一丝汗星子也没有。
“回禀茗月公子,公子的体热一直反复,刚才已经让人去熬退热的药了。”小石头有些不情不愿地回道。
昏沉睡着的苏子卿,朦胧间觉得那只按在自己额头上的手,非常的轻柔而且还带着一些凉意,这让仿佛在烈火炙烤之中痛苦煎熬的他感觉有点儿舒服。而那种感觉,有些象是在家中时,每回自己生病卧床的时候,温和细心的大哥便会象这样子摸摸自己的额头,然后轻声地和自己说着话,哄着自己睡去。
凌宁的手正想要收回来,忽然却又有些惊讶地发现,苏子卿那两排浓密的长睫之下似是慢慢地沁出了一点晶亮,他不觉用手指去轻轻地碰了碰,指尖沾上了一点温湿,他不由怔在了那里。
“公子,你醒了……”
小石头心下一喜,连忙叫着扑了上前,只不过苏子卿已是听不见了,他又沉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公子……”趴在床头边,看着苏子卿发热烧得通红的脸,小石头心中着急。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将药房煎好的汤药送了过来。
小石头连忙接过来,又拿眼睛去瞅了瞅站在那边似乎并没有离开意思的凌宁,心里正想着他怎么还不走,就看见凌宁轻轻一个侧身坐在了床边,然后便将睡在那儿的苏子卿抱着半坐了起来,让苏子卿无力垂下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他这样做的时候,动作很是自然轻柔,尽量不去碰到苏子卿身上的伤处。
“快些喂药啊。”抬眼见小石头光瞪大眼睛傻愣着在那儿不动,凌宁好心地出声提醒了他一句。
小石头回过神来,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生硬地说了一句,“那就有劳茗月公子了。”
然后他便端起了药盅,用玉匙轻轻搅了搅,舀起了一勺药汁,慢慢地吹至温凉,才送到了苏子卿的嘴边。谁知苏子卿在深度昏迷之中,牙关竟是咬得死死的,根本就喂不进去。
小石头一连试了几次,药汁都是从紧闭着的唇角边流了下来,他拿着丝巾擦拭着苏子卿的唇角,急得是六神无主,“这可怎生是好,连退热药都喝不进了,可怎么办……”他说着说着眼圈红红的,眼泪就又出来了。
凌宁目光流转,瞥了他一眼,忽然就伸手接过了那药盅,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俯下头去,轻轻覆上了苏子卿的唇,发力顶开了那紧闭的唇齿,慢慢地将药汁渡入了苏子卿的口中。
从看到凌宁低头覆上了苏子卿的双唇开始,小石头整个人就彻底石化在了那里,只晓得傻傻地呆看着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将药盅里的药汁喂完,最后,竟还又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苏子卿干裂唇角边的一点残汁。
小石头顿时张大了嘴,两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凌宁那一双似秋水含烟的漂亮杏眼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向着小石头望了一眼,便轻轻扶着苏子卿又睡了下去,还不忘细心地帮他掖好了被子。
然后,凌宁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药倒是苦得紧。”他微微一皱眉,伸手在药盅旁拈起了一片梅脯放在了口中,说着话儿便翩翩然径自转身走了,只留下小石头傻张着嘴,呆呆地站在那里,老半天都没动。
※※※※※※
一剂退热药喝下去之后,到了当天晚上,苏子卿终于发了一身淋漓大汗,将至凌晨时热度便退了下去。又过了几日,终于渐渐地有了些好转。只不过这一次连病带伤的折腾下来,他本就病弱的身体就更是极度的虚弱,几乎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只能靠啜饮几口参汤勉强维持,每日里的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在人事不知地昏睡着。
这一天将近傍晚时分,宝琳忽然来到了玉泉宫。
她在当今皇帝还是太子时便在身边服侍,一向甚得皇帝的信任喜爱,现任着宫中尚宫局从三品司仪。她这一路走过来,沿途的一众内监宫女们都纷纷恭敬地向她行礼问安。
宝琳径直地进了寝宫内殿,果见小石头正守在苏子卿的床头前,便招手唤了他过来。
小石头一抬头看见是她,连忙跑过去,照着宫中的规矩打了个躬,开口叫了一声,“宝琳姐姐。”他原本也是侍侯皇帝的,宝琳怜他年纪小人又伶俐,一直以来都对他照顾有加。
“你的伤可好点了没有?”宝琳就象是个大姐姐似的温和地看着他,关心地问道。
那一天小石头到底还是被拖出去杖责了十来下,打得皮开肉绽的,一瘸一拐了好几天,也就是这两天才刚刚能屁股挨着凳子勉强坐下来。
“多谢宝琳姐姐关心,”小石头听了之后,咧了咧嘴,嘿嘿一笑,说道,“早就没事了,我的皮厚着呢。”
“你呀,合着该再多打你几下。”宝琳倒是为他操着一份心,现今听他这么一说,却也不禁被逗笑了起来。
笑完了,宝琳又取出了几个瓶瓶罐罐,一样一样的摆放在了案桌上,然后指着仔细告诉小石头,“这个黑玉匣子里的是断玉膏,止血消炎,是外伤圣药。那个琉璃瓶子里装的是天山雪莲制的千方凝珠丸,每日服一丸,最是益气补身。还有这个碧玉小盒子里是番邦进贡的玉露雪肌霜,消除疤痕最是灵验的。”
“我记着了。”听她一样一样细细地说着,知道这些药即便是在这宫中也都是极为难得的上品,小石头听得格外认真,每听一样便点一下头。
“原想着前两日就送来的,可又实在抽不开身。”宝琳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端详了一下犹在沉睡之中的苏子卿,那副异常消瘦憔悴的形容令她不禁唏嘘不已,又回头细细嘱咐着小石头,“你可要好好地照顾苏公子,若还需要些什么,就只管遣人来告诉我。”
“宝琳姐姐不需吩咐,小石头知道的。”每回只要一提及想起苏子卿的伤病,小石头就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宝琳又看了看他,也不再多说,“那我就先走了。”
她正抬脚要走,就见床上的苏子卿动了一动,低哑着声音说道,“请,等一等……”
苏子卿今日昏睡了将近半天的时间,之前已是有些醒了过来,只是一时间昏昏沉沉地尤不知身在何处,朦胧中觉着象是听到了久未再见面的宝琳的声音。
见苏子卿挣扎着似是要坐起身来,宝琳连忙上前去轻轻伸手按住了他,柔声说道,“公子不必起身,公子的病体未愈,这样躺着就可以了。”
苏子卿挣了几下挣不动,也就作罢了。
“公子一直都昏睡未醒,现在想是会有些觉着饿了吧?”宝琳又轻声柔语地询问着。
这一问倒是一下子提醒了小石头,他用力一拍自己的额头,说道,“小厨房这会儿正熬着雪参碧梗米粥呢,已经熬了快小半个时辰,奴才这就去端了来,公子您多少也吃一点。”说着就急急地奔了出去。
苏子卿虽是涉世未深,但却是玲珑心肝,看得出宝琳其实是故意寻个由头特特地将小石头支使开了,想必是有什么想要单独对自己说,便抬了眼看向她。
宝琳近前来,看着他那张全然没有丝毫血色的清瘦病容,铺散在枕上的乌发衬得他的脸就象是纸一样白。纤眉明眸,依然如画,但是那从整个人内里透出来的苍白憔悴,任是教谁见了都会心痛怜惜不已。
她又怎能忘记初见时那个犹如雪中白梅的绝色少年?只是初见时那双纯净似清泉的美丽眼眸之中,如今已是多了一抹仿佛阴影一般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和哀苦,心下恻然,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公子,你可要好生地保重自己。”
苏子卿听了,却象是恍若未闻,神情不动,也不说话。
可是从他表面平静无波的神情之中,宝琳却可以感觉到掩在那表面平静之下的绝望还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放弃,她说话的语声不自觉地加快加重了起来,“公子难道就不想再见到自己的家人,不想与自己的家人团聚了吗?公子这样子不爱惜自己,您的家人知道的话定会伤心难过的。”
提及到了家人,看得出苏子卿很明显有些动容,他轻轻阖上了眼睛,眼睫轻颤,似是在努力压抑掩饰着自己波动的情绪。过了许久,方才又轻轻睁开了眼睛,明澈如水的眼中已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平淡与静寂,“与家人团聚?只怕今生都是无望了。”
他看去似是极为平静,只是这样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平静,让人看着却是更觉难过不已,宝琳只能温言劝慰着,“只要活着,总是有希望的。”
“就算是见着了,那又怎样?”苏子卿眼中的神情在急剧地变化着,仿佛冰封乍裂,各种纷乱的情绪将要喷薄而出。他忽然惨然地一笑,声音已情不自禁地有些颤抖了起来,“我又以何身份、又有何颜面,去见我的父母兄长?”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又紧紧阖上了眼睛,这一次过了更长的时间方才又睁了开来,极是美丽的眼眸清澈似水晶,亦是透出晶石一般清冷无机质的光芒,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我倒情愿他们是当我早已经死了,我只恨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苏子卿的话让宝琳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沉默了一刻儿,她忽然有些突兀地又说道,“其实,其实陛下对公子还是有些不同的。”
只是究竟怎么不同,不同在哪里,她却又说不出来,不过她就是有这样的一种感觉。
苏子卿听了,唇角轻轻牵了牵,似是掠过了一丝极淡而且极冷的笑意,仿佛含着说不出的自嘲与讽刺。
他自然是可以感觉到元昊对自己的不同,那种极其强烈的征服以及独占的欲望甚至都令自己感到说不出的恐惧害怕。而且正是因为自己的决不屈服,不断地反抗,对方的这种欲念似乎就更为的强烈难抑。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坚持,放弃自己的尊严,没有象其他人一样,屈服于他的权势地位,屈身匍伏于他的脚下。
看着苏子卿脸上的表情,也可以想象得出他心底正在想些什么,宝琳不由又叹息了一声,想了想,接下去道,“陛下这一生都是高高在上的,从未有过任何的失败、挫折。宝琳服侍陛下多年,深知陛下聪明睿智、性情刚强骄傲,但绝非暴虐之人。”
她不待苏子卿再说什么,又低声地说了一句,“宝琳今日的这番话已是大大的逾矩了,本不该说的。但请公子好好想一想,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上,陛下的意志是容不得有丝毫违抗的。”
就是因为高高在上,便可以罔顾别人的意愿,便可以任意地去践踏别人的尊严与骄傲了吗?
这些话苏子卿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底里冷泠地反问着,但听到宝琳后面的话,他又不禁有些悚然心惊。
是啊,与至高无上的君权以及君王的意志比起来,个人的意志和力量又是何等的渺小而且微不足道?
就如同这一次一样,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便发现小石头挨了毒打,尽管小石头竭力地掩饰着并不想让自己知道。而且这几日都一直没有看到卢少纶,在自己的反复追问之下,小石头这才说出了卢大人被罚了半年俸禄、回府思过之事。
牵连到无辜的人是自己最不想见到的,又怎么能因为自己而给身边自己在意的人带来麻烦与不幸?
宝琳看着苏子卿似乎陷入沉思的神情,还想要再说什么,不过这时候小石头端着食盒匆匆地跑了进来,便又咽了下去。
随后她又嘱咐了小石头几句就走了。